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很有意思。
神谕有很多种方式。
比如罗马,祭祀可以通过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来接受神明的旨意。
比如岛国,是借人类之口来传达。
比如伊斯兰,是通过做梦,声称自己和神明谈条件,神明定下了十条戒律,也就是摩西十诫。
再比如华夏,扶乩,龟壳,铜钱,或者树叶,种类繁多。
唯独没有以文字形式表达的。
就算是古人造反作假,也知道在黄河里放个石人,全然没有在石人身上刻字,指名道姓谁谁谁该当皇帝老儿了。
站在华夏子民的角度来看,这貌似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叫什么文化自信,或者全世界都在说华夏话?
那么问题来了,仲先生这种地位的人对此竟然一无所知,这还值得开心吗?
就好像某个公司老总出国旅游,结果发现自家产品在海外市场火爆异常,而老总竟然对这个产品丝毫不知情。
又好像一个君王某天去边关慰问,发现军容军纪硬是了得,开心之余为了表示自己的体恤,命令士兵们卸甲放松放松,结果士兵们一动不动……
这,他妈的出大事了啊!
这个国度竟然存在着一个隐形的皇帝!
而这个看不见的皇帝还很牛逼,拿其他文明的代理人当自己的狗腿子用。
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别的文明上门算账,找的肯定不是这个看不见的皇帝,找到肯定是仲先生。
“我成了替身??”
仲先生此刻有些懵逼,还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姜槐没来由看乐了,心想着华夏大地尽出人才。
一个会“身外化身”,一个压根不露面,都是明哲保身的一把好手,换句话说,都是运筹帷幄之中的高手。
于是拍了拍仲先生肩膀,
“笑啊,怎么不笑了?”
“别闹……”
仲先生艰难的咧咧嘴,盯着姜槐,“这下,我们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了。”
“你才别闹,谁跟你一条船?”
姜槐连忙摆手,很是嫌弃,“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没这么深的缘分。”
“再说了,我还怕你这厮给我一记板刀面吃,我水性可不好,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祸斗听的直乐呵,和久别重逢的好朋友挤眉弄眼,却被白泽拍了拍脑袋,提醒他别吵。
这种场合普通人是斗嘴,但现在是妖族和人族的扛把子,那就是博弈了。
于是祸斗收敛笑容,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直挺挺杵在姜槐身后,那意思是站台子来了。
“…………”
仲先生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无支祁说自己水性不好,这就像泰迪说自己不好色一样。
“我没开玩笑。”
“这事太诡异,不仅是对人族,对你妖族而言同样如此,我虽然不知道你来这里要干什么,但肯定是和对方有冲突,这你总该承认吧?”
姜槐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反驳。
仲先生说的很有道理。
那隐形皇帝费了老鼻子劲就冲着这九个死去的金乌而来,结果被他半道截了不少,怎么可能不找麻烦?
其实就算那隐形皇帝不找姜槐,姜槐也要去找他。
丢了两个金乌,这事可不算完。
姜槐由衷觉得这金乌与他很有缘,不拉车的时候就安静蛰伏于体内,竟有种血脉交融的感觉。
仲先生讲完道理,又开始煽情,满眼哀怨,
“别的不说,我这小身板替你背了那么多黑锅,你于情于理也不该让我一个人面对吧?”
“什么意思?”
姜槐没明白,“老子什么时候让你背黑锅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姜槐看见仲先生在观察他的面部表情,连忙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仲先生良久之后才缓缓道,
“我现在正在会议室外休息,会议室里是十几个国家的代表团,你猜猜他们干什么来了?”
“关我屁事?”
姜槐是真的莫名其妙,“难不成都在等老子不成?”
“虽说我如今也算有块地,但你们也不必搞得这么隆重吧,而且我比较务实,不喜欢虚头巴脑的,有事发信息,就和你上次一样,不挺好?”
“…………”
仲先生再次无语片刻,盯着姜槐一字一顿道, “他们是兴师问罪来了。”
“兴师问罪?”
姜槐更是莫名其妙。
“还我咋了,你金鳞派出去的两个把岛国闹的天翻地覆,你不知道?”
