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八49章 内圣外王
那是怎样的一片天地?
混沌气如纱如幔,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大地,山川起伏如巨龙蛰伏,江河奔涌似银练横陈。
一座孤峰悬于云海之上。
峰无根无凭,四面悬空。
峰腰处,一扇天然石门半掩在藤萝苔痕之间。
石门古老,石面斑驳,像是尘封了万年之久。
观空渺抬头望去。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那山不属于沧元图,也不属于东韵灵洲————
那是中天神洲!
四方大陆的正中央,万山之祖,万川之宗,人族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半掩的石门。
战场上的厮杀声、法宝的碰撞声、圣血的滴落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有那扇石门,静静立在镜中,立在云雾之间————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镜中天地传来。
石门缓缓打开。
藤萝断裂,苔痕剥落,碎石簌簌而下。
一道人影从石门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
身着粗布青衫,面容清瘦,鬓边有几根白发。
他走出石门,站在峰腰的平台上。
周身没有法力波动,没有圣威弥漫,没有异象相随。
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
可他的自光却仿佛穿透了亿万里虚空,穿透了沧元图的天地法则,穿透了重重神通余波。
这一眼,隔着千山万水,与沧元图众人对视!
「儒首,沈知行!」
观空渺瞳孔微缩。
那双澹然如水的眼眸中,头一次露出了忌惮之色。
水波镜中,中年文士似乎听到了这句话。
他目光微转,落在观空渺身上,淡淡开口:「早就听说香祖一香传三友,三友掌香道,料想手段应是不差————却没想到,三位不敢正面交手,竟要避我锋芒?」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隔着亿万里虚空传来,却清楚得像是面对面在说话。
「你!」
冷香疏尘大怒,狭长眼眸中的紫焰熊熊。
八道紫光刃在他身后震颤不休,杀意如潮!
可桀骜如他,此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知行在闭关,所以才选在此时动手。
这是事实。
没什么可辩驳的。
镜中,沈知行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抬起双手,向前虚握。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向两侧轻轻一拉。
轰!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空间波动,从镜中天地喷涌而出。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让在场所有的圣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要做什么?」
仙门阵营中,温如玉失声惊呼。
「难道他————」苏太君拄着龙头杖,银丝在风中乱舞。
「不可能!」葛青脱口打断,「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可是中天神州!距离此地何止万亿里!即便是圣人遁速,也要十天十夜!」
「可这空间波动————」宴流苏脸色发白。
「莫慌。」沈玄沉声道:「沧元图乃彭祖至宝,天地法则远胜外界,就算是他沈知行,也不可能————」
话未说完。
镜中,沈知行一步跨出。
那一步,平平无奇。
像是一个教书先生迈过书斋的门槛。
青衫飘飘,步履从容。
然后。
他从镜中走了出来————
就那么走了出来!
青衫布衣,鬓发微白,负手立于天穹之上。
身后,那面水波巨镜无声碎裂,化作漫天清光,簌簌而落,如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雨。
清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鬓边,落在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
他就站在那里。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圣威滔天,没有龙吟虎啸————
只是一个中年文士,青衫布衣,负手而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寂元瞪大了双眼,步尘瞳孔骤缩,荻尘子的身形僵在半空————无论仙门还是儒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战场寂然。
那死一般的静默只维持了数息。
「大学长!」
一声惊呼从儒门阵营中炸开。
岳独行浑身浴血,跟跄着往前踏出一步,朝中年文士拱手行礼。
另一边,文演周身青光已散,本命才气也几乎枯竭。
可当他见到这位中年文士的瞬间,原本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了下来,仿佛是见到了定海神针。
「见过大学长!」
儒门其余圣人亦纷纷上前,向这中年文士行礼。
沈知行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说来也是奇怪,他所在之处,天地朗朗。
任是万里雪飘、千里火焚,在他周围都消失不见,天地法则重新归位,一切都恢复如初!
「天地有序,焉能乱之?」
中年文士淡淡一声,衣袖轻拂。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向四面八方铺展。
整片天地迅速恢复!
倒悬的江河重新垂落,灌入干涸的河床。
龟裂的大地缓缓合拢,碎石从深渊中飞回,严丝合缝地嵌回原处。
崩塌的山峦如同时光倒流,巨石从下往上堆砌,峰尖重新指向苍穹。
雪花消失不见,紫焰陆续熄灭,破碎的山河又重组,千疮百孔的苍穹也被补齐————
只片刻,沧元图内,晴空万里,山河无恙!
