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正文137

    秋夜的风卷着细雨敲打着窗棂，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胡依依攥着衣角，反复敲打着零木的房门。零木在睡梦中听见声响，立马翻身坐起，然后穿上训练服和拖鞋。胡依依在门板后听到零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拖沓，显然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不想被打扰。
    开门的瞬间，零木看清门外站着的胡依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手臂下意识就往回带。“砰。”门板即将合上的刹那，胡依依反应极快地伸出手，纤细的指节卡在门缝里，指尖被门板硌得有些发红。
    零木的动作猛地僵住，终究是松了力道，只留下一道不足半掌宽的缝隙，他站在门背后，并没有和胡依依正面相见，昏黄的走廊灯光顺着缝隙淌进来，在他冷硬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零木，梅队长他们让我来叫你下去开会。”胡依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
    “知道了。”零木的回应简短得像冰块，手上略微用力想将门关上，但胡依依的手依旧没有抽回，于是继续问道：“队长的话传达到了，还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影几不可闻地晃了晃，胡依依低下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白天的事……对不起。是我没体能跟不上拖累了你，才导致你被罚加训，真的很抱歉。”
    “哦。”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后，是冗长的沉默。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僵持着，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胡依依攥着门框，突然抬高了声音：“零木，以后我会好好锻炼体力的，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教我使用狙击枪。”
    “先保住你在聚英的位置再说。放着你的舞鞋不踩，跑到这种地方来蹚浑水 换作是我，早就逃得没影了。”
    “你想要离开聚英？”胡依依有点吃惊，虽说聚英不是军区最好的特战队，但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你是顶尖狙击手，在这里握着最关键的枪，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开玩笑？”零木嗤笑一声，“我从第一天起，就盼着能从这里走出去。真搞不懂你们，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值得留恋的是这里能让我们守着家国啊！”胡依依的声音发颤，带着点急，又有点委屈“难道穿着这身制服，挡在所有人前面，不是…… 不是天大的荣耀吗？”
    “那只是你们的荣耀，和我这个南区人有什么关系？”说着零木掰开了胡依依的手指说道：“好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你就先下去吧，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胡依依才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没有了，那我先下去了，你……快点来，大家都在等你。”
    零木没看她，侧脸埋在门后的阴影里，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个 “嗯”
    关上门时，零木的指腹还残留着门板冰凉的触感。他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冷水扑在脸上时才稍微驱散了些疲惫，可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下楼时脚步发飘，推开会议室门，见所有人都已入座，梅铁鹰正低头翻着训练记录。
    “坐。”梅铁鹰察觉到零木的到来，手指指向了身旁的一个位置示意零木入座，零木倒也没反对，直接就坐在了梅铁鹰的身边。
    梅铁鹰头也没抬，等零木在空位坐下，聚英团体人员到齐才合上本子看向众人，“今天体能训练的情况，我简单说几句。”他的目光扫过何淳厚：“你的前半程冲刺很猛，但后半程掉速明显。体能底子是全队最好的，却不懂合理分配，回去多练间歇跑。爆发力是你的优势，而持久力是你最大的短板。”
    接着看向梨落和若竹，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俩进步明显，保持现在的训练强度就行，每天进步一点，不久的将来你们都会成为优秀的特种兵。”
    随后梅铁鹰视线落在胡依依身上时，停顿了两秒：“依依，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训练，能坚持跑完就值得肯定，后续慢慢适应节奏，这里可不是你之前的文工团，体能上不来你就没办法成为一位好的特种兵。虽说我和你父亲是好战友，但是如果你后面考核不通过，我还是会将你退回文工团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梅队我一定会努力训练的，来到这儿我就有做好了掉血掉肉的准备，绝不给聚英特战队丢脸。”
    “嗯，相信你一定能做好，我期待着你的蜕变。”
    梅铁鹰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定格在零木身上，语气沉了沉：“你的问题在爆发力，有时间多和何淳厚学习学习；而你的持久战能力突出，但关键时刻缺那一下狠劲，这会是致命短板。明白了吗？”
    “嗯，我知道。”
    零木话音刚落，梅铁鹰就合上笔帽：“都记清楚了。往后训练互相多照应，散会。”全程不过五分钟，干脆利落就是他开会的风格。
    零木走出会议室时，胃里已经空得发疼。高强度训练耗尽了体力，偏偏错过了饭点，现在肯定是没地方吃饭了，在这支部队，过时不候是铁规矩。他没说话，径直回房拿起脏衣服，走向公共洗衣间。
    “零木，你也来洗衣服？”何淳厚的大嗓门从隔壁洗衣台传来，他正费力地搓着沾满泥浆的作训裤。
    零木“嗯”了一声，往盆里倒洗衣液时，指尖摸到口袋里一团软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白天训练时在马路边摘的甜草，翠绿的叶片还带着点韧劲。他捻了几株揉成小团，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淡淡的酸甜味漫开，稍微压下了些饥饿感。
    “你在吃什么？”何淳厚好奇地探过脑袋，圆脸上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零木手里的东西直瞧，“绿油油的，看着倒像是野草呢。”
    零木没多言，只从口袋里倒出剩下的几颗揉成一个小团递过去。何淳厚捏起草团凑到阳光下细看，指尖捻了捻那层薄皮，犹犹豫豫地开口：“这东西……当真能吃？”