“哦,这档子事啊。”
姜槐耸耸肩,不以为意,“不就砸了个庙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而且你不是知道?”
“呵呵。”
仲先生冷哼一声,“一个庙?你把人家整个桌子都掀了,现在上千万鬼子流离失所,满世界乱窜。”
“国外媒体各种抨击,这也没什么,国内一些人也跟着起哄,打着人道主义的幌子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游行了你敢信?”
仲先生把那辆列车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又把外界的动荡夸大了几分,随后盯着姜槐,
“现在他们联合起来让我华夏给个说法,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咬牙硬撑着?”
姜槐直到此时才知道小号竟然这么嚣张。
大号还在开老款马车,小号倒是整的挺现代化。
又见仲先生一副憋屈的样子,只好安慰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辛苦,不过你不是有东皇钟吗,怕什么,敲起来啊!”
“…………”
仲先生直接气笑了。
直至今日,他哪还不知道上了个天大的当?祖传之物换了个蛋壳,还是半个,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他也没浪费,敲碎了说这是月球背面带回来的东西,转手就给卖了。
本以为姜槐多少也该不好意思,没曾想这般恬不知耻,还敢拿出来说事。
当即不想多说什么,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指着白西装老头和金发男子道,
“这俩人,我要带走。”
“你也听到他俩人的身份,而且会议室里就有希腊代表。”
此话一出,一旁的刘耀文浑身一颤,双拳紧握,深深低下脑袋。
从他听到姜槐称队伍里的军官男人为仲先生时,心中就有些不安了。
至于为什么?
仲先生代表的是国家,代表着深谋远虑,代表着利益至上,代表着大局为重……
总之代表了很多,却唯独不会管刘家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如何,尤其是在如今这四面楚歌内忧外患的处境下。
一个已经几乎彻底覆灭的家族、一个为妖族办事的家族和一个表面是奥林匹亚圣火协会主席,实则可能更有影响力的达官显贵比起来,谁更重要?
定然是后者!
这并非妄想,而是有前车之鉴。
就像王宝强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声嘶力竭道,“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一个投降就能回去了?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像碾死一窝蚂蚁一样杀了老子全家上下,却能像没事人一样被保释出去?
就因为身份,就因为有用,就因为大局观?
刘耀文低着脑袋,不让别人看清他的表情。
他在等姜槐的回答,如果……
如果姜槐不同意的话,那么自己还有亲手手刃仇人的机会。
如果姜槐同意的话,自己是否能在这么多双目光的聚焦下,冲过去将仇人一击毙命?
哪怕事后要承受来自双方的怒火,会被一巴掌拍成肉糜?
“他应该会同意的吧……毕竟听刚才的对话,仲先生替妖族擦了那么大一个屁股……”
刘耀文心中已经有些绝望,微微颤抖的手却慢慢平静下来,此生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长的圆头圆脑络腮胡,还喜欢穿粉色衣服,看着像是基佬,但此刻却做出一生之中最爷们的决定。
他的脚趾已经勾起,他的腿部肌肉已经紧绷,他的心跳几乎快要跃出胸膛。
他甚至盘算着有几成出其不意成功复仇的几率。
不高,一点都不高。
别说姜槐,在场的各位几乎都能轻易把他治服。
“只可惜,还没看见游乐园竣工,还没喝上雨师妾答应竣工后,偷来白泽和鲁迅先生交换礼物而来的黄酒……”
刘耀文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却始终没听见姜槐的回答。
反而,他听到了“噌”的一声,像是宝刀出鞘。
然后,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把刀。
好长的刀,就那么突兀的从天而降,插在眼前的地面上,不断震颤。
好奇怪的刀,简直像一根棍子,刀身反射出他那茫然而又决绝的神情……
看起来竟然有些好笑,傻傻的。
他又听到了很多声音,有祸斗没忍住的笑声,有巴蛇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有白泽轻盈的脚步……
金鳞的妖怪们,都来了。
“那不中。”
姜槐挪动步伐,挡在仲先生面前,断然摇头拒绝,
“我的俘虏,由我来决定。”
然后“哎呀”一声,“我的刀怎么掉出来了?这可麻烦了,这把刀不见血不回去的。”
“你还想让局势更乱?”
