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自然不知仲先生一回去就给妖族送上这么大一份礼。
也不知道这哥们压力大到这种程度,竟然患上了和刘老根差不多的病,觉得身上长“金线”。
这人呐,不管什么身份地位,都有各自的压力,操不完的心。
普通人想往上爬,爬上去的人想别进去,已经不可能进去的人则想着名垂青史或者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
长生,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加在一起也不过九道比划,却是九五之尊也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好在姜槐已经脱离人籍,倒也算是因祸得福,除了亲妈依旧没个着落之外,还算轻松惬意。
此时瞧着悠悠转醒的严中尉,心里琢磨着他会不会跟之前见到的那个似的,像个河豚一样把自己吹起来。
这要是死了,算谁的?
好在这位心理素质不错,什么也没问,不仅没问,还敏锐的察觉到,自己好像成了此地唯一一个外人。
来时的小伙伴们站的离他老远,仿佛生怕被溅了一身血。
他看着传说中的白泽,又看向传说中的青鸟。
如此优美灵动,宛如造物主的宠儿,天地之间的精灵。
他又看向祸斗。
呃……这还算是碳基生物吗?
要是能解剖一下该多好……肯定能给机器狗开拓不少新思路。
最后,严中尉的目光定格在最近风头无两的姜槐身上。
这么年轻啊,比视频里还要年轻,看着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
只可惜同样的年纪,一个已经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一个还沉迷于酒吧舞池的聚光灯下。
哎,都一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
严中尉挺知足。
人生短短几个秋,刨去吃喝拉撒睡,能有几天快乐的时光。
他眼睛虽依旧看着姜槐,眼神却已经失去焦距,想必他清楚自己身为弃子的身份,此刻定然难逃一死,开始人生走马灯了。
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重新聚焦,摸索着掏出一盒烟,给自己点上,又示意姜槐,
“抽吗?”
见姜槐取来一支,他这才笑问道,
“姜先生,不知我家的房子是否还在?”
“?”
姜槐先是一愣,随后才转过弯来,“你是金鳞人?家住哪里?”
“秦淮那一片。”
“那应该还在,还没拆到那一片。”
姜槐说罢有些不太确定,看向巴蛇,她经常在那边泡着秦淮河。
“是吧?”
“没拆。”
巴蛇晃晃脑袋,“还没想好拆了干什么。”
严中尉闻言笑了笑,心满意足。
不知是为了维护人类的尊严,还是维护身为军人的尊严,他此刻看起来自有一股风度,一丝不苟的整理好衣服,又来到楚大个几人面前挨个握手。
“有幸和诸位结伴同行一程。”
“人也好,妖也罢,望诸位能齐心协力,赶走恶邻再关起门来谈不迟。”
“就当是一个临死之人的妄言吧,见笑了。”
说罢,缓缓闭上双眼,面色从容。
但等了半天,却没如想象中的死去,反而听到一道逐客令。
“你可以回去了。”
姜槐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转身离去。
在知道他是仲先生的眼睛之后,本来的确是打算顺手解决的,但此刻却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一来,这是姜槐第一次听到来自普通人的心声。
先前不管是仲先生还是徐老三,都有着各自的心思,对妖族的看法并不客观。
就像以前学过的一篇文言文中写道: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姜槐从未想过要杀光全人类,这不现实也没必要。
妖族也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发明与创造,若是哪一天没了网,估计心里也空落落的。
当然,除非全人类要对妖族赶尽杀绝。
如此一来,普通人,至少绝大部分普通人对妖族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二来,仲先生担心那隐形的皇帝,姜槐同样也心有顾虑。
有敌人不可怕,看不见敌人才可怕。
在这一点上,人族妖族双方算是暂时达成共识。
在如何找到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方面,人族无疑是遥遥领先于妖族的,不论是从科技还是其他手段。
最不济还有人海战术。
那么信息共享就是很有必要了,藏着掖着太耽误事。
“青芝。”
姜槐招呼一声,“你把那几个小偷的事说一下。”
“好。”
青芝瞬间明白姜槐的意思,上前和严中尉交谈,借他之口转达仲先生。
她出身高干家庭,说话很有条理,又会抓重点,众人很快就听到男人发出一道不可思议的惊呼,
“王灵官??”
这一声倒也提醒了姜槐。
刚才仲先生只知道来到古蜀的是境外势力,却不知道赫赫有名的王灵官也在此行当中。
那么这就有点细思极恐了。
难不成降下神谕的是玉皇大帝不成?
