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2章 黑书的饭局二

    邀约的第二个接受者是阿斯塔，尽管在“谁请客”这个问题反了过来。
    从面包房的窗户望出去，蔚蓝色的海面看不到尽头，在明亮的天光下摇晃出一道道雪白的浪花，一如蛋糕上用来裱花的甜奶油。黑书飞进来时，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散发出细碎又愉快的一串音乐。
    “啊，你来了，”伊西多抬起视线，“稍等一下，我让阿斯塔抓紧一点时间。我们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蛋糕送过去。”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漂亮又精致的蛋糕，尺寸不大不小，上面用黑巧克力绘制了一只Q版章鱼，奶油则勾勒成了海浪的质地，上面还用浮夸的大写字母写着“祝艾莉丝七岁生日快乐”。世界意识能闻到蛋糕烘烤后散发的香气，整个空间显得暖洋洋的。
    他身边的触手朝黑书挥了挥手。
    随后便卷着手中的烘焙用刻刀又细化了一遍蛋糕上的小装饰。
    没错，就是因为这个……
    时间倒退到杀死系统的那一天，怪物和翠绿色眼睛的人类帮了大忙，虽然伊西多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在做善后工作，而阿斯塔仍旧在忙碌。如果祂在，祂会说没关系。当然不是没关系。
    “辛苦你们了，”
    世界意识感慨地说，“如果不是你帮忙，这个世界早就坍塌了。”
    足以撕裂时空的力量同样能毁掉这个世界，关键时刻，怪物的腕足支撑起了行将破碎的天空，黑色的阴影洒满大地，以好的那一种方式。它在这个世界的幸存者头顶，设置了一小片至关重要的安全区域。
    “阿斯塔说他很快就来。”人类弯起眼眸，“他必须确认所有人都离开。”
    “那你的影子——”
    “他不是很放心我，所以留了几只触手陪我。”
    伊西多蹲下来，摸了摸他身后翻滚的阴影。随后又打开手中的袋子，认真而专注地挑了一只牛角面包。这只面包形状刚好，烤的金黄，内里填着满满的奶油馅，雪白、芬芳、甜美。他一伸手，黑漆漆的腕足就伸过来，末梢弯了弯，勾走了点心。人类正打算收手，又伸过来一只腕足，绕住了他的手腕。
    一圈、两圈、三圈……
    或许是主体不在这里，怪物的腕足显得比往常小了一号，柔韧性很好，完全无害。
    就像是喂猫被黑猫的尾巴勾住了。伊西多甚至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触手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滑过。
    然后擦干净了他指尖残留的一点奶油。
    “噢——”伊西多拍了拍腕足，等到它们心满意足地缩回阴影里，才站了起来，把手里袋子剩余的点心一并递给黑书。
    “这是给我的？”黑书受宠若惊。
    “当然，”人类说，“阿斯塔说给你尝尝看，我们的手艺进步了不少，至少已经开始有人专门来我们店里代购点心了。一会儿事情结束，恐怕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拯救世界庆功宴……有一对夫妇为他们的小女儿预约了生日蛋糕，他们真的很期待。”
    在蛋糕店营业的间隙匆忙地赶来拯救一下世界，这就是他们眼里事情的轻重缓急。
    眼看黑书有些垂头丧气，伊西多抿着嘴唇笑了笑，翠绿色的眼眸温和：
    “但要是你今晚有时间的话——”
    “什么？”
    “我和阿斯塔本来也要吃晚餐，我们不介意餐桌上多一双筷子。”
    身后的腕足也探头探脑地伸了出来，友好地上下摆动着，像是在点头。
    这就是世界意识此时此刻为什么在这座悠闲宁静的小镇，设身处地地置于人类和怪物所生活的地方，总是不得不让人感慨他们生活的平淡和幸福。这座小镇不是他们告别时待的那一个，这是为了大家不对他们的年龄起疑心，不过谢天谢地，这里的人们看起来也非常友好，和他们过去的生活差之甚远。
    蛋糕完成了。
    阿斯塔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的一大堆阴影和散发着面粉味的触手中浮现出来，伸手拍了拍黑书的书页：“你觉得七岁的小女孩会喜欢这个吗？”
    世界意识围绕着蛋糕转了一圈。
    它自己反正是很喜欢这个蛋糕，尤其是上面用巧克力雕刻的小章鱼。不过七岁的女孩会喜欢章鱼吗？总觉得按照它的认知，小女孩更喜欢些猫咪啊、云朵啊、鲜花啊，总之就是甜蜜又柔软的小玩意……可是巧克力装饰品看起来圆滚滚的，黑书认为很难有人不喜欢。
    “只要她对章鱼感兴趣——不不不，她肯定会喜欢的！”
    阿斯塔笑起来：“其他人我说不准，但她应该感兴趣。”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原因，一阵悠扬的音乐声忽然打断了室内的宁静。伊西多致以抱歉的眼神，走过去拿起放在桌台上的手机。有什么人正在拨打这个号码。
    “您好，”
    他接起电话，“……是的，是我们。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艾莉丝恢复得不错，我和阿斯塔都会放心不少……您还有问题可以联系那位约翰先生……没问题，辛苦您给我们致电询问相关情况，这是你们的职责。”
    他挂断电话。
    黑书眼尖地意识到电话上显示的拨号人备注是地方警察署。
    看起来它老朋友们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波澜起伏些。
    “我们没有和警察署合作，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不过，生活总是有一些小小的意外。”
    阿斯塔冲伊西多眨了眨眼睛，人类回以放心又温暖的笑容，翠绿色的眼眸逆着夕阳的光，显得熠熠生辉。他把故事的讲述权交给怪物，开始专心和蛋糕包装盒与彩色缎带搏斗。
    在阿斯塔的叙述中，意外源于昨天晚上接到的电话。
