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1章 黑书的饭局一

    邀约的首个接受者是罗兰，他认为在陌生的世界做客很有趣。
    餐桌上有迷迭香烤羊排、椒盐虾、塞满黄油布丁的烤面包等主菜，以及鲜红如血的葡萄酒，大法师指尖银质刀叉轻微的碰撞声不绝于耳，看来某人对今天的菜式还算满意。娱乐中心的家政机器人能满足最挑剔的食客的个人追求，是很难出错的选择。
    不过仍旧有客人没动筷子。
    “啊，”罗兰了然地说，“你不用管他，克里斯这几天……不太饿。”
    真的吗？
    黑书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魔王暗金色的眼眸有着十成十的压迫感，就算大法师不开口的时候也在一直盯着他看。他确实没吃东西，只是时不时抿一口葡萄酒。黑书自认为自己在这种视线下肯定食不下咽，不过罗兰看起来吃的非常自然，甚至很愉快。
    他仔细地切下了一块牛眼肉，牛肉已经被烹调得焦香四溢，一碰到铁板就滋滋地响，横断面却是漂亮的淡粉色，叉子自上而下穿透它时，流淌出薄薄一层红宝石般的鲜血。
    随后他直接递给了克里斯梅尔……不是在碗里，而是冲着魔王的嘴边去的。
    “不过这个很好吃，”大法师笑眯眯地说，“尝一块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克里斯梅尔垂下眼眸看了那块肉一眼，然后咬了下去。黑书惊恐地意识到它听见了一声微妙的咔嚓声，且瞥到了魔王用于撕扯和咀嚼的一闪而过的锋利的牙齿，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很危险。
    罗兰眨眨眼睛，看着手中的半截叉子。
    “没事没事。”黑书飞快地说，“这里有很多类似的餐具。”
    它盯着克里斯梅尔看，觉得这个时候魔王把金属叉子一并嚼碎了然后吃下去也很可能发生，不过大法师把手里的餐具瞥到一边，自然而然地朝魔王伸出了手。人类的手修长白皙，主要从事最精妙的魔法研究，看着这样一只毫无防备的手直接递到猛兽的嘴边，下意识让人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手指就这样轻飘飘地抵住了魔王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然后抽出了被克里斯梅尔咬断的叉子。
    距离克里斯梅尔狩猎用的牙齿也就两毫米。
    “亲爱的，稍微再把嘴张开点——”
    黑书差一点就从座位上飞窜起来，但它还是凭借意志力狠狠地把自己压了回去。首先，那是大法师罗兰·泽维尔，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虽然很久没见了但它不应该忘记这一点；其次，虽然它认为克里斯梅尔此时此刻的眼神绝对是他很想咬下去的意思，而且正无比炙热地盯着毫无察觉的人类，但魔王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干。
    呃，应该。
    何况还有第三个理由……
    罗兰低低地“嘶”了一声。
    刚刚切断金属的犬齿就这样划破了他的指腹。他抬起头看克里斯梅尔，恰好撞进了魔王刀刃般冰冷又如蜜糖般金黄的眼睛，从很久以前开始，恋人几乎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此时他微不足道的伤口或许轻微地渗出血来，铁锈味在克里斯梅尔那里应该感知的很真切，很快就被舔舐得很彻底。
    说起来克里斯梅尔身为魔王，作为食材的主要应该是同族。就像是眼镜王蛇狩猎的猎物是其他蛇类一样。
    从魔法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他不太可能对自己有食欲。
    所以这或许是其他欲望的某种……外化？
    罗兰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觉得好吃吗？”这种小伤基本上在他看到的时候就好的差不多了，他顺手摸了一把克里斯梅尔的头发，觉得他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或者是更危险的东西。金属叉子的断面整齐，在克里斯梅尔的手下亡魂中死的还算是体面。
    黑书说可以去换一套餐具，不过大法师摇了摇头。
    他把手指放在叉子的断口上，指尖浮动起淡淡的白光。大概一秒钟不到，叉子就完全复原了。
    他有些可惜地看着克里斯梅尔：“早知道这两天有人请客吃饭，上一次就该拦着你一点。”罗兰的声音懒洋洋的，表情中的愉悦一点都没改变。黑书知道自己做对了。
