第一百四十一章 正文138

    次日清晨，聚英集训基地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雨水冲刷过的湿润气息，塑胶跑道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集训结束的哨声刚落，队员们便如潮水般涌向宿舍，唯有零木、何淳厚与胡依依三人留在了空旷的训练场。零木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乌青像是被墨汁浸染过，显然昨夜并未得到充分休息，但他挺拔的站姿却丝毫未显疲态，仿佛身体里的疲惫都被某种无形的意志牢牢锁在了骨髓深处。
    “你先休息十分钟。”零木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向胡依依，“十分钟后围着操场跑两圈，不限时间，但必须跑到终点。现在，活动一下手脚，放松肌肉。”
    胡依依连忙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右脚脚踝传来的钝痛如同细密的针脚，从骨头缝里一点点蔓延开来，那是昨天集训时不慎扭伤留下的痕迹。
    但她咬紧下唇，将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走到场边，扶着栏杆做起了拉伸动作。她偷偷用余光瞥向零木，却见对方正低头整理着袖口，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刻，让她瞬间打消了开口求助的念头。
    “淳厚哥，你的最大负重记录是多少？”零木忽然转向何淳厚。
    “我最大负重是五十公斤。”何淳厚答得干脆，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怎么了？”
    “你现在就去装备室，负重三十公斤过来吧。”零木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拿一把训练用狙击枪，一会给胡依依用。顺便再把老八牵来，今天放它出来撒撒欢。”
    “好的，稍等我一下。”何淳厚应了一声，转身慢跑着冲向装备室。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胡依依听到“狙击枪”三个字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加入聚英基地这么久，关于零木的传说她听了不下百遍，有人说他能在一千米外击中飘动的蒲公英，有人说他曾在暴雨中连续狙杀十个移动靶，弹无虚发。这些传说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让她对这位神秘的狙击手充满了好奇。此刻听到零木要动用狙击枪，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零木的方向。 恰好此时零木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零木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淬了冰的刀锋：“看什么看？没事做了？休息够了就赶紧去跑，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胡依依吓得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冲向跑道，连鞋子踩进水洼溅湿裤脚都没顾上。零木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过多久，何淳厚便回来了。他穿着全套负重装备，三十公斤的铅块压得战术背心得肩带深深陷进肌肉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左手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老八，右手则提着一把漆黑的狙击步枪，枪身的冷光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老八见到零木，立刻兴奋地摇起了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撒娇声，与它壮硕的体型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零木接过狙击枪，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顺手牵过老八的牵引绳，对何淳厚说道：“你去长跑，用最快的速度，能跑多久就跑多久，跑到彻底没力气了再回来找我。”
    “好。”何淳厚深吸一口气，弯腰活动了一下膝盖。
    “开始。”零木话音刚落，何淳厚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负重装备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拉出长长的尾音。
    安排好两人的训练，零木背着狙击枪牵着老八走到跑道边缘。他解开牵引绳的瞬间，老八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在草地上撒欢似的狂奔起来。它一会儿追逐着低空掠过的鸟，一会儿又用前爪刨着湿润的泥土，蓬松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老八，回来。”零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老八立刻刹住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随即颠颠地跑到零木脚边，温顺地坐下，吐着舌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零木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揉搓着老八毛茸茸的脸颊，指腹划过它湿漉漉的鼻子时，老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索性将整个脑袋埋进零木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零木脸上的冷硬线条渐渐柔和下来，连眼底的疲惫都仿佛被这温暖的画面融化了几分。
    “报告！我跑完了！”胡依依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她站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刚才那一幕让她惊得差点咬掉舌头——那个在训练时严苛到近乎冷酷的零木，竟然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零木迅速站起身，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过来。”他朝胡依依招招手，“你加入聚英也有段时间了，今天我跟你讲讲，作为一名合格的狙击手，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胡依依连忙跑过去，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狙击手的第一要务，是沉着。”零木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无论身处何种环境，暴雨、暴雪、沙尘暴，哪怕子弹擦着耳朵飞过，你的心跳都不能乱。”他顿了顿，指向训练场边缘的瞭望塔，“看到那个塔了吗？作为狙击手，你要学会在任何地方找到最佳狙击点，高处视野开阔，但容易暴露；低处隐蔽性好，却可能被障碍物遮挡。这需要你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
