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二谛之间,中道之外
向武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重新整理一下吧。
奥洛伦文明,是一种集群意识,而非个体生命。在工业化的道路上,他们负责生产的心智组件受到流水线作业机械的影响,变得僵硬、死板。由于奥洛伦文明是集群,不会死亡,所以这种负面积累一直到很深的时候才被意识到。而到了那个阶段,整个过程已经积重难返。
形象地说,就是打螺丝打傻了。
在意识到自己文明的进步已经停滞之后,奥洛伦文明选择向着异星播种,在异星创造带有奥洛伦基因片段的生物。
而他们选择的方式,就是让当地微生物吞噬掉能够自我复制的基因组,期待利用微生物自然存在的基因漂移,跨越奥洛伦文明无法想象的困难。
对于奥洛伦来说,携带了奥洛伦基因片段的异星生物,也是奥洛伦的一份子。
他们尽可能剥离了一切可能导致心智机械化的模因。这原本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们不知道花了多久来设计「奥贡」这一方案。他们正在逐渐丢失自己的灵性、创意与远见,或许奥贡机械群的设计并非是来自精妙的巧思,而是长期观察、模仿的积累。
他们或许发射了很多个「奥贡」,人类所找到的编号为一号与二号的,大概率不是第一个,甚至都不一定是同一批建造的。他们最初的目的地可能是金星。在奥洛伦看来,金星是更靠近他们所定义的「宜居带」的。
奥贡信息有三种编码方式。首先,是作为「密码本」的遗传信息数据。这些数据是按照固定的空间顺序排列好的,并且在空白之处填充了指令符作为另外两种编码方式的补充。
最终,当仪器用特定波长光波驱动酶级联反应链启动、并将遗传信息重新写入有机物时,那些指令符会被视作「空白」。
之后,是第二种,在密码本基础上,被重新编码出来的机械指令。这些指令包括了大部分奥贡维护机械的内在指令,包括生产、报废、转入地表模式等等。
其实严格来说,奥贡信息只有二百多兆,是塞不下奥贡维护机械群那众多机械的设计图的。
但精妙之处就在于,负责生产与自我复制的机械,物理上就只能产生少数几个尺寸的元件。它们的设计图,有很大一部分并不记录在奥贡信息里,而是在它们自身的躯壳上。
对的,细胞膜、细胞结构等等内容,大部分也没有被记录在细胞内的遗传物质之中。
它们是在细胞分裂的过程之中自然就有的。
就如约格莫夫当初对向山所说,生命奇迹只发生了那一次,之后的所有,都是那一次奇迹的自我延续。
解开了这一点,正是向山在罗摩项目里最初的功绩。他是所有科学家中最先拿出可行的破解方案的人。
向山并不追求直接复原机械群,而是通过研究变形损毁的机械,来推断这个机械原本的作用,然后利用地球的工程学储备,制造一个功能一模一样的机械,利用成熟的ai进行控制,反推奥贡机械群可能的指令。
就好像「结构不一样但是功能一样」的同工酶那样。
那个时候,罗摩项目正在收缩。因为没有多少超越时代的科技,就连反应堆对当时的人类都只剩下「启发思路的意义」。大量科研人员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研究对象」而带着保密协议撤回自己的国家。
向山拿出的方案给罗摩项目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他是第一批进入奥贡的科学家,在项目所有成员那里都刷了个脸熟。而这个方案也确实决定了罗摩园区在国际社会的特殊地位。因此,在那位来自合众国的负责人因为祝心雨引发的泄密事件而卸任的时候,向山被选出来救火,成为了罗摩园区的临时负责人。
最开始的时候就连向山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为组织接锅,外加为自己刷个资历。但向山偏偏在景宏图的辅助之下频频行险侥幸,拿出政绩。
向山方案创造出了一群模仿细胞内生命活动的机械,重新启动了奥贡内的部分机械,最终甚至实现了原本奥洛伦文明赋予奥贡的任务一建造有机物合成工厂,然后通过特定波长的光波生成器,对水晶空腔内的简单有机物进行干涉。
全程只有最终输出产物用到的几块人工水晶,是奥洛伦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的。
这个过程本身就对约格莫夫产生了极大的启发。在最终输出用仪器重建之前,他声称,这就好像是将酶系统搬运到了宏观世界,他准备撰写文章来阐释自己对生命的全新理解。
