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银项圈和猹都死在时光里了
赵词是屏住呼吸走进安幼南家客厅的。脚下的阿富汗手工地毯触感绵密,让人不敢用力去踩,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夜空都在眼前明灭,宛如一幅昂贵的动态壁画。
「哇,幼南,你这房子————也太赞了!」赵词的声音里带着刻意调高的甜度,「这装修,这ie,这高度,简直像那些电视剧里扒出来的一样!」
安幼南穿着一身丝质家居服,眼神闪烁:「你想说的是,像那些三流导演拍的不接地气的都市剧吧?」
「哪有哪有!」赵词连忙申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我说真的————你的房子真的很美,很衬你。」
安幼南笑了笑,笑意只浮于表面,眼里露出几分寂寞。
赵词满口都是隔靴搔痒的谀词,脸上带着精心设计的热络。她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之间早已隔了一层厚障壁。银项圈和猹都死在时光里了。
上次王子虚和安慧兰母子相认,直接葬送了她初露萌芽的恋爱路,让她备受打击,鬼神神差地拨通了赵词的电话。
自那之后,她便和赵词重新建立起联系,时不时会在线上互发消息—一赵词主动联系得多,她偶尔回一两句。
赵词目前在一家500强的公司当打工人,相比起高中时的她,现在的她多了几分圆滑和市侩。
她早已不再是高中时那个能为了一句诗的韵脚较真一整天的少女。生活的砂纸磨掉了她身上最尖锐也是最珍贵的部分—一那种对近乎傻气的虔诚。
如今的赵词,操弄着初学者级别的圆滑,身上残留的清高让皮上讨好成了造作,就像一副山水画上的付款码,笨拙而更惹人烦腻。
若是换了别人,安幼南非得挤兑两句,让对方进也不是、退也不好,可对方是赵词,她便说不出刻薄的话来。
她永远记得高中时的那个赵词:对梦想有着如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执着,眼中有股纯粹、执拗、认死理的坚强。
然而那样的赵词被她亲手破坏了,她用一场自认为合理的交易买断了她的天真。
她本以为,世上没有谁是不可被钱收买的。直到遇到了王子虚,她才明白,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一些虚幻的事物在泥泞中挣扎。他们的妥协,也并非将灵魂出卖给了钞票,而是败给了操蛋的生活。
只是她那时还不理解。
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搭理赵词,她肯给她回消息,便是给了她一个攀附自己的机会,同时也是给了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赵词小心翼翼地在那张昂贵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手掌不自觉地摩擦着膝盖,脸上堆着练习过的微笑。显然她还不太擅长「求人」这种事。
「上次————」她欲言又止地打开话题,「你跟我提到过小王子」,后来我去看了。」
安幼南慵懒地窝在沙发里,听到这话,眼睛一闪,问道:「怎么样?」
「我感觉我也能写啊,」赵词说,「无非就是用点文字技巧包装情话嘛,我真感觉我也行。」
「哦。」安幼南的目光倏地黯淡下去。
这不是她期待中的回答。她本以为可以和人交换一下对王子虚的看法,没想到对方抛出来的话题却是这个。
赵词没有捕捉到她的情绪,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你们公司————是不是缺脚本师啊?你看我行不行?」
安幼南明白她的来意了,但没急着答应,岔开话题道:「你不是也在大厂工作吗?怎么,你不满意现在的工作?」
赵词一愣,随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唉————」
「怎么?工作不满意?」
「说是大厂,不如说是血汗工厂。」赵词说道。
安幼南眨了眨眼:「加班多吗?」
「已经不是加班的问题了,项目制,没有私人时间,领导要求不管在洗澡还是在约会,只要叮一下就得立刻回工位。」
安幼南道:「至少有加班费吧?我听说工资也不低。」
「是不低,但已经活成了牛马,工资3万跟3千没区别。一半交给房东,一半留着以后交给医院,不知道还有没有命花养老金,活到退休都成了奢望。
「每天靠咖啡和奶茶轮着喝才能续命,头发一抓掉一大把,抑郁躯体化就差临门一脚,恋爱什么的更是别想啦!