清风徐来,吹散最后一丝血腥气与焦糊味。
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圣人大战,不过是一场幻梦,从未真正发生过————
饶是观空渺、冷香疏尘、闻天机三人贵为仙门执道者,自恃神通,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动容。
「沈知行————果然名不虚传。」冷香疏尘脸色严肃。
观空渺目光微沉,在那中年文士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笑道:「沈道友,听说你闭关修炼《圣元正法》,距离出关之日尚有数月。如今强行出关,就不怕走火入魔?」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不劳道友费心。正法在心,何来走火?圣元在身,岂会入魔?」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观空渺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
冷香疏尘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我听说这功法的修炼要求极为苛刻,而且越是往高深处修炼,就越不能出半点岔子。你提前出关,我不信你没有损伤!这种状态,也敢在我三人面前逞强?」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个提问的学生。
「冷道友修无妄破灭香,以破灭为道。可知破灭之后,是何光景?」
冷香疏尘眉头一皱,冷冷道:「破灭之后,自然是虚无。」
「错了。」
沈知行摇头:「破灭之后,是新生。你只见紫焰焚尽万物,却不知灰烬之中自有生机萌发。你二人各执半柱香,先天就有残缺,除非互相杀戮,破而后立,否则就算修到天荒地老,也参不透大道玄机,此乃香祖安排,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放肆!」
冷香疏尘脸色骤变。
他身后八道紫光刃同时震颤,紫焰翻涌如潮,周身杀意如沸。
观空渺叹了口气:「本以为堂堂儒首有何高见,怎料也是欺世盗名之辈!九条大道香为尊,诸天俯首拜仙门,老师发大宏愿,以一己之力渡天下苍生,没想到竟被你这宵小诋毁,看来儒门气势已尽,智慧消散,连儒首都在此疯言疯语。」
沈知行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却没有半点怒色,只洒然一笑:「身在局中却不知,纵修得厉害神通,又有何用?可悲!」
「师兄!」
冷香疏尘再也忍耐不住,怒道:「何必与这人逞口舌之利?他强行出关,必有损伤,便将他擒了,看儒门还有何话可说?」
「只能如此了。」
观空渺再不多言,足下莲台托着他向高空升去,双手于胸前结印,十指舒展如莲瓣次第绽放。
一道道清光自他掌心漾开,温润如水,无声无息。
清光过处,虚空中生出无数白莲。
莲无根而生,无土而长,层层叠叠,漫无边际。转眼之间,整片天穹被莲海覆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白莲渡世!
与此同时,冷香疏尘也出手了。
他身后八道紫光刃齐齐旋转,如紫月轮转。
刃锋所向,天地间浮现出八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裂隙边缘紫焰翻卷,散发出破灭万物的森然气息。
随后,八道紫光刃同时斩落。
灭世八极!
紫光刃过处,虚空寸寸崩塌,天穹被犁出八道紫黑色的长痕。痕中紫焰翻涌,如天伤,久久不散。
一清一浊,一生一灭。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朝沈知行合拢。
天穹被一分为二。
上半边,白莲铺天,清香缭绕。
下半边,紫焰裂空,杀意如沸。
沈知行见此情景,却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日升月落,昼夜更替————此为天地法度。尔等神通逆乱阴阳,倒转乾坤,实乃人间祸患!天地间自有规矩,岂容尔等放肆?」
话音未落,就见他衣袖轻拂。
亿万白莲靠近他周围便自行凋零!
也就眨眼之间,莲瓣从晶莹如玉到干枯卷曲,白莲无声落下,化作清水,清水化气,气散于天地。
与此同时,冷香疏尘的破灭紫焰也陆续熄灭。
那足以焚尽万物的紫焰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如狂风吹灭烛火,如大浪吞没萤光。
片刻之后,万丈紫芒消散殆尽。
天清地明!
莲海消失了,紫焰消失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两人的神通乱象压下,将天地间的规则重新梳理,拨乱反正!
观空渺瞳孔微缩。
他与冷香疏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
同一时间,沧元图一角,孤峰峰顶。
三位道人静静旁观。
藏玄望向战场中央,叹道:「一念之间,神通自散,香韵不存。沈知行这份手段,只能用「通天彻地」四个字来形容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道魁:「据我所知,儒门自玉祖开创《才气修炼法》以来,凡成金丹境者,人人皆有才气在身。师兄你曾多次与他交手,可知这位儒首修的是什么才气?」
道魁笑答:「圣王才气。」
藏玄一怔:「圣王才气?这名字————倒是从未听过。是何来历?」
「这要溯源到儒门历史上的一位王姓修士了————」
道魁悠悠道:「此人乃至圣先师一脉,算是法儒传人。他承法儒之学,却没有因循守旧,反而在法儒原有的基础上,另辟新天地,开创心学一脉。」
藏玄微感惊讶:「心学?」
——
道魁点头:「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天地之理,不假外求。此人为儒学又开辟了一条新路。」
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远处的中年文士,续道:「当今儒首,便是以这王姓修士的学问为根基,参照玉祖的《才气修炼法》,融会贯通,创出了这圣王才气」。」
藏玄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又问道:「这圣王才气,有何妙用?」
道魁道:「圣王才气,内圣而外王,内圣为体,外王为用。」
藏玄眉峰微动:「何解?」
道魁缓缓道:「心与天合,意与道契,此为内圣」。外王」只是内圣」的外在体现,举手投足间,天地法则皆归于原本秩序,敌人的神通秘法,皆不能扰乱天地法度。」
藏玄听后惊讶道:「这————若是真的,他岂非先天便立于不败?」
「不错。」
道魁点头:「内圣已成,外王自现!圣王才气」一成,诸法不侵,天地自序。他所处之空间,皆由他重新裁定万法流转,除非你以力压过他,否则任何神通都乱不了他的天地秩序。」
藏玄沉默良久,长长一叹:「没想到圣王才气」如此厉害!这般气象,已是继往开来,法先贤之未至了。」
道魁笑道:「然也。」
同一时间,沧元图的另一边。
天清地明,乾坤朗朗。
沈知行负手而立。
「不必再耽搁了,这场闹剧已经太久,是时候盖棺定论了。」
他睥睨三人,语气悠然:「三位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就听闻天机嘿嘿笑道:「早就听闻儒首之名,今日却要验验正身,看看是不是有传说中的那般厉害!」
说完,右手隔空一抓。
天穹上出现一只万丈高的灰雾大手,朝沈知行一掌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