    最后一个不插手的理由：恐怕大法师本人完全不介意魔王对他做任何事情。
    不过，不插手归不插手，问一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世界意识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已经有些压抑不住了。
    “上一次？”
    罗兰兴致勃勃地朝前俯身，人类最具才华的首席法师露出了比看到超级罕见的史前魔法还要兴奋的表情：“啊，说到这个——那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经历。你知道的，我每年都在法师塔待一段时间，那地方消息比较灵通，意思是法师周报可以直接送进你的手里。我还在试着说服他们也往魔王城送来着，不过他们觉得还是太过危险了，这也很正常。总之，我前一阵子在周报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新闻。”
    黑书有了一点不太妙的预感。
    “‘极东的新主权——最强魔族横空出世！’标题是这么写的，引人入胜。远东之地有个魔族占据了一整片山脉，据说有着与生俱来非比寻常的魔力，已经开始了它暴虐的统治。它宣称自己是世界上最强的魔物。周围的民众向法师协会发起了求助，但截止到今天，还没有人战胜它，在挑战者清单里我甚至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名字，应该是希尔达带出来的。”
    那就约等于罗兰的嫡系。
    毕竟他自己基本不带学生。
    “然后你就亲自去了？”黑书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它毕竟宣布自己是天下最强的，”
    罗兰说，“当年克里斯刚出世时，都没有很多人这样说，这也造成了我对克里斯错误的判断。所以我这次稍微摆正了一点态度，很快地就动身收拾了点东西，还没到晚上六点钟就用传送法阵传了过去。”
    大法师罗兰·泽维尔恐怕以收集强大的非人生物为乐。
    “是不是有点太赶时间了？”
    “因为我还要赶回来和克里斯吃晚餐。”
    他理所当然地说，随后流露出了惋惜的神情：“不过到了那里才发现那只是个徒有其表的魔物，它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天赋，能够迷惑他人的心志，制造幻象，摧毁挑战者的意志，难怪这么多人被它最终制服了。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当年那个气运之子。它也一样想要坐拥一整个后宫。”
    “我明白了，”黑书抢先一步说，“所以你就把它杀死了。”
    “嗯？我没有。”
    世界意识忍不住流露出了诧异，而罗兰则是轻飘飘地伸出手，在桌布底下按住了克里斯梅尔的手指，笑起来。他的笑容仍旧和过去一样有种古怪的感染力，抿了抿口中的葡萄酒。
    “我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呀。”
    大法师笑眯眯地说，琥珀色瞳孔里满是缱绻：“整个宫殿都被鲜血浸湿，就是用再浓烈的香料也遮不住那种浓烈的气味。克里斯就这样把手从它已经被穿透的空洞的右胸口掏出来，嘴角还有未干涸的血迹，头发更是被血浸透了。月光就这么从宫殿的穹顶穿透下来，远东的月亮是很亮的，像白银般镀了一层，把他的瞳孔照得一眼就能看清。克里斯就这样挑衅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几乎能看见他用来撕裂猎物的白森森的牙齿。那实在是太美了！”
    “……”
    这对吗？
    黑书恍恍惚惚地想。
    “我本来不想打扰他用餐的，不过他也差不多吃完了。克里斯对我说‘过来’，所以我就走了过去。天呐，我一直知道克里斯是最好的，但我有时候没想到能好成这样。我发誓那时候我脚步都是漂浮的。”
    完全是沉浸在热恋中的人类会说出的话。
    “呃，我还是没明白魔王为什么会在你之前就赶到……”
    世界意识试图把话题掰回正轨。它打断了罗兰对当时心情的陈述，忽然打了个寒噤。原来克里斯梅尔黄金般的眼眸淡淡地落在了它的身上，只是一眼就差点让黑书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觉得还是对大法师客气点比较好。
    不过克里斯梅尔也就是看了它一眼。