这太过扯淡,姜槐是万万不能接受。
但一想到王灵官的第三眼是青芝的天赋神通,乃是被玉帝赐予而来……
“靠,能不能别搞……”
姜槐脑中一团乱麻,现在只想把这团乱麻分一半给仲先生。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严中尉走了,走的着急忙慌,不复刚才从容,想必红墙之内很快会响起另一道惊呼。
年轻道士苏沐尘也走了,带着他的小对象。
他本是受师命来调和一下李家二郎和王灵官之间的冲突。
尽管这个师命在他看来就像九头虫让奔波霸干掉唐僧师徒一样可笑,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所有道统之中,只有武当才在妖族面前勉强有些个薄面。
来是来了,却等同于白来。
苏沐尘将其归结于“天意如此”四个字后,拉着小女友潇洒离开。
姜槐看着那个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女萨满,眼神有点玩味。
没看错的话,这女萨满怀孕了。
姜槐并不是关心人家的私事,他只是觉得女萨满腹中孕育的生命有些古怪。
很熟悉,正是长生天的气息。
钓鱼佬也感受到这一点,吐着烟圈和姜槐对视一眼。
那日长生天被多方瓜分,那么轻易,轻易的有些诡异。
钓鱼佬当时也想啃上一口,却被姜槐以感觉不对为由阻拦。
如今看来,其中果真有蹊跷。
难不成长生天也想重活一世不成?
这倒是个好事情,那些吃了祂“遗体”的几方势力,估计得摊上点麻烦了。
从京城来的五人之中只剩下楚大个和刘耀文两人。
这俩都是货真价实的人族。
前者如今隐隐有年轻一辈领头人的势头,却偏偏和一只狗对上了眼,发自内心的亲近。
人族有他,实乃妖族之幸。
后者虽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土建八局富二代,但身逢巨变,估计也不拿自己当人了。
此刻捧着刀,满脸狂热,看着就和关羽身边的周仓一样。
姜槐看向二人,“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楚大个挠挠头,两手一摊,“不知道啊,如果这里不方便的话……”
他看向祸斗,
“那我走?”
祸斗咧着嘴,可怜巴巴的看向姜槐,“再玩会呗~”
“…………”
姜槐颇为无语,心里竟然还有点不对味。
刘耀文则默默来到妖族大部队之中,“来之前说过的,报仇之后,我会回去继续搬砖。”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成为游乐园的保安。”
“行吧。”
姜槐没再说什么,重新召出那辆拉风到极点的座驾。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有九只死去的金乌,得到五只,被偷两只,还剩下两只。
楚大个还是第一次见到升级之后的战车,看的目瞪口呆。
他和其他妖族一样,死活不敢上车,口中直呼会折寿的。
祸斗恨铁不成钢,却也只能下车陪着。
战车之上只剩下姜槐一人,任由金乌拉着驰骋苍穹。
他看见地上有无数人顶礼膜拜,戴着夸张的面具,穿着鲜艳的衣服,围着火堆疯狂的手舞足蹈。
他听到了一阵悠扬而又激昂的钟鼓玉磬之声,那声音冲天而起,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情感,有哭诉、有喜悦、有哀求、有祈祷,像是孩子见到父母一般充满依恋。
这些画面、声音并不是来自于古蜀之地,而是来自另一处时空,慢慢的和眼前的另外一幅画面相融合。
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一片巨大的都城之中,成千上百座工坊内烈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天空。
无数工匠蚂蚁般围绕着巨大的熔炉忙碌着,熔炉中是各种矿石在高温下熔化成炽热的金属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一位位身着祭祀华服的人站在熔炉旁,眼神锐利,不时用长杆搅拌着金属液,判断着火候与成分比例。
待金属液达到合适的状态,工匠们迅速将其导入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陶范中。
陶范上雕刻着复杂无比的图案,那是神树的模样,线条流畅,充满神秘气息。
汁液顺着纹路蔓延,很快凝固,又被送到另一处。
在那边,工匠们正仔细打磨着已经初步成型的青铜部件。
他们手持工具,一点点地雕琢着细节。
树座、主干、树枝、神鸟、铜龙等部件在他们手中慢慢诞生。
画面一转,青铜神树已经矗立于祭祀高台。
九枝之上的立鸟与缘树而下的铜龙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展翅翱翔。
巫师头戴青铜面具,手持玉璋围着一团火焰起舞,吟诵咒语。
民众则在祭坛下方,朝着一方巨大的玉琮匍匐跪拜,献上象牙、玉器、丝绸……
姜槐耳边再次响起之前那歌谣。
丁丁南山,其石如璋
众力维勤,昊天苍苍
坎坎北阜,其质如璋
千人呼嗟,山灵惶惶
雷泽之砥,星斗为芒
凿彼青脉,神赐其光
玄鸟振翅,云车徊翔
伐兹玄玉,奉彼上皇
龙脊负石,虎步踉跄
黄发垂髫,同举千觞
既破既砺,既琢既璋
先祖来飨,万寿无疆
这一次,和上次不同。
除了原有的如泣如诉之外,姜槐好像还听出了愤怒,好像在质问,声声泣血。
不仅如此,姜槐还发现这次的歌声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四下一寻,却见春来不知何时来至身后,双唇微启,泪眼婆娑。
歌谣竟出自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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