    “嗯。”零木应了一声。
    “那我试试。”他依样学样地把那粒小东西揉成一团，丢进嘴里轻轻嚼了嚼。下一秒，那双圆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哎？是酸甜的！还带着股清清爽爽的味儿，挺好吃啊！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能吃？”
    零木拧着衣服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以前没东西吃的时候，只能找这些填肚子。有时候为了抢一把甜草，能在南区里打一架。”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常，仿佛想说别人的故事一般，然后用手指了指手臂上的疤痕说道：“这一片花瓣就是我为了和他争夺一片甜草过后留下的。”
    何淳厚却突然没了声音，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些复杂。很显然，零木的手臂留下了伤疤，意味着和他抢夺甜草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洗完衣服去澡堂冲澡时，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零木才真正松了口气。水汽氤氲中，他望着瓷砖上蜿蜒的水流发怔，以前在南区，能有口水擦把脸就不错了，何曾想过能这样痛快地洗澡？可这种安稳日子过久了，好像连挨饿的本事都退化了，一把甜草根本就压制不了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
    深夜被饿醒时，零木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只觉得胃里像有只手在使劲攥。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终究还是爬起来开灯，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连抽屉缝都没放过，却连块饼干渣都没找到。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轻敲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零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我，来给你送点东西。”门外传来何淳厚的声音，“快开门，外面冷得很。”
    零木拉开门，就见何淳厚裹着大衣缩着脖子站在门外，怀里鼓鼓囊囊的。“我猜你准饿坏了。”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保温饭盒，外面还裹着层毛巾，“刚刚炊事班老李来给我们送饭的时候你不在，偷偷留的饭菜，虽然少了点，但是也可以垫垫肚子了。”
    饭盒打开的瞬间，米饭的香气混着鸡腿的油香扑面而来，零木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下。他拿起筷子的手有些发颤，塞了口饭在嘴里，才含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餐？”
    “你中午刚吃完饭，就被队长罚去跑步，错过了饭点肯定没得吃东西啊。”何淳厚挠挠头，“再说刚刚开会结束时你那脸色，跟我上次饿了两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零木没说话，只是扒饭的速度快了些。等他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何淳厚刚要收拾饭盒，却被他叫住。
    “淳厚哥。”零木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饭菜没咽干净的含糊，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谢谢你。”
    何淳厚愣了下，随即摆摆手笑了：“说什么谢字，我们都出生入死的战友，，你这小子跟我客气啥，好了看你吃完了，我就先回房间休息了。”他挣开零木的手就要离开，刚走没几步，手腕又被拉住了，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我有话想跟你说。”零木抬起头，灯光正好落他眼里，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疏离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揉进了碎星子，看得何淳厚心里莫名一跳。
    “现在时间不早了，马上十一点就要全部熄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去。
    “我想这个话你一定感兴趣。关于队长说的持久力问题，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长时间作战，却练不出爆发力吗？”何淳厚一听停下了脚步，放下手里的饭盒站在一旁眼睛一瞪：“你有办法？”
    “你想想我们上次切磋。”零木站直身体望着何淳厚说道：“你前三拳的力道能震得我胳膊发麻，但过了十分钟，你的拳速就慢了。而我刚好相反，拖得越久，越能找到你的破绽。”
    何淳厚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上次长跑你也是，一开始跟在我后面，最后硬生生把我超了！你喘气都比我匀！”
    “这就像旋涡。”零木的声音很轻，“如果不能在漩涡成型前打破它，就会被慢慢卷进去。但遇到你这种力量型的，只要被绝对的力量压制住，我就没胜算。”
    “是的，所以后面我对上和你的对抗练习，我都是直接将力量拉满，以最强的力量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
    他抬眼看向何淳厚，“我可以帮你练持久力，但是过程会很苦。只要你练成了，你就正儿八经成为了一个全能的人，要爆发力有爆发力，要持久力有持久力。”
    “苦？怕什么！”何淳厚“砰”地一拍胸脯，眼里闪着亮，“只要能变强，再多苦我嚼碎了都能咽下去！”
    “那你也得帮我个忙。”零木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压下去半截，“教我……怎么带胡依依训练。”
    何淳厚先是一愣，随即眉梢一挑，露出副了然的笑：“哟，你小子这是终于肯上心管人家啦？”
    “不是。”零木猛地别过脸，耳根悄悄漫上层红，声音硬邦邦的，“只是不想下次任务再被她拖后腿。”
    “行，我帮你。”何淳厚笑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时间不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有集训。”说着便转身走出了零木的房间，脚步声渐远时，还能听见他低低的笑。
    零木轻手轻脚的将房门关上。此时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亮。他躺回床上时，嘴角好像还残留着鸡腿的香味，这是来到聚英后，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