就好像奥洛伦生物从自己星球的细胞里获得了仿生命机械群的思路一样,约格莫夫从仿生命机械群里获得了深入生命这一现象的思路。
然后很快,他就找到了全新的可研究内容。
那个时候,大家其实都没有料到奥洛伦文明希望本地微生物吞噬掉那些遗传信息片段。生物学家们都看出来了,这是在模拟细胞诞生的过程,只是谁也不相信这个过程可以产生细胞。
为了保持外星细胞的纯净性,他们是特地在无菌环境里完成这一切的。
尽管没有得到外星细胞,但地球生物学家们也见到了一个完整的酶级联反应网络从无到有的建立。
约格莫夫在这一阶段做出了突出贡献。
然后,他的电脑染上了病毒,研究资料与成果就被祝心雨的病毒发送了出去。
祝心雨当时与许多怀着理想主义但又有点白痴的年轻人有联系,很乐于搞他们眼中的「大公司、大组织、大人物」。阴差阳错之下,约格莫夫了解了尼娅古蒂当时研究的项目,进而意识到,奥洛伦酶系统与地球海底热液生物的酶系统存在些微重叠之处。
其中甚至有几种酶,需要细致的构象才能分辨。
这就是破译的关键。
在那一年,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格雷戈尔·孟德尔、弗朗西斯·克里克等人的名字都在约格莫夫·弗伊格特面前变得暗淡。
当然,在这个过程之中还发生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比如向山借着尼娅古蒂保护海底热液生物群的活动,接触到了合众国的各方势力。在罗摩项目内合众国背景官员的介绍下,向山结识了一个叫做伯纳德·迪布瓦的政治捐客,并成功搅动风云,借着环保组织与相关政客搅黄了矿业公司在厄瓜多尔的活动——在不暴露罗摩项目的前提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向山都觉得老狄对自己的好感,是因为他在这一场事件里嗅到风声,于是善意做空那家矿业公司狠赚了一笔。
而那家矿业公司受到冲击,亏损甚至影响了主营业务的资金链,自此也走上了下坡路。合众国的海底采矿技术研发因此受挫。
因为中央情报局一度参与了配合工作,所以之后有一段时间,合众国级别不够的商务部官员都开始怀疑ia高层里有共和国的间谍。
通过这一事件,向山证明了自己作为管理者的能力一—不管是对共和国还是联合国内的其他大国。
而约格莫夫的辉煌成就,也是在他上任之后才开始的一按照官僚们的规矩,这也成为了向山成功的一个注脚。
一个技术水平过硬、具备行政管理能力、在项目内颇有人望的家伙,自然成为了共和国心目中最理想的负责人人选。虽然一开始是被推上来为组织接锅,但最后卸任的时候,向山可是强而有力的实权派。
在罗摩项目的末尾,约格莫夫对向山透露了他的猜想一关于奥洛伦遗传片段插入地球生物后的影响。而这一步,也让向山意识到了未来。
他决定干一票大的。他要消灭饥荒、消灭疾病,继而消灭战争。他愿拼尽全力,只求在生命结束之前看到「阶级消灭后国家自行终止存在」的那一日。
在这个阶段,各国政府都觉得罗摩项目最有价值的部分已经被分析完毕,人员分批次从项目撤离。
而这一时期,有一部分科学家在离开项目之前,还在讨论没有研究明白的部分。
比如向山方案之中,始终没有发现对应功能的指令符矩阵。
当时就有人提出,里面可能存在第三种编码方式。
而现在来看,第三种编码方式确实存在。或许在奥洛伦文明看来,这种编码方式理所当然,极好发现。
但是,第一种编码方式与第二种编码方式都是基于宇宙的基本规律。而第三种编码方式,却受到了奥洛伦大群生理基础的影响。
奥洛伦大群的生理基础与人类的生理基础差别太大了。
如果不是包蒙蒙这个特殊案例出现了绝无仅有的脑部病变,人类或许依旧没法解开最终的谜题。
包蒙蒙进行了初步的解读,只是他受限于中学生的知识水平,并不能正确理解奥洛伦文明所编制的模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包蒙蒙意识已经与正常人类差别很大了,人类也很难理解他的思维。
因此,ai接手了这个工作,不眠不休解读了一百年。然后,六龙教主向山找到了已然演化成电子生物的奥伦米拉,取得了这个结果。
六龙教主敏锐意识到,恐怕奥洛伦文明的主体生物,生物基础与人类天差地别。或许对于奥洛伦来说,第三种编码方式是如此明显,任何符合他们认知的智慧生物都能快速识别。
包蒙蒙几乎不能与人类对话了。他的大脑运作模式已经明显异于常人。