「同事都是狠角色,每次汇报都得留八百个心眼子;领导也不是省油的灯,pua造诣炉火纯青润物细无声,不骂你,就折磨,说实话我已经月经不调半年了,再这么下去感觉要绝育了。」
她说得急促,像在倒一袋积压太久的垃圾。安幼南坐直身子一她没想过赵词过得这么难。
「原来如此,你也是辛苦。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公司决定全方位退出语聊行业,已经不再需要脚本师了。」
赵词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不过,」安幼南顿了顿,像在斟酌施舍的分量,「不过,我手下还缺一个文员,我可以把你推荐过来,你愿意吗?」
赵词立刻点头如捣蒜:「愿意!我当然愿意!幼南,真的太谢谢你了!」
「先别急着谢,」安幼南语气平淡,「工作琐碎,压力不小,工资也只是大厂普遍标准。唯一的好处是————加班少些。」
赵词喃喃道:「跟我现在的工作比起来,那也已经是天堂了。」
安幼南看着她,忽然有些遗憾:「要是早点联系你就好了。当脚本师,至少和文字打交道,说不定————你能重新走上之路呢?」
「————」赵词重复了一边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颗早已无味的橄榄。
安幼南问:「你还写诗吗?」
「没有了。」
「为什么?」
「累,」赵词只回了一个字,却已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每天回到家,灵魂都是空的,怎么写诗?」
「我记得听到有个人说过,苦难也可以成诗,有个工人写的叫什么————」安幼南歪着头,费劲地回忆了半天,「对,《铁月亮》,写得很好。」
「不是每个人的苦难都可以成诗的。」赵词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我的苦难————就只是苦难,它把我掏空了。」
「太遗憾了,」安幼南由衷地说,「你曾经是那么地热爱。」
「我热爱过,可它养不活我。我也热爱我爸妈,可我养不活他们。世界上的事情就是无奈在这里。」
安幼南沉默良久,小声说:「我会尽力给你争取顶格薪资待遇的。」
「谢谢!」
「换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吧,」安幼南忽然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要不要看看我的书房?」
「好哇好哇。」赵词连忙道。即使她没兴趣,也得装得兴致勃勃。
书房是另一个世界。
四壁通顶的胡桃木书柜沉稳厚重,柜体嵌着柔和的隐藏灯带,照亮一排排烫金书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气味,刻意营造着「思想殿堂」的氛围。
但仔细看便会发现,许多精装书的塑封都还未拆,像一群穿着华服却被囚禁的贵族。
赵词站在门口,有一霎的恍惚。
她想起高中时的安幼南,那个对毫无兴趣、总是在课桌下偷看时尚杂志的女生,如今却坐拥一个小型图书馆规模的书房。
而她自己——自诩才女的爱好者,如今生活在一个不及这书房四分之一大小的蜗居里,家中唯一一本书是《向上管理:如何与老板相处》。
这反差之中摩擦出的巨大荒诞感让她想笑又不敢,鼻腔却泛起一股酸涩。
「怎么样?」安幼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设计是我的主意,书嘛————确实没全看过。不过已经尽全力在附庸风雅了,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你们这样的真雅人。」
「你谦虚了。」
赵词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冰凉的书脊。许多书名她都熟悉,甚至能背出其中一些段落。这些她曾蜷在宿舍床上如饥似渴吞咽的文字,如今成了别人客厅里的装饰品。
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慰藉一至少这些书在这里,被善待着。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那个真正需要这些书的人,却连一个安稳的书架都难以拥有。
「咦?」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一排与众不同的书上。没有烫金精装的浮华,只有朴素的装帧和明显反复翻阅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一排足足十本,全是《小王子情书》。
「你怎么买这么多本《小王子情书》啊?」
安幼南眉眼一动,似乎很高兴她注意到这一点,明显开心起来:「用来送人的呀!」
