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正文135

    凌晨五点五十分，聚英特战队的宿舍楼里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中，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映照着此起彼伏的起床声。胡依依躺在硬板床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昨夜整理床铺时残留的消毒水味还萦绕在鼻尖。作为刚加入聚英的新兵，这是她迎来的第一次集训，心脏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在胸腔里突突直跳。
    六点整，尖锐的集合哨声准时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当胡依依跌跌撞撞地跑到训练场时，聚英的其他成员早已列队站好。墨蓝色的作训服在晨雾中连成一片，每个人都身姿挺拔如松，只有她的动作还带着明显的生涩。训练场边缘的白桦树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梅铁鹰队长站在队伍前方，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胡依依身上时微微停顿，随即开口道：“今天的集训科目，负重越野二十公里。从军区出发至三元村往返，路线已在终端上传送。”他顿了顿，开始分配负重，“何淳厚，二十公斤。漆零木，十五公斤。班若竹、孔梨落，各十公斤。”
    胡依依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猛地抬头，只见梅铁鹰的手指正指向她：“胡依依，五公斤。五分钟后出发，现在去装备室领取装具。”
    “是！”队列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回应，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梅铁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零木，你负责带胡依依。你们的时限是三个半小时，其他人必须在三小时内返回。”
    “为什么？”漆零木往前半步，眉头拧成疙瘩，“跑步还要人看着？”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作训服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梅铁鹰的眼神骤然凌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执行！”
    “是。”漆零木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最终还是低头应道。
    “解散！”装备室里弥漫着帆布和金属的混合气味，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色装具。胡依依看着眼前的负重包有些发懵，尼龙背带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其他人显然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何淳厚扛起二十公斤的装具时面不改色，班若竹和孔梨落互相检查着背带扣，只有她对着散落的铅块手足无措。
    “五公斤怎么装？”当漆零木背着装备准备离开时，胡依依急忙叫住他。少女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作训服的衣角。
    漆零木站在门口，逆光的剪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一套夏季作训服，标准棉被，两块二点五公斤铅块。”说完便靠在门框上，军靴轻轻磕着地面，显然没打算动手帮忙。
    胡依依咬着唇把东西塞进背包，帆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装备室里格外清晰。等她终于背着不算沉重的装备出门时，漆零木抬腕看了眼军用手表：“迟到三分钟。”
    两人匆匆赶到集合点，训练场早已空荡荡的。晨雾开始散去，露出远处黛青色的山影，胡依依望着空荡荡的跑道，有些茫然地问：“醇厚大哥他们呢？”
    “早走了。”漆零木迈开步子，“赶紧追。”起初的两公里还算顺利。胡依依跟在漆零木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那是长期实弹训练留下的独特气息。漆零木的步频很稳，既不快也不慢，像节拍器般精准。
    他始终没回头，但胡依依发现，每当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声出现拖沓时，前方的身影就会悄然放慢速度。晨风吹过脸颊，掀起金色的麦浪，带来秋意的凉意，本该是惬意的清晨，却被沉重的呼吸和不断滴落的汗水搅得支离破碎。
    跑到四公里处的岔路口时，胡依依的双腿像灌了铅。脚底开始传来阵阵疼痛，负重包的背带深深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红痕。她扶着路边的石栏停下，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像是塞了团干燥的棉絮。
    “怎么停了？”漆零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
    胡依依抹了把额角的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我渴……你有水吗？”
    漆零木挑眉：“你的水壶呢？”
    胡依依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挂在腰间的水壶，里面传来空荡的叮当声：“刚、刚喝完了。”
    漆零木沉默地解下水壶递过去。军用水壶的金属外壳十分冰凉，胡依依接过来仰头就喝，清凉的水流过喉咙时，她舒服得几乎要叹气。等她意识到自己喝了大半时，才发现漆零木正抱着手臂看着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四十分钟，五公里都不到。”漆零木看了眼表，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起来，继续。”
    “我真的跑不动了……”胡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尖微微发红，“就休息五分钟，好不好？”在家里她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在文工团排练再累也有温水和毛巾，何曾受过这种罪。
    漆零木突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废物！不好好待在文工团，非要来凑什么热闹？”他的话像冰锥般刺人，“想进聚英，就得有被扒掉一层皮的觉悟！”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胡依依的倔脾气。她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谁是废物？跑就跑！”重新启程的路段开始出现上坡。胡依依咬着牙跟在后面，背包的重量仿佛突然增加了十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只要她稍有停顿，漆零木就会毫不客气地伸手推她一把。第三次被推时，胡依依终于爆发了。
    “你推什么推！”她甩开漆零木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我是跑得慢，但我没放弃！你就不会……不会稍微等一下吗？”
