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头的工作一一交代妥当,到了第十天,梅铁鹰陪着零木登上了飞往N省的飞机。一路上,零木比之前更沉默了,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就连对飞机的恐惧也烟消云散,连话都极少再说。梅铁鹰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是多余,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守在零木身边,把他照顾好。
“队长,我想请几天假。”零木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截。
梅铁鹰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眼底没褪尽的青黑,点头应道:“嗯,可以。但你得跟我说说,请假是要去做什么。”
“我到市区后,先不回军区。”零木喉结滚了滚,头埋得更低些,声音裹着点闷意,“想在那儿自己散散心。”他顿了顿,像是怕梅铁鹰担心,又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补充道:“放心,之前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挺过来,看来阎王爷不收我。以后,我不会再往鬼门关闯了。”
“答应我,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好吗?我们也是你的家人。”梅铁鹰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少了平时的严肃,多了几分沉下来的郑重,眼神紧紧锁着零木。
零木没再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风一吹就散。
到了机扬,何淳厚的车早停在出口显眼处。他倚在车门上抽烟,见零木跟在梅铁鹰身后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时更重,连走路都透着股没力气的虚浮,便掐了烟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什么也没问,只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先回军区。”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刚驶入市区繁华路段,零木突然开口,声音冷不丁的:“停车,我要下去。”
何淳厚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没立刻停,先从后视镜里看向副驾的梅铁鹰。梅铁鹰沉默几秒,对着后视镜轻轻点了点头。何淳厚才缓缓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车刚停稳,零木就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下去,连车门都没顾得上关。
“零木,”梅铁鹰连忙探出头,手飞快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往前递了递,“我这儿有些现金,你先拿着用,不够再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我不缺钱。”零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连头都没回。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拐进了街角的巷子,很快被来往的行人和街边的招牌挡住,彻底消失不见。
何淳厚看着那空荡荡的路边,皱着眉转头问梅铁鹰:“队长,零木这到底是怎么了?上次见他还好好的,怎么才几天就成这样了?”
梅铁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才把过去十天里零木去到南区然后冲进火海取到了自己师傅的遗物,然后偷偷割腕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淳厚。 何淳厚听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彻底哑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时看着比谁都硬气的零木,竟然会走到割腕自杀这一步。
从前的一头秀发早已不见,如今只冒出层浅浅的发茬,连眉毛都在那扬大火里烧没了。他揣着母亲留下的巨额遗产,走得随性又任性,看见想吃的就买,至于别的东西,他本就不缺。
入夜后,他拐过一个街角,迎面撞上了个女人。“你走路不长眼啊?把我烟都撞掉了!”对方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对不起。”零木的回应很淡。
女人抬头看清他的样子,先是“扑哧”笑出了声,随即又被他的轮廓勾住了目光。即便没了头发和眉毛,零木的五官依旧英挺得扎眼。
“小帅哥,这么急着去哪儿?”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到处逛逛,还能去哪?”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来旅游的?”
“不是。”
“我看你跟我有缘,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玩玩?”
零木自己也说不清哪根弦搭错了,竟点头应了。走着走着,他忍不住打量起身边的女人:五官周正,耳坠垂到肩头,带着股异域感;头发全编成了小辫子,染得五颜六色;上身是件牛仔外套,配九分牛仔裤和黑色高帮鞋,利落又惹眼。
“对了兄弟,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梵玲花,你呢?”
“漆零木。”
“好名字!你多大了?”梵玲花把脸靠近零木的眼睛。
“二十。”零木用手轻轻地推开了靠近自己的玲花。
“哎哟,我才刚满十八,那是不是得叫你声哥哥啊?”
“免了。”
“看你不太高兴,遇上烦心事了?说出来让我乐乐呗。”玲花促狭地眨眨眼,“作为女人的直觉,我觉得你特别孤单。”
零木的脚步倏地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你怎么会觉得我孤单?”
“正常人说话,字里行间都带着温度,要么有劲儿要么软和,可你说的话,像裹了层冰似的,没半点活气。”玲花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杯沿,声音放轻了些。
零木的眉峰微蹙,追问的话里多了丝探究:“这种东西,你也能感觉到?”
玲花抬眼望他,眼底的促狭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点同频的怅然:“因为我啊,也早就习惯这种孤独了。”
这句话让零木愣住了。眼前这姑娘真的只有十八岁吗?他从没从她身上读出“孤独”的影子。更让他意外的是,身边从没人说过他的话“没温度”,可玲花跟他相处还不到一小时,就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一种莫名的好感,悄悄在他心里冒了头。
“是不是诧异我能感觉到你的孤独?”玲花接着说,“因为同类人总能认出彼此。”她点了支烟,烟雾缭绕里,声音轻了些,“我本来是南方姑娘,却就想过颠沛流离的日子。爸妈离婚后各有新家,除了每月打笔钱,根本不管我。我出来晃荡四年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呗。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的呢?”
零木没多犹豫,讲着自己的经历随口说了些。玲花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头附和,眼里满是兴味。
“卧槽!你这故事比小说还刺激啊!而且你居然是特种兵?”
