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八50章 儒首之威(上)
闻天机这一抓,不带半点风声。
灰雾凝成的手掌遮天蔽日,五指张开时,掌心纹路如干涸河床般沟壑纵横。每一条纹路都在蠕动,像有亿万虫蚁在其中穿梭。
掌未落,那股异香已先一步侵入天地。
香气浓到极致,反生出一股腥甜!
沈知行周身三尺外,虚空被染成灰蒙蒙一片。天光透不进来,法则感应不进来,仿佛那只手掌不单要拍碎他的肉身,更要将这一方天地也裹入掌心,揉成一团灰泥!
沈知行抬头看了一眼,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内,没有一丝波澜。
他从袖中探出两根手指,朝那灰雾巨掌隔空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中泛起一点金光。
灰雾大手猛然一颤,巨大的手掌顿在半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掌心那团深灰的漩涡疯狂旋转,想要吞掉这一指之力,却越转越慢,越转越散。
咔!
一声脆响,像瓷碗落地。
无数裂痕从掌心崩开,朝四面八方蔓延。
裂纹所至,灰雾翻涌,却盖不住那些越来越密的金色纹路。
终于————
轰!
巨响声中,大手崩塌,灰雾炸开。
然而,灰雾散而未灭。
那些翻卷的灰絮在半空中急剧收缩,每一缕灰雾都向内塌陷,凝成一只只拇指大小的灰虫。
虫身无足无翅,通体灰白,背上生着一道极细的黑纹,如某种古篆的一笔。
亿万灰虫密密麻麻铺满半边天穹,将天光都遮得暗了几分。
附道香虫!
这些虫子并非实物,而是由不灭玄香催发,以天地大道为食的异种。
它们从灰雾中诞生,又在灰雾中消亡。
生与灭之间,只做一件事:附道。
所谓附道,便是循着神通中蕴含的法则气机,钻入其中,如寄生虫一般盘踞于道则纹路之上。修士施展神通,便是在虚空中刻下大道轨迹。轨迹越清晰,香虫越兴奋。
沈知行的指力刚刚消散,虚空中还残留着大道的余韵,好似数百条无形无色的细线横在天际。
亿万香虫便顺着这些细线疯狂爬来!
它们要反噬施术者本身!
「有点意思。」
沈知行轻笑了一声。
他收回双指,左手向虚空中一拂。
这一拂不带任何攻击之态,倒像老学究展开一卷竹简,随手摊在几案上。
虚空中忽然多了许多极细的金色光线。
细如发丝,韧若游龙。
每一道金线都是一枚「仙针」。
那针非金非玉,以天地间最纯正的浩然正气为体,以圣王才气为锋。
针长不过三寸,细如发丝,通体流转着极微小的文字,似有「礼」、「序」、「正」
、「度」等字在针身上隐现。
沈知行抬手一挥,数千枚「仙针」便激射而出,针过之处,虚空复平。
那些刚刚滋生的裂纹被一针一线地缝合,跑在最前面的附道香虫钻入法则缝隙,正要蛀蚀,便被金针追上,一针一个,钉死在道痕之中。
虫尸无声崩解,化作极淡的灰气,旋即被金针上的文字净化成空。
刷!
沈知行屈指一弹,又是数千枚「仙针」激射而出。
金丝如春雨润物,冲入虫群之中,所向披靡,势不可挡!
刷!刷!刷!
沈知行动作优雅,或是衣袖轻拂,或是屈指连弹,身前「仙针」被他一一射出,仿佛一位正在施针的医者,而他的病患则是被「附道香虫」侵染的这片天地。
诡异的是,那些「仙针」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完,无论他射出多少,总能在短时间内补上。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亿万香虫便散尽了。
空荡荡的天穹上,只剩几缕稀薄灰烟,被清风一卷,什么都不剩。
闻天机的嘴角微微抽搐,再也没有半点戏谑之色。
就在这时,一道紫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知行身后百丈。
冷香疏尘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身后!
八道紫光同时祭出,刀刃合一,刃长十里,紫焰凝成实质,朝沈知行后心斩落。
这一刀,冷香疏尘蓄势已久!