六龙教主向山开始在科研骑士团内寻找相关资料。这一部分数据当初谁也没有在意,因此所在服务器没有在秘密战争时代被反超人企业的初代侠客们泄愤毁掉。在约格莫夫背刺向山之后,相关数据被打包扔给了加拉帕戈斯圣殿。
六龙教主在侵蚀了许多骑士团之后,终于拿到了这个数据一—这大概也就是第五武神活动时期的事情。
六龙教主也从过去的研究之中找到了方向。
二十世纪下半,正是宗教褪色、科学逐渐走上神坛的时代。曾经有部分学者试图使用还原论思想解释一切宗教体验。其中一种论调便认为,历史上让佛祖和其他哲人产生「无我」概念的体验,可能源自一些会导致自我意识薄弱的大脑异常。
当然,这是认知科学初期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人类认知能力中的高级部分,基本都是需要全脑参与的复杂多模态概念。宗教与哲学很难用一个类似「上帝芯片」的单一模块就彻底还原。
迷幻体验、濒死体验、疾病状态、快速眼动睡眠————诸多感觉纷纷被研究,被审视。
有人试图在神经科学和纯粹的神学解释之间,找到一个关注体验本身及其心理结构的中间路径。也有人试图将第一人称的主观描述与第三人称的神经科学数据结合起来。
当然,当然,在整个认知科学领域,这一研究方向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都处于一个「充满希望」但尚处边缘的地位。「边缘」意味着经费少。而针对宗教的研究自然会带来争议。
诚然,宗教团体之中不乏愿意对话的开明人士。但是,有一个问题始终横亘在两种思想之间一宗教体验最终是源于一个超验的、非物质的灵魂或神,还是可以完全用大脑的物理活动来解释?
在这个问题上,即使是最愿意对话的宗教团体,也一定会警惕其中的唯物论预设。更何况更多保守派别只会认为这是一种威胁信仰纯粹性的还原论,坚决反对将神圣体验唯物化。
有较高组织程度的宗教团体还罢了,毕竟组织也是生活在物质世界之中,组织的运作受物质世界制约。而那些大众目光所不及、不受外界约束的小型团体能酝酿什么理念,科学家实在没法预料。
当经费不足以覆盖人身安全保障支出的时候,远离这个领域对大家都好。
所以自然而然地,向山就是该研究方向的最大推手。
向老板是在这个方向投了大钱的。他还从宗教界拉来了足够多的研究合作方。
毕竟他有钱,有影响力,同时自有各个教派大德为他辩经。
在那个时间节点,一个教派想要维系在未来的存续,就确实有必要拥抱基准化改造。
向山的意见是必须要考虑的。就连末代教宗都不得不承认,向董事长就是当时教外最大的义人。
而这些教派为了自身存续、为了信徒适应时代,或者为了其他什么,也会自发去和其他宗教派别讨论这个话题。
六龙教主结合这一方向的研究,建立了中央教条区。
借用见性方才的比喻吧。三千年前,哲人悉达多指出一个方向,说沿着这个方向走,能够走到名为「阿罗汉」的终点,可以得到解脱,不再烦恼。于是一代代人就沿着这个方向修路。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阿罗汉」的意思都发生了改变,人们渐渐也不能确认,三千年前佛陀指的就是这个方向。在道路建设的过程之中,也不断有人说这条路已经偏移了最初的方向,需要重新定位。
而每一次「校正方向」后,都有人觉得已经修出来路就是对的,那些自称校准者才是离经叛道。因此佛法也无数次分裂。
当然,这一切对六龙教主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意识到了,这一条已经修出来的路中,有很长一段都指向了「奥洛伦的真相」。他不在乎这一段已经修好的路是否偏离、又能否指向「解脱」,只是想走完道路交叠的那一部分。
六龙教主因此在封闭的中央教条区内重建了佛教的模因,并将之重构,与奥洛伦文明的研究绑定。
同时,他还搜罗了各种技术,以令教徒能够在可控状态下接近字面意义上的「无自我」
。
如此,续接包蒙蒙的感悟,以及结合ai百年运算结果。
中央教条区的教士们认为,奥贡信息的第三种编码方法,能够生成少量奥洛伦文字,介绍他们的演化、生命形态与教训。
按照奥洛伦文明的想法,无论是播种下的种子演化为了文明,还是被异星的其他文明取得,这都可以算奥洛伦在这个宇宙留下的一点点延续。
这就是自奥贡一号落地以来,人类对奥洛伦做出的全部探索。
以及与这一段探索之旅相纠缠的,向山一行人的故事。
罗摩项目将一些原本不会碰面的人汇聚在一起,做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想的大事业。