    他从背后取下狙击枪，熟练地拆解开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枪支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把是训练枪，有效射程八百米，初速每秒八百三十米。”他拿起枪管，指着膛线的纹路，“这些螺旋状的线条叫膛线，子弹通过时会旋转，保持飞行稳定。记住，每一把枪都有自己的脾气，你要做的不是征服它，而是和它成为伙伴。”
    胡依依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阳光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能闻到枪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零木身上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都记住了？”零木将枪支重新组装好，递到胡依依面前。 “记住了！”胡依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懂的去书房查资料，我的记性也就这样了。”零木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枪塞进她怀里，“这把是训练用的，不算你的配枪。什么时候能通过考核，什么时候才有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枪。”
    胡依依双手接过狙击枪，枪身的重量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压得手臂微微颤抖。但她紧紧抱着枪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狙击枪，枪身上还残留着零木的体温，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背着枪，绕训练场跑两圈，包括障碍区。”零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限时间，但必须全力以赴。”
    “是！”胡依依挺直脊背，转身冲向跑道。狙击枪的重量压在背上，与肌肉的酸痛形成奇妙的共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刚跑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何淳厚正喘着粗气朝这边走来，汗水浸透了他的训练服，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色，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到极限了？”零木递过去一瓶盐糖水，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
    何淳厚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嗯。”
    “休息两分钟，继续跑。”零木抬腕看了眼手表，“还是老规矩，越快越好，越久越好。现在开始计时。”他微微低头，看着手表的秒针一格格跳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分钟一到，何淳厚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他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拖动千斤重物，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死死盯着前方的跑道，仿佛那是他必须跨越的战场。
    训练场渐渐热闹起来。胡依依背着狙击枪在障碍区挣扎，她的手指被铁丝网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枪带；何淳厚则像一头倔强的公牛，在跑道上不知疲倦地奔跑，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两人偶尔会在拐角处相遇，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话语，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持的决心。
    “淳厚哥，加油！”胡依依翻越高墙时，恰好看到何淳厚从下面跑过，她趴在墙头上朝他喊道，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何淳厚抬头冲她笑了笑，举起拳头挥了挥：“你也是，依依！”
    胡依依的体能早已透支，当她爬到最后一个障碍架时，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
    “放弃吗？”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想到了自己申请加入聚英时的信誓旦旦，因为体能跟不上连带零木受罚，而且如果自己考核不过就要收拾东西滚蛋；想起零木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都在质疑着自己的能力。
    于是胡依依咬紧牙关，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膝盖已经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下，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挪动。 她的脑子里想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聚英特战队里，强烈的意念支撑着胡依依艰难前行。
    零木站在终点线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老八似乎察觉到了胡依依的窘迫，不安地用头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零木轻轻拍了拍老八的脑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胡依依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报告！我跑完了！”胡依依终于冲过终点线，她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晃得像风中的落叶。
    “嗯。”零木淡淡应了一声，“你先去那边靠着休息，别坐下对心脏不好，别说话。”
    胡依依点点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到场边的长椅旁依靠着。零木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喝点水。”
    “谢谢。”胡依依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但下一秒，她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喝进去的水全都吐了出来。
    “怎么了？”零木皱起眉头。
    “这水……味道好奇怪。”胡依依用手背擦着嘴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黏糊糊的，还有点咸。”
    “盐糖水。这可是训练过后补充体力的好东西。”零木解释道，“大量出汗会流失盐分和糖分，这个能快速补充。”他看着她皱巴巴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刚开始是不习惯，小口喝点试试。”
    胡依依半信半疑地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慢慢咽下去，果然觉得喉咙里的干涩感减轻了许多，连体力似乎都恢复了一点。她偷偷看了零木一眼，发现他正低头抚摸着老八的耳朵，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