赵词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看向安幼南,欲言又止:「你————真是小王子的忠实粉丝啊。」
「这都被你发现了,」安幼南喜滋滋地说,忽然又压低声音,「对了,其实,我已经找到小王子本人了哦!」
「真的吗?是哪位大神?」
「你怎么知道是大神?」安幼南眨了眨眼,脸上漾起笑意。
赵词说:「读他文字的就能感觉到,那种对的热爱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远胜过对撩拨异性的兴趣。」
顿了顿,她又说:「网上都说他是青年人的恋爱导师,但我猜————他在现实中的情场上,恐怕并不顺利。」
「哦?」安幼南眼珠子转了一圈,「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赵词说:「他对于情爱的描写毫无烟火气。只有隔着玻璃看糖果的孩子,才会用那么纯粹的笔触去描绘它。所以我猜,他非但不是情场老手,在感情上甚至会有些稚拙。」
安幼南惊讶起来:「哎呀,还真被你给说中了。还有呢?」
「他长得肯定不怎么样。」赵词掷地有声地判断。
安幼南失笑:「这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一个文笔如此之好、却能在文字中全然尊重女性的男性————」赵词顿了顿,「要么内心极度自卑,要么————从未真正被女性眷顾过。不管怎样,长相肯定欠佳。」
安幼南抿了抿嘴,笑道:「你要么对男性有很严重的偏见,要么受过什么情伤。」
赵词避而不谈这个问题,追问道:「所以小王子到底是谁呀?」
「商业机密。」安幼南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这时门铃响了。安幼南瞥了眼腕上的手环:「哎呀,忘了今天约了段小桑。」
「那我先告辞————」
「不用,她就住楼上,来坐坐就走,」安幼南道,「你在书房休息会儿,晚点我们一起喝一杯你刚才那番见解,我很想再多听听。」
赵词只得应下。
书房重归寂静。赵词立在书架前,指尖再次抚过那排《小王子情书》,喃喃道:「小王子————你究竟是何等幸运的人啊————」
即使赵词从未谈过恋爱,她也能觉察出安幼南的女人心。这个小王子,绝对已经勾住了这位富婆的心。
安幼南可是吃蛋卷都不用舔渣的主啊,勾搭上她,就彻底不用为生活发愁了。她自己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才每天跟她攀关系。
赵词的指尖划过这一排「小王子」,手指停在尽头的最后一本书上——《石中火》。
她有一瞬的恍惚:小王子出新书了?随即哑然失笑——是她看错了。
作者是「王子虚」,那个因与石同河公开论战而闯入公众视野的新人作者。
她从书架上取下这本《石中火》,封面上,大大的「样书」两个字醒目。
她打开书,起初只是泛览,直到某段文字猝然攫住她的目光。她不知不觉沉浸进去,连读了两章。
即使远离多年,她对文字仍保有猎犬般的嗅觉。这文字的气质、内在的节奏————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薄雾般升起,萦绕不散。
书房的门虚掩着,客厅隐约传来交谈声:「————王子虚那边————《石中火》的出版————」
「————渠道都打点好了————外文方面————」
「————必须如期————开卷数据————」
赵词本无心偷听,但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进她耳朵里,能听出是在张罗王子虚新书出版的事。
她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王子虚和安幼南到底什么关系?
她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家出版作品?她的工作和完全不沾边呀?
为什么王子虚的作品能和小王子共享同等待遇,肩并肩荣登安幼南的常读书架?
就在此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的脑海小王子!
王子虚!
两个名字如两道闪电,在她脑海中骤然交叠,拨开层层迷雾,刹那间天朗气清。
「啪。」
书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合上。赵词站在原地,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
赵词站在奢华堂皇如宫殿般的书房里,感到一个足以引爆圈和互联网的巨大秘密,正沉甸甸地落到自己手中。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复杂的、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