而这,仅仅是因为————
「奥洛伦文明警告我们别打螺丝把自己打傻了」而已啊————」向武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他将目光看向了见性与见闻。就在刚才,两位中央教条区的管理者已经开放了权限,让他与大卫阅览这个区域的所有文件资料。
中央教条区是与六龙教其他部分相隔绝的独立分部。六龙教主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保证内部模因的纯净与稳定。佛教模因重建的文化氛围,有助于研究的推进。
正是因为这里保持封闭,所以也很适合用来控制一些————不是很受控制的人。
因为戴森原则毁灭文化,现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所携带的模因量都很少。而六龙教主已经在这里复刻了一整套旧时代宗教氛围。
模因就是一种越是有人使用就越是活跃的东西。
那些脑子不大灵光、行事违背教主想法的六龙教成员,就会被送到这里来,成为维系社区氛围活跃的组件。
如此百年。
向武鼓掌:「真是精彩的工作。很好,恭喜二位,你们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接下来咱们就可以来聊一点中央教条区未来的事情了具体来说,就是工作的交接与安置。」
见性双手合十:「愿闻其详。」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呢,是带着任务的。」向武说道,「六龙教这二百年创造的模因组,对飞升者而言也有很大价值。中央教条区需要继续保持相对封闭的情况那个混蛋可能会给你们拉一条网线,不过这里依旧会保持封闭。当然,鉴于你们大部分都没有参与六龙教的罪行,我想你们也不需要参与六龙教总坛的那个赎罪课题了。」
向武似乎很笃定六龙教总坛的人依旧保留了飞升的机会。大卫一直很好奇,向武到底是怎么揣测向山的想法的。但向武似乎拒绝细想,一问这个问题就会有些烦闷。
见性却是一副了然的姿态:「原来如此,善哉善哉。」
「所以,对于中央教条区,我还是愿意给一个机会的。」向武说道,「你们可以选择结束现在的工作,重新回到科研行列,作为后勤的侠客开始新的工作。我只会阻止一小部分参与过六龙教残酷行动的家伙离开。不过,为了保证模因的相对独立,你们若是选择了离开,就不要再进入中央教条区了。」
见性道:「那看来是有另一个选择了?」
「我可以给予你们一部分飞升之道作为报酬。人类头两个飞升案例眼下难以复制,但我所掌握的部分必定是走得通的。你们可以结合自己之前的探索,在这里摸索属于自己的飞升之道。」向武说道。
见闻道:「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不可以离开?」
「不能随意离开。」向武说道,「你们也应该晓得向山的。向山不会再让飞升之道随意扩散了。起码在消灭庇护者之前。另外,这里的模因组也是有研究价值的,需要保护。」
向山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有点道德感,但不多一或许可以总结为「灵活的道德观」。遇到六龙教这种怎么压榨都没有心理负担的对象,他自然要榨取全部的价值了。
简单来说就是物尽其用。
「两种选择,各有利弊。」向武道,「太阳系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打仗。火星也只是刚刚解放,庇护者的主力舰队与威胁最大的诸王仍旧活跃。离开这里,就有卷入战争的风险。侠客一方前线的技术人员,或者,单纯就是庇护者反扑时的波及,谁知道呢?」
见性与见闻对视一眼。见性笑道:「何其奢侈。」见闻也笑道:「竟是选择权。」
「什么?嫌弃?不想要选择权?」
「实在是————」见性摇头笑道,「选择权与衲子,本该得时不喜,不得亦不忧,只是到底是修行不到家,心中已然生出欢喜之意,实在是————」话未说完,他再次大摇其头。
「嚯,你们还挺执着这一套。」向武道,「所以你们打算呆在这里继续做课题了?」
「这里的教众,一多半早就忘记了厮杀的本领。」见性笑道,「还是在这里适合我们「」