    陆地上最强大的魔族低声说，声音中的控制欲几乎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他不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
    尤其在大法师调查的对象还是另一个魔族的情况下。
    “这完全是我的错，”
    罗兰对此毫无自觉，或者全盘接受，“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回去，没必要太大张旗鼓。克里斯那天有点生气，完全合理的反应。我之后已经发誓再也不会了。其实，我那个时候也实在想不了什么别的，什么强大的魔族、邪恶的魔法，对我来说连千分之一都算不上，我只想快点过去亲他。”
    人类也百分百这么做了。
    “……所以说克里斯真的特别浪漫。”他总结道。
    在此之后他又说了大约半小时。对细节的描述精确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在大法师的描述中，那只倒霉魔族被吃空的躯体简直为当时的场景增添了宗教场景般的肃穆，森然的白骨，夜晚的凉气，远东的月亮，以及宫殿外荒凉原野中丛生的荆棘，这一切都让当时的场景蒙上了幻梦般的面纱。
    在这样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一个强大无匹的魔族等待着他。
    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傲慢的眼眸和头顶上的白骨王冠等待他，鲜血从克里斯梅尔的指尖流到他身上，那天晚上他被魔王咬了好几下，魔族的胃口完全被激发起来，冷森森的头发铺在地上，夜幕降临，食欲和最原始的渴望开始统治一切。
    “如果它很危险怎么办？”
    “还有比你更危险的存在吗？”罗兰的嘴角带着奇异的微笑，“我会努力把它杀掉的，至少不会被它杀掉。我的命还要留给你呢，亲爱的。”
    “如果真的出现一个比我还要强大的魔族呢？”克里斯梅尔那天晚上这样问。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罕见的问题。
    “不可能。”罗兰没有一秒钟犹豫地说，“这违反了世界法则，不符合永恒的真理与逻辑。不过要是真有，亲爱的，我也不介意和你殉情。说实在的，我有时候会想象……”
    魔王咬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吻比鲜血和痛楚还要更真实，比脚下的死亡还要真实。
    他眼前的魔物比世界上全部东西加起来还要好上很多倍。大法师的真心话。
    “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聊这个吗？”黑书建议道。
    对面金色眼眸的魔王把晶莹剔透的红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杯中的液体在灯光照耀下，也像是一泼暗色的血迹。世界意识立刻改口：“多说说也无妨。”
    罗兰笑起来：“没关系，亲爱的，你要是还想听我的个人感受，回去之后我可以再仔细给你讲一遍。”他端起酒杯，朝着黑书举了起来，“至于今天……我心情好就说了很多，我很高兴还能见到老朋友。”
    “敬我的世界，也敬这个世界。”
    世界意识猛地回过神来，觉得心里有些发热。
    它面前的那一盏酒杯也晃晃悠悠地漂浮了起来：“敬你的世界，还有很多很多世界。”
    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罗兰碰过黑书的杯，又去碰克里斯梅尔的。让魔王敬酒，或是说类似的台词显然很难为他，克里斯梅尔一言不发了几秒钟，随后说：“罗兰·泽维尔。”
    敬人类的伟大法师罗兰·泽维尔？
    不管他是不是这个意思，罗兰都显然很心情愉快。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敬恋人。”
    随后，大法师把红酒一饮而尽。
    时间已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尽头，是他们回家的时候了，罗兰已经挽上了克里斯梅尔的手。
    黑书莫名地觉得有点舍不得，它目送着人类和魔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暗暗发誓之后一定要找到机会抽空过去一趟。
    不过，现在不行。
    它的饭局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