    “那是一通带着哭腔的电话。”
    蛋糕店的主人们还记得那个来订蛋糕的女人，她穿着职业西装，似乎在附近的城市上班，妆容也掩盖不掉她的疲倦。不过她牵着的小女孩却幸福地蹦蹦跳跳。她贴近玻璃柜台，欣赏里面展示的蛋糕：“妈妈！妈妈！我喜欢这个！生日的时候我想要和你一起吃蛋糕！”
    “你真有眼光。”翠绿色眼眸的人类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店的招牌。”
    女人俯身端详了一下柜台，阿斯塔的手艺显然也打动了她。她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幸福。她很快就交了定金：“艾莉丝，我们回家吧，爸爸也在家里等你呢。”
    “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金色头发的小女孩高兴地转了一圈，她白色棉布的小裙摆也像是一枚抹了奶油的蛋糕胚。
    ……
    这本来是他们无数订单中正常的一笔。不过，意外却发生了——
    “不需要送蛋糕来了，”女人的声音紧绷着，然而情绪却岌岌可危，她本打算就这样挂断电话，但或许是伊西多温和地问候了一句，以至于她的情绪忽然决堤，“艾莉丝……他们带走了艾莉丝……我的艾莉丝，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他们不让我报警，警察说不能给那些歹徒赎金。可是要是艾莉丝受伤了，或者……”
    在电话的那一头，她忽然泣不成声。
    随后，电话被咔嗒一声挂断。
    阿斯塔看向伊西多，人类的手指还握住电话没有松开，显得有点茫然。那双翠绿色的瞳孔在望向他时才恢复了焦距，他慢慢地说：“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是在清晨送来的报纸上有看到过标题的一角，或者收音机上也悚然听闻地讲述着绑架团体挟持孩子以换取巨额资金的新闻，但他们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离这里这么近。
    这是一个宁静的、与世无争的海滨小镇，人们大多彼此认识。
    那个家庭被盯上，或许只是因为女人在城市里上班，看起来有一定积蓄。但就算这样，也实在太不公平了。她显然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因此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想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打电话取消预定的生日蛋糕。可是——
    ……
    黑书有些敬畏地听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阿斯塔安抚般地拍了拍它的书页：“所以我对伊西多说，如果这个蛋糕就这么取消了，显然有点可惜。我们不是每一天都能卖出招牌蛋糕的，伊西多又特别喜欢这款蛋糕。”
    人类调整着呼吸，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他自认为不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的人，不过他的星星是，而且好就好在他能做到。他像是他过去人生中无数次憎恶一样庆幸起自己的能力。
    在散发着甜蜜香气的面包房里，他的指尖划过刀刃和兵器，留下淡淡的火药味道。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说的稍显简略，而且有些语焉不详。比如说，那些犯罪分子的踪迹肯定逃不过星星的眼睛，阿斯塔有那么多眼睛，他们也不会意识到他们在深夜走过街巷时，远方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大海见证了一切；
    又比如说，当他们推开地下室的门时，一个看起来很友好的青年转过身，对着他们笑了笑。
    那双翠绿色的瞳孔像海面上漂浮的冰。
    枪支砰然发出声响，火药在枪管的尽头爆燃，没有一枚子弹真的抵达到青年的身上，它们不知怎么陷入身后的黑暗，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犯罪分子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竟然觉得黑暗中有某种柔软又坚韧的触手一闪而过，吞没了他们所有的武装。
    这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荒诞的梦境。
    可是他们想要转头逃跑时，门却砰地被关上。一个歹徒发出惊恐的惨叫声。这次他看的清清楚楚，真的有一枚触手从他的脚边一闪而过，触手看起来狰狞又可怖，甚至对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一哆嗦就坐到了地上。
    沉睡的女孩本不该被惊扰，不过这一嗓子尖叫把艾莉丝吵醒了。
    七岁的女孩已经知道害怕了。她一个人被粗暴地推进地下室，被刀子抵着脖子，想起了故事书上的“死亡”。死亡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她稚嫩的心灵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么复杂的内容。
    但是不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吃生日蛋糕，真的很可惜。
    地下室很冷，她身上磕碰出的伤口没有处理，也火辣辣地发痛。但她还是没有撑下去，抵挡不住地在黑暗与潮湿中陷入了梦乡。再次睁开眼睛时，她觉得自己也一定在做梦。
    眼前的歹徒一个个露出了电视里才会有的浮夸的表情，他们手舞足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的手里有很危险的东西，会喷出火焰……不过那些东西似乎都被打掉了，纷纷掉在了他们的脚边。