香虫只是扰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紫刃斩下,虚空被剖开一条千里长痕,痕中紫焰如一条倒挂的瀑布,烧得天地法则都发出刺耳的尖啸。
「杀意太明显了。」
沈知行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只将左手倒负背后,掌心向外。
一圈金色圣环凭空浮现!
环约三尺,通体由无穷文字堆叠而成,那些文字在环中明灭流转,每一次闪烁,便有一段诵读声隐隐传来。
声音清越,如钟磬之鸣。
下一刻,紫光刃斩在圣环上。
铛—!
那声音震得万里山河为之一抖。
余音未歇,环上金字忽然大放光明,仿佛水波荡漾,映照出儒门天下!
隐隐约约,可见一白发老儒坐于杏坛之上,对万千学子讲经说理。
又见一高大老者立于川上,叹逝者如斯。
恍惚间,古庙晨钟,敲响天地初开时的大音希声。
冷香疏尘眼前闪过无数异象,仿佛在一瞬间见证了儒门的兴衰更替。
他瞳孔骤缩!
「这是————圣心元胎?他竟练成了!」
念头闪过,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金环猛然倒转,亿万金字化为无穷文气,如大海潮汐般席卷而出!
砰!
八柄紫光刃同时碎裂!
冷香疏尘只觉胸口剧震,浩瀚文气奔腾而出,打在他的身上,便如惊涛拍岸。
危急时刻,他将「无妄破灭香」催动到极致,又祭出一块磐石法宝,堪堪抵住沈知行的文气冲刷,自身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撞穿三座浮空巨山,才勉强停住。
低头一看,那件护身法宝已经支离破碎,再也不能使用————
沈知行收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冷道友将这灭世八极」都练到无痕之境了,实在难得。只可惜,理不正则锋不锐,杀气太重,难登大雅之堂。」
「好一个难登大雅之堂!」
半空中,观空渺的声音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升至九霄之上,足下白莲绽放如轮,层层叠叠的莲瓣遮蔽了小半边天穹。
「儒首执迷不悟,清香白莲渡尽苍生,却渡不了你!」
话音未落,一股无相无色的力量从上方无声落下。
它没有来处,没有轨迹,像是从天地之外径直灌入。所过之处,虚空呈现出一道细细的灰白色裂痕。
正是被观空渺施展到极致的「空相指」!
沈知行眼也未抬,隔空一掌向上拍去。
这一掌拍出,天地共鸣。
浩然之气冲霄而起,与那道无形指力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空相指寸寸碎裂,灰白色的裂痕被浩然气一冲,如薄冰遇春水,无声消融。
浩然之气余势不衰,直冲九霄!
「唔!」
观空渺连退数步,须发被吹得向后倒飞,宽大的白袍猎猎翻卷,那张鹤发童颜的老脸被这股气劲吹得鼻歪嘴斜!
他勉力稳住身形,低头望向沈知行。
「此人————吾不如也。」
这个念头在观空渺心中一闪而过。
沈知行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右掌去势不减,又是一掌拍来。
掌风过处,天穹翻卷,像有万千读书声同时响起,朗朗乾坤,威压无穷!
观空渺脸色一沉,双手法诀急变。
十指翻飞间,指缝溢出青碧色的霞光,每一道霞光都蕴含数不尽的香道符文,在半空中依次排列,转眼便凝成一座百丈高的光幢。
正是他的绝招之一:焚香净世咒!
这咒法以清香为引,将天地间的灵气尽数化为香火。香火燃尽之处,万物皆归清净,便是圣人沾染上一丝一毫,也要被洗去道基,抹去修为!
观空渺不敢怠慢,施法的同时,又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那光幢上。
得他精血滋养,光幢剧烈震颤,数不清的符文同时亮起,如万灯齐燃!
下一刻,光幢落下,将沈知行的掌力化解为无形。
不仅如此,光幢在下落的过程中迅速变大,如一座仙宫从天而降,浓浓的香气从宫中弥漫而出,仿佛将天地都清洗了一遍,变得愈发清朗。
眼看观空渺动用了绝招,另一边,冷香疏尘和闻天机对视一眼,也同时出手。
冷香疏尘双手在身前一合,十指如钩,掌心内陷。
虚空被他这一抓,竟向内塌缩,凝成一个拳头大的黑球。那黑球漆黑如渊,边缘紫焰翻卷,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他右手高举,将掌中黑球抛向天穹。
黑球升至九霄,轰然炸开。
天地震荡!
