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碾过营区门口的碎石路,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梅铁鹰推开车门时,肩头的作训服还沾着野外的草屑,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深。班若竹从副驾驶探出头,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声音带着任务结束后的沙哑:“梅队,胡军长的通讯员刚打了三个电话,说有要事相商,让您立刻去趟办公楼。”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腿,“要不要先回宿舍换身常服?”
梅铁鹰扯了扯紧勒的武装带,金属搭扣发出“咔嗒”轻响。他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办公楼,那里的灯光在暮色里像块冰冷的礁石:“不必了,这么晚了他找我必定是有要事商量。”他转头看向车厢里的队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你们先回营休整,武器装备按规程清点入库,今晚不用查岗。”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何淳厚率先跳下车,伸手接住梅铁鹰丢来的装备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胳膊微沉。梅铁鹰没再多说,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车队缓缓驶离时,零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望着梅铁鹰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何淳厚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发什么呆?”
零木接过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才像是回过神:“没什么。”他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次任务他趴在高地的灌木丛里两天两夜,狙击镜的十字准星始终锁定着目标区域,却终究没等来扣动扳机的指令。
回到聚英特战队的营区大楼,班若竹立马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正用红笔圈出明天的训练科目,然后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装备清点好就各自休息,炊事班留了热汤,记得去喝一碗。”
何淳厚和零木并肩走上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零木掏出钥匙时,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枪而微微发颤。何淳厚看在眼里,推了推他的胳膊:“先去洗澡,我帮你把装备送库房。”
男浴室里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零木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后背,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的风向有点棘手。”何淳厚的声音从隔壁隔间传来,带着水汽的氤氲,“你架枪的位置其实比我好,要是真交火,你的命中率会更高。”
零木沉默着,抬手关掉花洒。水汽渐散,露出他紧绷的肩线,那里还留着匍匐时被碎石硌出的红痕。“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但没开枪就是没开枪。”
何淳厚裹着毛巾走出来时,正看见零木对着镜子发呆。少年的眼底布满血丝,眼白泛着疲惫的红。他走上前拍了拍零木的后背:“下次有得是机会。”
“嗯。”
冲完头发,两人转至水池边坐下。“零木,改天教教我用狙击枪呗?”何淳厚没等来回应,又轻声唤道:“零木,你怎么不说话?”
话音刚落,他猛地睁开眼,竟见零木晕倒倒在地上。哗哗的水流浇在他身上,他却毫无反应。
“零木!”何淳厚慌忙关掉水闸,蹲身扶起零木,指尖下意识探向他的鼻息,呼吸平稳,心跳也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嗯?”零木艰难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何淳厚,然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
见零木睡得深沉,何淳厚没忍心叫醒他,只拿温水细细冲净他身上残留的泡沫。随后将人抱进更衣室,替他穿好底裤,裹上毯子,自己匆匆穿好衣服,便抱着零木往外走。
“淳厚,零木这是怎么了?”梨落和班若竹迎上来问道。 “嘘!”何淳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现在睡着了。”
“没事就好,你们快去休息吧。”两人说着便各自回了房间。何淳厚抱着零木走到他的房门口,才想起零木的钥匙还落在更衣室,索性便将他抱进了自己房间。 他把零木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睡在外侧。夜半迷迷糊糊间,何淳厚忽然惊醒,发现零木正紧紧抱着自己。昏暗中,他看清零木眉头拧成一团,眼角竟滚下颗颗泪珠。何淳厚便任由他这么抱着,一动不动——他心里清楚,零木定是做了什么难过的梦。
另一边,胡军长的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晕在文件堆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梅铁鹰坐在藤椅上,椅面的藤条硌着他疲惫的腰腹,却没让他有半分松懈。
“老梅,咱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闺女胡依依,想进你的聚英特战队。”胡军长往椅子上一靠,手指在桌面敲出沉稳的节奏。
梅铁鹰说道:“依依在文工团不是挺好?天天唱唱跳跳的,来我这摸爬滚打的地方干嘛?细皮嫩肉的,万一依依在我这里磕到碰到,我可没办法和你交代。”
“唉,还不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依依真要成为一名特战队员,我想你那儿是最适合她的,就像让她去试试,你就按照你平时的训练方式去锻炼她,等她那天只要扛不住了我立马就把她接回来,行不?”
“不行,我聚英再怎么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再说全军特战队多了去,为什么非赖上我聚英?”
“为什么?”胡军长往前倾身,军靴在地板上碾出细微声响,“第一,聚英是全军唯一的男女混编特战队;第二,上面早说要给你塞两个新兵带训,这名额是我硬从参谋长手里抢来的。别忘了你上周刚送走俩老兵,正好补空缺!”
“放屁!”梅铁鹰豁然起身,军绿色的作训服被肌肉撑得紧绷,“他们只是去进修去了,又不是不会回来!我聚英的人用谁不用谁,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没我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进聚英的门!”
胡军长慢悠悠掏出烟盒敲出根烟,火机 “咔” 地窜起蓝焰:“早知道你这驴脾气,我能让你白受累?条件我跟上面敲实了,你点头就能听见响。”
梅铁鹰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少卖关子!说说看你的条件是什么。”
“把依依收进聚英,你手下那个漆零木,立刻转正式编制。津贴、军区福利、医疗保障,一样不落。”胡军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砸钉子。
梅铁鹰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你说的是真的?”