。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新人进来了,毕竟六龙教的目的已经被验证,现在只需要扩宽道路,因此一切行为模式都会改变。」向武道,「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你们依旧会封闭。向山那畜生会给你们牵一条网线,但是上传与下载都会受到监控—一现阶段探索飞升之道就得接受这些约束。想必你们也了解,向山就是这样的玩意。虽然你们习惯了,但我还是得说一声。」
见闻思考片刻,道:「此中或有几个新来这边的教中弟兄,于此地之生活,尚未习惯。衲子且去问询。若是有人欲走,衲子兄弟也不留。我便速速将名单呈递给贵客,如何?」
「k,看起来是妥了。」向武说道,「那么最后,给我一个简单的开题报告吧。想要取得我手中的飞升资料,首先得说一个研究方向,阐述一下方法及预期成果,技术难点在后续的书面报告补上就行,我现在要评估的是可行性。」
见性沉思片刻,开口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寂静涅槃————被子见着一块他山石,乃悟我人类者,依古称而观之,是为假有;而奥洛伦者,则称得上假空」彼虽生而无我,却仍存其性,其生物之性,依然驱策奥洛伦大群,追逐生产之效率。假有」者,乃真空」之对称;假空」者,又岂非真空」之镜像乎?」
「兴许奥洛伦大群的飞升,就是可以自由选择成为一个独立躯壳里的完整个体,亦能随时退回到大群的状态。」
「既然识得假有与假空,便该知晓不落二边的道理。」
向武陷入思索:「你这研究————创新性不足吧?最早公元二世纪不就有相关研究了?
你们教主转述的时候用是哪一派的叫法?中道观还是三谛义?」
见性摇头:「以龙树大师为首的古时先贤,虽然得了佛陀的教法,却未见识后世的智慧。且不论大师思绪触及了什么,单说遗留的文献,却多是定性研究,鲜有定量研究。更兼其出身南亚次大陆,描述真理,却是依赖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容易指向空集。」
大卫再次给向武发消息:能解释一下吗?
卧槽是我们给他们做开题报告的审查,你直接问开题的啊!
原来我也算吗?
好,我宣布你不算了。我把你踢出委员会了。
哇,这种一言堂的委员会有什么加入的必要吗?一个人就能踢人。写进简历都嫌掉价吧。
向武最后还是稍稍解释了一下。所谓「诉诸否定语的遮拨法」,实乃从婆罗门宗教中延续出的概念。上古吠陀时代的南亚哲人便认为,终极真理是超越一切概念和语言的,任何正面的描述都会将无限、无属性的终极真理,局限在有形的概念中,造成误解。所谓「一说就错」,大抵如此。
人没法言说终极真理「是什么」,一旦定性就是错的。但人可以说「不是什么」。
「诉诸否定」是一种迂回的描述。「吠檀多不二论」或者「八不中道」,便是其中典型。通过一连串的「不」,来接近一个真理。
只是————
现在人类的思想已经改变。
吠陀时代的哲人会预设一个超自然的绝对主体。这是符合人类作为生物的直观感受的。因为全世界的人类都幻想出了永恒的灵魂。
可现在的人类,至少是在学术领域,已然接受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理念。
于是,诉诸否定语的遮遣,便极易指向「空集」。
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也是所有非空集合的真子集。换言之,一个包含了「真理」的集合,内部一定也存在一个「空集」。空集是完美符合一切「非」的集合。
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宗教,其不同分支在不同地域、不同时代分别以不同形式滑向了虚无、消极,也难免与此有关。
毕竟,诸多非、无、不将世界的集合一点点削去,或许可以接近人类想象中的「终极真理」,但却消不掉剩余集合之中必然存在的空集。
按照吠陀哲人的想法,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不在这象征「世界」的集合之中,是超越尘世的「无上我」。否定了世间的一切,剩下的那个仍在思考的主体就是「真我」,这本就是他们的修行之路。
佛陀虽否定「无上我」,但也依旧受前人的影响。即使他真的看到了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领悟,也依旧会循着传统,使用「诸法无我」、「诸行无常」这样的否定形式进行描述。
但六龙教主到底还是向山的分支,向山到底是个现代人,很明显不乐意这一套。向山所需求的技术,是需要直接的、具体的、肯定形式的描述。