    然后他们一个个也像是不倒翁一般地倒了下去。
    艾莉丝忍不住叫起好来。
    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坏人被战胜了。战胜他们的是一个伟大的英雄，虽然从背影看，这个英雄作为故事主人公显得有点瘦削，而且并没有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但女孩还是决定把他写进自己最喜欢的英雄故事主角里。
    她看到了什么，嗓子眼卡着一声尖叫。
    哎呀，有个邪恶的坏蛋似乎没有立刻倒下，还在挣扎。挣扎中他举起了一把很吓人的刀，就在那个英雄背对着他的时候猛地动手，在墙上倒映出了狰狞的影子。艾莉丝忍不住支撑起自己，恨不得冲过去。但她仍旧被反绑着双手，反而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了地上。
    额头并没有磕到冰冷的地板。
    反而有什么托住了她，冰冷的触感，但不硌手。它温柔又绅士地把艾莉丝扶好。艾莉丝也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一个梦了。当她注意到了自己身边的这条触手时，就像是碰开了开关，她意识到自己身边的黑暗仿佛一个黑漆漆的深潭，其中也潜藏着数不清的触手。
    什么东西有触手？女孩想，章……章鱼？
    等等，那个英雄怎么样了？
    她赶快朝前看去，却发现那个坏蛋试图挥砍下去的刀奇妙地倒转了一百八十度，刀尖莫名其妙朝向了自己。再仔细一看，原来他的手上也缠绕着一只触手，逼迫着他松开指尖，刀刃再一次掉落。
    那只黑漆漆的触手在歹徒手臂上时看起来很吓人。
    可是它在地上悄然滑行了一小段，顺着她救命恩人的手腕往上滑时，看起来就变得温柔了不少，甚至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艾莉丝浑浑噩噩地想，所有的歹徒都已经倒下了，所以她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
    ……
    阿斯塔看起来很有礼貌：“我们报案主要是因为路过这家人时，听见了奇怪的动静。而且他们门也没关，一眼就看见有人倒在地下室门口的台阶上……是的。一发现现场我们就报警了。”
    他低头看了看表。
    地方警察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看起来确实非常正常，而且相当友好，但是整件事情也太奇怪了——那些歹徒醒来时满口都是胡话，说什么看到了刀枪不入的怪人，还有可怕的触手，在他们身体里倒是都检测出了酒精的成分，不过酒精显然不会立刻放倒一群拿着武器的歹徒。
    而小女孩安然无恙地得救了，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难道真的是他们坏事做多遭天谴了？
    不对，严格来说还是面前的两个人比较可疑，虽然就算这事真的是他们干的，警察方面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个翠绿色眼眸的人类却用温柔的眼睛望着他身边的人，随后淡淡地开口。
    “我们今天还有事，要是有需要的话，或许之后再聊。”
    “按照规定……”
    他叹了口气，随后说：“我打个电话。”
    他们不是犯罪嫌疑人，当然可以打电话。青年的这通电话可以说非常言简意赅，基本上只有“是的，是我”、“帮忙解决一下”这种表述，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叫约翰的人，不过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他们也听不太清。
    大约在电话挂断的三十秒，警察局长推门进来，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先让这二位离开吧。”
    “呃，”世界意识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说的有事，是不是指我联系你们？”
    阿斯塔点点头。
    好吧，当地的警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扣押的一对陌生人那时候正忙着去拯救世界。
    而且在拯救世界的路上他们还接到了新的订单，是那位曾经一度取消订单的女人——
    “我差点以为来不及了……”她哽咽着说，甚至不知道电话那头就是提供了重要情报的线人，“我的艾莉丝回到了我的身边，所以……所以我当然要实现她的生日愿望。她说她还是要同一款蛋糕，不过……”
    “不过她希望在蛋糕上增加章鱼形状的小装饰。”
    伊西多打包好了蛋糕，这样说道，“这样真的很可爱。”
    “你喜欢的话之后给你做。”
    “我有真的哦。”人类眼眸弯弯，抓紧了阿斯塔的手。
    由深海怪物阿斯塔亲手雕刻的巧克力章鱼，童叟无欺，雕刻者和雕刻对象构成了巧妙的互文。
    “总体来说，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平静地生活，”
    黑发黑眼的怪物显然已经完全融入了人类的社会，他这样说，“不过有时候会很忙，我们也不介意偶尔为之，只要悄悄地做，不被太多人发现就好。”
    这显然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态度。
    黑书叹为观止。
    但很快它也想不了这么多了。翠绿色眼眸的青年，以及拥有一个很深的影子的怪物都对它露出微笑，他们态度亲和、自然，像是见到了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天色暗下去，伊西多布置好餐桌，点燃蜡烛，窗外的海发出沙沙的声音。
    美好的晚间时光此时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