“军无戏言!”胡军长拍响桌面,搪瓷缸子震得叮当响,“我胡荣义在军区混了三十年,啥时候拿军务开过玩笑?这个条件可以让你让步了吗?梅队长。”
“好!我答应你。”梅铁鹰转身抓起军帽扣在头上,“但我把话撂这儿,甭管什么人进了聚英就得过三关斩六将。依依要是扛不住卷铺盖走人,我可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
“痛快!” 胡荣义起身大笑,“我闺女就想当狙击手,这担子你得接稳了。”
“小菜一碟。”梅铁鹰转身要走,却被胡荣义叫住。
胡荣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指节泛白的手将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我知道零木这孩子确实是一神兵,对你和芳子也重要得紧。但梅铁鹰,” 他抬眼时眉峰压得很低,“零木转编制的事,暂时不能让他知道。”
窗棂漏进的光斑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胡荣义喉结动了动:“他身上的谜团还没解开。能在外界弄到枪械,你我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们根本不知道他背后站着什么样的势力。现在挑明了,怕就不好约束了。”他顿了顿,指节重重敲了下桌面,“等他离开那天,把所有补贴一次性结清,一分都不能少。”
梅铁鹰正往门口走的脚步猛地顿住,军靴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闷响。他没回头,后背挺得像块铁板:“零木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声音里裹着冰碴,“他背后是什么路数,与我无关。我梅铁鹰带出来的人,定会把他培养成响当当的栋梁。”
“我只是提醒你。” 胡荣义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把依依安排到你那儿,也是组织给你的一层约束。用依依的名额换零木的稳定,就是要让你更尽心地看住他。”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锐利如刀,“在这里,他能是保家卫国的神兵;可到了外面,他就是颗没栓的炸弹。以他的能耐,真要是脱了缰,指不定能闹出多大动静。”
“多谢提醒。”梅铁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如果零木真有那么一天,不用旁人动手,我会亲自送他上路。”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军靴踏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连带着办公室的木门都敞着,冷风卷着枯叶灌了进来。
胡荣义望着晃动的门帘,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扬声补了句:“我会让依依明天中午到你那儿报到。” 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梅铁鹰回到聚英营地时,办公楼的灯光早已熄灭。何淳厚正站在楼梯口来回踱着步,见他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立刻快步迎上前:“梅队,可算等你回来了!队员们都按你的吩咐歇下了,这几天连轴转,个个累得像摊泥 —— 尤其是零木那小子,刚才在浴室洗着澡就直挺挺晕过去了,我抱着他回房时,手脚都还软着呢,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零木没磕着碰着吧?”梅铁鹰眉头微蹙,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追问,抬手扯下沾着泥点的作训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这一次可算是辛苦他了,这么高强度任务,硬是扛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放心,我仔细检查过了,就是脱力,没伤着筋骨。”何淳厚捡起他换下的衣物,分门别类扔进洗衣机,望着滚动的滚筒继续说,“不过这孩子心思重,刚才我查房时,见他缩在被窝里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呢,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喊‘别丢下我’,又像是在说任务细节,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梅铁鹰正往肩上搭毛巾的手顿了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这小子八成是梦到以前的事了。你也熬了两天,赶紧回房歇着,这儿不用你守。”
“没事梅队,我把你这几件脏衣服分深浅色洗完就走。”何淳厚摁下洗衣机启动键,水珠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说了不用。”梅铁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洗完澡自己处理。”
“是。”何淳厚立正应道,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宿舍时,月光正透过窗棂照在零木脸上,那孩子像只受惊的小猫,把自己裹成粽子似的缩在床角。何淳厚在旁边床铺躺下,望着天花板出神,前阵子还总觉得零木毛手毛脚碍眼,这阵子并肩作战下来,才发现这小子不仅战术意识拔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更是难得。不知不觉间,早已把他当成了要护着的弟弟。
次日天还没亮透,文工团的宿舍楼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白白蹲在地上帮胡依依系背包带,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砸在军绿色被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特战队那群人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说话能噎死人,训练还狠得要命!依依你记着,要是有人敢给你穿小鞋,我立马带着文工团的姐妹去掀他们训练场!”
胡依依笑着捏捏她泛红的鼻尖,抽了张手帕帮她擦泪:“你忘了我爸是谁?胡荣义的闺女要是被人欺负了,他老人家第一个扛着枪来理论。再说我去了是当指导员,又不是当新兵蛋子,谁敢造次?”
“那你至少每周回来看我一次!”白白死死拽着她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我给你留着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每天都让炊事班新鲜做。”
“知道了小哭包。”胡依依掰开她的手指,拎起背包往窗外瞟了眼。
“接你的车都停在楼下了,再不走赶不上早训点名了。”晨光正顺着云层的缝隙淌下来,在两张挂着泪痕的年轻脸上镀上金边。
白白吸着鼻子点头,看着胡依依拽起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在文工团姐妹们此起彼伏的叮嘱声里,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开往聚英特战队的军绿色卡车。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文工团的队员们才回到各自的房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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