见性、见闻二僧侣所设想的飞升之道,也大体遵循了这一原则。见性的计划,是借用模因在意识内部的运作,辅助达成「诸法无我」的心境,继而保证意识转化为飞升之态。
历史上认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晓自己做的事的意义、绝不为自己死亡感到后悔的人,绝不会只有佛陀一个。许多为伟大事业牺牲的人在最后时刻都处在类似的心境。佛陀或许只是最把这件事当回事的一个人,并且专门钻研如何抵达这种心境一而在其他地方,类似的宗教领袖或思想家同时还很关注现实世界的建设。
在见性看来,人类最初的两个飞升者都难以模仿。祝心雨拥有数百年来尚未发掘第二例的天赋,向山对人类整体思潮的影响系数则是空前绝后,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可以与他相比。前者纯拼运气,后者则需要考虑时代影响。他们就好像那些未闻教法、却凭着伟大的心灵而超越恐惧的英雄。
见性与见闻所构思的,则是一条渐进的路。它是一系列技术,需要专门学习,但每一个人都可以来学习。
奥洛伦大群所表现出的认知模型,见性称之为「假空」。人类原本持有的认知,则在更古老的时代被命名为「假有」。奥洛伦大群的失败,恰好为修行者揭示了最易滑落的虚无是什么样子。
在见性看来,三千年的佛陀若是知晓了奥洛伦大群的故事,描述自己所领悟的「真空」会更加切实。「不落二边」或许会更加明晰。
因此,六龙教主搞出来的这一套古代模因干涉技术,还可以接着深化。
见性依旧不在乎三千年前的佛陀是否真的指出了「真谛」的方向—一或者,更准确地说,作为科学家,他不觉得「宇宙的真谛」可以被人类的大脑正确理解。佛陀充其量只是找到了一条让人类免于精神折磨的道路。
但他觉得,「飞升」很可能也在这个方向上。因为就中央教条区对意识复苏、自我扩张的研究来看,「飞升」这一过程会让意识在信息网络扩张,思维能力暴涨—这几乎必然带来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自我怀疑与自我反思。
「让人类免于精神折磨的道路」正好就是飞升用得上的东西。
说到底,六龙教中央教条区只是学佛而已,却不是什么佛教徒。
见性的方案也迥异于过去的宗教戒律、经典、教义、活动之类的东西。六龙教追求的是技术。其中一部分需要人主动学习,而另一部分则可以变成————呃,或许可以形容为「可以由一部分人提供给另一部分人的帮助」。
后面包括了药物、植入物等一整套完整的技术构想。大部分情况下,遵循这一条道路飞升的人,只需要学习包括观想在内「需要主动学习」的那一部分,而剩下的技术服务可以由特定人员为所有人提供。
这是一个只能在赛博时代实现的「教法」。
光看摘要很像是宗教修行。大卫点评道,但是用大脑手术和精神类药物是不是太————
向武摇头:听着老哥,你印象里的教会清规戒律,那是经历众多时代的产物了。在原始时代呢,宗教是离不开天然的精神类药物的。这就是最正统的宗教修行手段。
真的吗?你们那边不是特别厌恶有致瘾成分的东西————
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我们中原那边,因为只产纺织用大麻,种不出能让人high的品种,所以古代的方士道士会发明含重金属的嗨玩意。他们就连重金属中毒侵入神经系统引发的病态欣快感都会追求的。五石散晓得不?
向山飞速阅览见性提交的内容,仔细评估。
最重要的是创新性。对于飞升者来说,有创新性的技术才有可能产生作用,推动羽化的完成。
然后是可行性————
啧啧,不得不承认,向山到底是世界上最牛逼的科研项目管理者。哪怕是中央教条区这么一个火星宁古塔(或者火星岭南),都有完整的人才培养流程。见性与见闻虽然言行有点抽象,但是作为科学家的水平非常在线。
「这个就叫专业。」向武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一块存储器,将一部分数据导入其中,「事先说明,这份数据里是藏着蛊的。接下了它,就代表接受控制。一直到局势稳定,或者你们成功实现了自己的研究计划,你们都要接受飞升者的管控。」
见性双手合十,似是微笑,接过了存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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