    漆零木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声音冷得像冰：“聚英不需要只会哭的兵。要么跟上，要么滚回你的文工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走就走！谁稀罕！”胡依依对着他的背影吼道，可当那道身影真的消失在路的拐角时，她却慌了神。晨风吹过空旷的山间公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恐惧瞬间淹没了委屈，她抽噎着背起背包，一步一挪地往前挪，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这样哭哭啼啼地走过两个弯道，眼前突然出现熟悉的身影。漆零木正靠在路边的树下，一只脚踩着树干，似乎在看远处的风景。胡依依的心猛地一松，脚步也轻快起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她走到近前，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漆零木却像没听见似的伸出手：“水壶还我。”
    胡依依愣了愣，把水壶递过去时故意抬了抬下巴：“原来你是回来拿水壶的啊？”
    漆零木一把夺过水壶转身就走，留下胡依依在原地，胡依依眼泪哗啦一下就落下来了：“漆零木你个混蛋！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骂归骂，脚步却不敢停。胡依依刚转过弯，就看到漆零木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手指在拨弄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些长着细小叶片的野草，翠绿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这是甜草。”漆零木突然开口，把一大半野草塞进她手里，“没水的时候嚼一点，能解渴。”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带着草叶的凉意，“不想死就拿着，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胡依依捏着那把带着清香的野草，看着漆零木突然加速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学着他的样子放进嘴里咀嚼，酸酸甜甜的汁液立刻充盈了口腔，喉咙的干渴果然缓解了不少。 此时的漆零木正在和时间赛跑。他看着手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只剩一个小时，却还有十公里路程。十五公斤的负重压在肩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他开始加速，双腿像上了发条的机械，脑海里只剩下“前进”两个字。爆发式的冲刺让他很快把胡依依甩在身后，等他回过神时，身后早已没了脚步声。
    当漆零木跌跌撞撞地冲进军区大门时，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何淳厚第一个迎上来，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胡依依呢？”
    “后面。”漆零木扶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不知道具体位置。”
    梅铁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军靴重重地踏在地面：“我让你负责带她回来！”
    “她跑太慢了！”漆零木梗着脖子反驳，“总不能背着她跑吧？”
    “她是你的队友！”梅铁鹰突然抬脚踹在他的背包上，漆零木踉跄着退了三四步才站稳。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谁都知道梅队最看重团队的合作能力，零木抛弃队友的行为无疑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漆零木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
    “现在去把她接回来。”梅铁鹰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零木虽心有不满，但还是执行了梅铁鹰的命令。
    “淳厚，你跟他一起去，零木情况不太乐观，恐怕体能到达极限了。”梅铁鹰补充道。
    班若竹疑惑地看向梅铁鹰：“队长，你怎么知道零木体能到极限了？”
    梅铁鹰望着漆零木远去的背影，解释道：“全盛时期的零木，挨淳厚一脚也只会退半步。我刚才那点力道，他却退了三步。很明显就是有问题。”
    梅铁鹰顿了顿继续说道：“估计是胡依依拖慢了他的节奏，后来他肯定是用爆发力在追时间，这孩子的持久力是顶尖的，但爆发力是短板，强行透支体能，现在估计连站都站不稳。”
    孔梨落恍然大悟：“难怪你让淳厚跟着，是怕零木体力不支？”
    “聚英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梅铁鹰的声音里带着深意，“他们需要学会帮助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彼此。”
    此时的公路上，胡依依正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脚底板都传来钻心的痛，整个人已经是迷迷糊糊地了，全靠着毅力和不服输的劲在前进。她数着路边的里程碑，每看到一个数字就给自己打气。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拐弯时看到漆零木和何淳厚正朝她跑来。
    “你怎么又来了？”胡依依别过脸，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 何淳厚爽朗地笑起来：“队长让我们来接你。我帮你背背包吧？”
    “不用！”胡依依立刻拒绝，虽然脚步虚浮，腰杆却挺得笔直，“我自己能走回去。”
    漆零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放慢了脚步。何淳厚见状，识趣地加快速度跑到前面去了。三人前后相距不远，在空旷的公路上形成奇特的队列。
    快到军区时，胡依依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就要摔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带着硝烟味的怀抱。漆零木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 “谢谢你。”胡依依的声音细若蚊蚋。
    漆零木很快松开手，耳尖却悄悄泛红：“赶紧走，超时太久了。”胡依依看着走在身侧的漆零木，突然发现他的步伐有些踉跄，额角的汗水比自己的还要多。
    她想起那半壶水，想起路边的甜草，想起他看似冷漠却总在拐角处停留的背影，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或许，聚英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可怕。或许，这个总是凶巴巴的少年，也不是真的讨厌她。
    不一会，零木一个人跑到了最前面，而何淳厚则是紧紧地跟在了胡依依的身边。“淳厚哥，零木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会这样想？”何淳厚反问道：
    “这些天他对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古怪的人，他刚来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喜欢他，现在不也是和他处成了朋友，你才刚来没多久慢慢的你就会发现零木其实是一个非常棒的人。”
    三人就这么慢慢的前进着，零木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身后的何淳厚和胡依依，虽然自己的体力刚刚消耗非常大，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也是恢复了不少，见胡依依并无大碍，于似乎零木加快步伐朝着营区跑去，丝毫不顾及后面二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