“怎么了?”
“帅啊!”玲花突然一把抱住他,语气雀跃,“本姑娘就喜欢有故事的人!” 零木只低低“哼”了一声,没推开她。“零木,你看这样行不?”玲花松开他,眼神亮闪闪的,“咱们俩都是被爹妈‘抛弃’的孩子,我认你做哥哥,行不行?”
“认我做哥哥?”零木有些意外。 “是啊,这样咱们彼此也有个照应。”
“可我只在市区待几天,过几天就要回军区,而且我最多只在这边待一年。”
“那有啥?你愿意就行啊。就算以后见不着面,至少咱们还有个能念想的人,对不对?”
零木沉默了几秒,点头:“也对,那好吧。”
“欧耶!我有哥哥了!哥!”
“哎。”
“哥!”
“哎。”
玲花立刻挽住零木的胳膊,两人就这么手挽着手,在夜色里慢慢走。零木自己都觉得荒唐换作以前,他对这类自来熟的人避之不及,可对玲花,他不仅不反感,还生出了点亲近感。或许真的是缘分,让他莫名其妙多了个“妹妹”。
“哥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好啊,听你的。”
说着玲花就带着零木朝着一处巷子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玲花就‘挂在’了零木的身上,零木倒也没退让,任由玲花拉着自己的手走在路上。
“玲花,我们这是要去哪?”
“一个专门属于我们这类人的地方。”
“专门属于我们这类人的地方?”零木重复了一遍,有些疑惑。
“是啊,我没事就往那儿跑,只有在那儿,我才觉得暖和。”
“有这么神奇?”
“当然,虽然暖和是暂时的,但真的存在。”玲花转头看他,笑眼弯弯,“不过现在,能给我温暖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哦?在哪儿?”
“哥,你当兵当傻啦?”玲花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娇俏,“我说的就是你啊!跟你在一块儿,我也觉得暖和!”
零木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可以啊。你是我第一个‘妹妹’。我可不懂怎么当哥哥。”
“那我也太幸运了!以后慢慢学呗。哥,咱们到了。”
零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这儿?”
“嗯,进去吧。”
“好。”
眼前是家叫“遗忘”的酒吧。一推开门,最先看见的是块醒目的牌匾,上面写着:“我们都是被世界遗忘的人,所以在此相聚,成了孤独的总和……”绕过牌匾,浓重的烟酒味瞬间涌了过来。玲花拉着零木往里走,目光飞快地在人群里扫着。
“玲花!这儿呢!”不远处传来招呼声,几道手正朝她挥着。玲花循声回头,立刻拉着零木往那边走,她的朋友们早占了酒吧最里侧的卡座。
“让大伙儿等久啦,我自罚三杯!”她抄起桌上的酒杯,连灌三杯,杯底碰在桌面时脆响一声,动作干脆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够劲儿!”有人笑着拍了下桌子,“玲花,不说说身边这位帅哥是谁啊?”
“这是我哥,漆零木。”玲花往前半步护住零木,挑眉扫过众人,“丑话说在前头,可别打他主意。”
“没听你提过有哥啊,该不是……男朋友吧?”叫琦琦的女人挤了挤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琦琦!”玲花瞪了她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急。
“怎么了嘛?”琦琦摊摊手,一脸无辜。玲花伸手狠狠戳了下她胳膊:“就你整天脑子里装着男人,除了这个,就不能想点别的?”
“嘿,老娘想男人碍着谁了?抢你家的了?”琦琦也来了劲,声调拔高半分:“追我的人从新加坡排到了南非!”说着扭头向旁边打了个响指,“你说是不,阿哲?”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懒洋洋掀起眼皮,嘴角一勾:“排到南非?有我你还不够吗?还是你想吃点不一样的?”众人哄笑起来。
“怎么了,我想一想都不可以吗?想想也是挺刺激的,说不定真就别有一番滋味在。”
“得得得,你继续想你的,我们喝酒。”玲花懒得跟她掰扯,端起酒杯转移话题。
“干杯!”众人酒杯撞在一起,仰头大口饮下。零木却只轻轻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搁回了桌上。
“玲花她哥,都说了干杯,您怎么才喝一口啊?”有人凑过来好奇地问。
“我哥是当兵的,不能喝酒!”玲花立刻接话,又转头看向零木,眼神里带着点征询,“对吧?”
零木点点头,声音平稳:“部队管得严,我酒量本身也差。”
“哎哟,原来是兵哥哥!这可太酷了。”众人立刻热络起来。
这时琦琦开口说道:“兵哥哥不喝酒有点扫兴啊,作为惩罚,要么玲花代你喝;要么今天晚上你买单,怎么样啊?”
闻言,众人看向了零木,玲花还刚想开口替零木解围,却见零木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小问题,我买单,大家吃好喝好。我可不会让我妹妹喝多了。”
话音落下,众人爆炸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这时,一个女人摸出桌上的烟盒,先递了支给玲花,又朝零木递过去。玲花接过来就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了烟。
“兵哥哥会抽烟吗?”女人笑着问零木。
零木手指顿了顿,还是伸过去接了过来:“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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