仲先生本就被西方联合围攻的有些心烦意乱,再加上才得知内部也有个大隐患,气急败坏道,
“实话告诉你,我正在争取希腊,他们也有意向和华夏合作,这差一个契机!”
“那你混的也不咋地嘛。”
姜槐嗤笑一声,啧啧有声,“也实话告诉你,北欧那边正在争取我~”
“哦对了,没记错的话爱琴海是希腊那边的吧,照这样说,妖族方面,希腊已经投诚了。”
“人家都是给我送东西,怎么到你这不一样了?”
“我……”
仲先生怒极反笑,“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跟你说不清楚!”
仲先生转身看向王小花以及钓鱼佬,“你们呢,也是和这姓姜的一个想法?”
“你们应该清楚,我要那两人绝对没有半点私心。”
那两人同时沉默。
听起来的确是没有私心,一切为了将来,就是感觉太过憋屈。
为什么非要委曲求全?
就算希腊站在西方阵营又如何?
就算宙斯,奥丁,耶稣外加湿婆联手又如何?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为何妖族就不怕?
天生头铁,不知死活吗?
沉默就代表着默认。
仲先生眼眸中露出深深的失望,
“我只希望你们记得,你们和妖族终究是不一样的,真到两族水火不容的时候,你们又是何去何从?”
“得了吧,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搞得事情是我妖族先挑起来的一样。”
姜槐冷笑一声,“以前种种就不说了,加油站是我妖族炸的?”
“他们先动了手,我报复有什么问题?”
“好,他们现在知道怕了,抱团在一起施压,怎么,你看他们联手你也怕了?”
“是谁之前公告天下,说对岛国方面严厉问责,绝不姑息?敢情又是嘴炮?”
“你要真是怕了,行,你回去转告他们,有种就过来,我姜槐就在金鳞等着,别尽搞些没用的,烦不烦。”
“不来也没关系,我亲自过去一趟,这总行了吧?”
似乎是衬托姜槐的话,那边“噗嗤”一声,滚落一颗大好人头。
金发看着是高贵,像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但染上鲜血,也就那么回事,反而更显狼狈。
而那白西装老头也不复优雅,冲着仲先生怒骂一句,掉头就跑。
可能之前二者沟通时,仲先生打下了包票,没曾想却无法兑现。
姜槐微微瞥了一眼,身后骤然浮现四只浴火展翅的金乌,嘹亮啼鸣一声,朝着老头猛扑而去。
窃火者,死于火。
这是他姜槐的规矩,哪怕普罗米修斯亲自来了也是一样。
四只金乌重新化为火焰,连带着一旁祭坛上的第五团火焰,一起围绕在姜槐身边。
像是雏鸟见着母鸟,叽叽喳喳,欢呼雀跃。
仲先生就这么冷眼相看,他看见楚文秀几个,看向妖族尤其是姜槐的目光都是亮晶晶的。
“如此看来,那宁宫英子也被你杀了?”
“谁?”
“就那个天皇闺女。”
“哦,她啊,对,她也死了。”
姜槐随意说道,像是拍死一只蚊子。
仲先生看见楚文秀他们眼神又亮了几分,尤其是刘耀文,捧着那把长刀,眼神近乎虔诚。
和在红墙办公室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截然不同。
仲先生猛然想起姜槐被困长生天时,自己和手下打赌说,现在的年轻人会站哪边。
当时他只是坐庄,听着手下智囊们议论纷纷,各说其词。
从古说到今,从南说到北。
总之各有各的说法。
但归根到底讨论的都是“民心所向”四个字。
民心到底是什么,所向又向往何处?
难道殚精竭虑,竟然比不过匹夫之勇?
哪怕前者的胜率更高?
他不明白。
他信奉儒家的智慧,他相信忍辱负重才堪成大事。
一如韩信胯下之辱,一如勾践卧薪尝胆,一如刘邦于鸿门宴……
例子太多太多,哪个成就大事者,不是从憋屈中走出来的?
霸王再强,不还是败了?
败了就是错了,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配说话。
“噗通”
军官瘫软倒地。
仲先生已经离去。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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