紫黑色的波涛向四面八方席卷,波涛过处,各种天灾异象同时出现。
有血雷自虚空炸裂,有黑火从地底喷涌;有浊浪凭空而起,浪头翻卷间,卷起千般污秽、万种腐朽;还有灰雪从天而降,大如蒲扇,触物即腐,落石石烂,落金金蚀————
一时间,血雷、黑火、浊浪、灰雪————种种天灾异象充斥沧元图内,仿佛要将这一方天地拽入寂灭的深渊。
乱世天灾!
冷香疏尘以无妄破灭香为引,将破灭之意演化成诸般天灾。天灾过处,天地法则被侵蚀得千疮百孔,大道元气开始流失。
它们在冷香疏尘的牵引下,不伤旁人,只奔沈知行而来。
也就眨眼的功夫,沈知行周围,各种天灾交汇,如坠绝域!
「好!」
闻天机大喝一声,将玄元隐香杖往脚下一插。
杖上灰珠飞速旋转,凌空腾起一座浮屠。
那浮屠塔高千丈,通体灰白,九层檐角悬灰铃,无风自动,每响一声,便有一缕灰烟从塔门溢出。
烟中香气万千!
有糜烂之香甜,有书卷发霉的陈旧,有尸骨冷透的寒意————千条万条,从浮屠四周垂落,如一张蛛网,朝沈知行双脚缠去。
此时,观空渺的光幢已到。
净世咒所化光幢,白日一般悬在沈知行头顶。
香火如雪,簌而落,每一片香火都重若山岳,偏又带着洗尽尘埃的柔和。
三人心意相通,浮屠先缠双脚,天灾封死四方,光幢镇住头顶。
神通互相配合,将沈知行困在不足百丈的绝地!
然而,沈知行立在原地,青衫飞扬,却是半点慌乱也无。
只听他哈哈笑道:「三友联手,果然非同凡响。然则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三位各走极端,都失了中正平和之境,是以神通虽强,却偏离了大道根本。」
说到此处,他双袖忽然向外一展。
一圈金色光环从他体内向外扩张,如日升中天,月满大江,速度虽不快,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肃穆。
正是儒首神通:大序环!
但见光环之内,天地复位!
血雷、黑火、浊浪、灰雪————一切天灾异象都被抹去。
闻天机好不容易凝成的千香浮屠,也在大序环的环光中化为乌有,灰雾散尽,异香消失。
观空渺的净世光幢最是顽固,硬生生向下压了三尺。可那金光只绕着光幢一转,幢上香火便如倦鸟归林,纷纷熄灭。
前后不过数息。
天地清朗!
沈知行立身于天地之间,袖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环顾四周,淡淡一笑:「就这些了吗?」
仙门三友俱是大骇!
然而,冷香疏尘在惊骇过后,怒火也被彻底点燃了。
「沈知行,你莫要欺人太甚!」
他右脚在虚空中一跺,整个人冲天而起,右手五指张开,朝沈知行凌空一抓。
这一抓,虚空中出现了五个紫黑色的漩涡,漩涡急转,将周围空间连带着天地灵气尽数吞噬其中,转眼便凝成一个紫黑色的光团。
那光团也不过拳头大小,却沉重得可怕。
冷香疏尘抓着它,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万钧之重。
「还不够!」
他双足在空中一踏,借力旋转,左手又抓出五个漩涡,再度融入那紫黑光团之中。
十道漩涡之力合而为一,光团已缩至鸽卵大小,通体漆黑,紫焰尽敛,远远望去,像一颗黑色的珍珠。
「沈知行,你既有心整顿天地,便先受我这招「虚空爆」!」
话音未落,黑珠已脱手,向沈知行极速飞去!
飞行的过程中,以那黑珠为中心,虚空开始向内塌陷,浩瀚无边的沧元图仿佛出现了一个缺口,天地灵气蜂拥而来,如潮水般倒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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