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灯光很亮，不锈钢的桌面很冷。
对面是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目光比桌面更冷，死死盯着姜槐。
“姓名。”
“姜槐，生姜的姜，槐花的槐。”
“年龄。”
“再过两个月二十。”
“职业。”
“学生。”
姜槐想了想又补充道，“金鳞江海大学水利专业大二学生。”
中年警察在本子上“唰唰唰”的记录着，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警察在摆弄着姜槐的手机。
黑莓手机，带键盘的那种，咸鱼两百块都不要。
“说说政教楼发生火灾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在那？”
“去找高主任问问奖学金和助学金的事。”
姜槐回答的很认真，似乎怕对方不信，指着年轻警察手中自己的手机，“里面有我的获奖证书。”
年轻警察好不容易打开相册，翻找一会果然看见一张奖状，通红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国家励志奖学金。
“呦，还是个学霸。”
中年警察瞥了一眼穿着朴素的嫌疑人，很快移开目光。
奖学金和励志奖学金不同，前者是对品学兼优学生的嘉奖，后者则多了一层补助的意味，只有家庭困难且成绩优异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到。
至于助学金则和成绩没有太大关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眼前的“纵火嫌疑犯”，能从一个孤儿考到重点大学，还能拿到励志奖学金，的确是一件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情。
中年警察想了想又问道，“有人听到你和那什么……高主任发生了冲突？”
“是。”
姜槐有问必答，语气平静。
“其实我去问的不是励志奖学金的事，这是国家直发的，和学校不搭嘎，我问的是助学金的事情。”
“问了什么？”
“问为什么上个月就该到的助学金，怎么这个月还没到。”
“系主任怎么说？”年轻警察有些代入，可能是才毕业不久。
“他说学校资金有困难，要等一等。”
姜槐轻笑了一下，
“可是我昨天才在校园网站置顶上，看见他们拿着三万元的助学基金，在黑……在国际友人的宿舍里合影留念。”
“…………”
两位警察沉默半晌，中年警察突然开口，“所以你一气之下放火烧了政教处？”
“怎么可能。”
姜槐连连摇头，“领导肯定有领导的大局观，我一个学生只管听从安排，怎么可能为此置气？”
他语气明明听起来乖巧懂事，但两位警察全都听出深深的嘲讽意味。
“那你们怎么会产生冲突？”
中年警察继续追问。
“他可能被我问烦了吧，也可能是考虑到躲在窗帘后的某位女士赤脚站在地板上太冷，所以让我赶紧离开。”
姜槐说的很委婉，两位警察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我本来已经离开了，却不小心听到他又嘀咕一句，说什么太贪婪了，既要又要还要，还说什么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话……”
“我就不明白了，奖学金是我努力得来的，助学金也是国家认可的，凭什么就是太贪婪了？”
“为什么不说那些学费全免，单独开食堂，还有贴身学伴的国际友人贪婪？”
“还有，这件事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两位警察无言以对，继续听姜槐陈述。
“我这人有一个好习惯，搞不懂的问题就喜欢钻研，所以我又推门进去，把高主任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是提了起来。”
中年警察指着本子上受害者的描述纠正道。
“好吧。”
姜槐耸耸肩，“遣词造句是我的弱项……”
“好，这些暂且不谈，根据目击者描述，被你单手提起来的高主任身上突然燃起火焰，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故意报复？”
“没有，绝对没有！”
姜槐断然否决，眼中也露出一股迷茫之色，“我真不知道这火焰是怎么回事，我还帮忙扑灭来着，可是怎么扑都扑不灭。”
“谁告诉你扑火用脚踹的？”
“大话西游啊，你们没看过？”
“砰！”
中年警察转瞬变脸，拍桌怒喝，“你别嬉皮笑脸，纵火罪是很严重的罪行，可能毁了你一辈子！”
“不怕实话告诉你，幸好当时的政教楼没什么人，只有当事者和一位女老师受伤。”
“念在你还是学生的份上，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说不定还可以从宽处理！”
年轻警察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姜槐，屏幕里是监控视频。
红，满屏的红。
烟雾滚滚，烈火熊熊。
偌大的政务楼好似一支巨大的火炬，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
一道身影匆匆从火海跑出。
一头短发毫无发型可言，却半白半黑，像是刻意挑染，又像是少白头，说不出的怪异。
看起来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很难想象这种体格能把一个一百五十斤开外的胖子单手提起来。
而这人除了衣服有些烟熏火燎之外，竟然毫发无伤。
“抱歉，我是真不知道。”
姜槐看了一会监控视频里的自己，随后目光紧紧盯着中年警察，
“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但在没有证据之前，能不能让我先回去？我还要去肯打鸡兼职。”
“我们已经在调查火源，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中年警察面色愈发严肃，年轻警察则“安慰”道，
“你不用着急，刚才你肯打鸡的兼职群里发来消息，你被店长开除了。”
“为什么？”
姜槐侧着脑袋有些不解，“是因为迟到了？”
“可能是我们的同事去调查你的时候，遣词造句有些不恰当吧。”
年轻警察学着姜槐之前的样子耸耸肩，转身而去。
“啪——”
铁门重重合拢，审讯室归于寂静。
走廊窗边，中年警察皱着眉头大口抽烟。
“这小子不简单。”
“啊？为什么？”
年轻警察颇为不解，说着自己的观点，
“我倒是觉得他挺可怜的，一个孤儿本就不容易，品学兼优就更不容易了，老实巴交的却偏偏碰上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一时冲动也在所难免。”
“呵呵。”
中年警察竟然冷笑一声，“老实巴交？”
他将手中的记录本摔在徒弟怀里，“仔细看看目击者的口述。”
年轻警察打开记录本，满脸不解的看着，渐渐的，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
“什么？这家伙当时掰了一根桌上的香蕉扔到窗帘后面，说先拿着玩玩？”
“现在你还觉得他老实巴交吗？”
“这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中年警察将目光投向审讯室，仿佛要透过铁门看见姜槐的内心。
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没好意思说。
比如，姜槐不仅只有肯打鸡这一个兼职，他还兼职上门家教。
这本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反而会更凸显出姜槐的勤奋努力。
可是，姜槐补习的学生成绩没有半点进步，反倒是孩他妈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这叫怎么个事？
这下，年轻警察不再为姜槐说话，甚至产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别说一个学生，就是一个步入社会的人，面对领导上司，也绝不会说出这种……
“这种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竟然一时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
玩世不恭？
不对，少了一些张扬。
幽默？
呵呵，哪有这种幽默。
就像一个残酷的亡命徒，看着世间的蝇营苟利，心中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
人伦，法律，道德……
在这种人眼里，只是可有可无的调味品而已。
年轻警察想着想着，心中竟然凭空升起一阵恶寒，连忙岔开思绪，问道，
“那我们要关他多久？根据条例，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最多只能拘留他二十四小时。”
“条例？”
中年警察再次冷哼一声，“这件事影响恶劣至极，市局领导亲自打电话督办，岂是一个拘留条例能左右的？”
“关着，必要的话，摄像头可以没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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