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逸？”零木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忘了动弹。这三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他刻意尘封的过往原来，这才是我本该叫的名字？
“杨世逸，这么多年了，回家吧……”杨智的声音从零木的身后响起。
“你认错人了。”零木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不认识你说的杨世逸。” 可脚步却在原地迟疑了半秒，仿佛被冬夜的寒风冻住。那声呼唤像细针扎进心底最原始的角落，让零木的呼吸微微一滞，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竟然让他想要拥有这份迟来的‘父爱’。
“哼，我怎么会认错？”杨智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的执拗，“你那双眼睛，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我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不了这双眼睛。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敢面对我？”
零木猛地转身：“的确，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不敢面对的？”话虽掷地有声，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蹭出一道浅痕，像极了当年被他锁在房间里，拼命往后缩的自己。
“还是怕我？”杨智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几分自嘲，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那双手曾无数次将他推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现在就是个残疾的老头子，站都站不起来，没必要怕我。”
此时安瑞已经推着轮椅上的杨智来到零木面前，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零木却觉得像碾在自己的心上，每一声都带着过往的疼痛。
“我只是单纯不想见到你。”零木的视线落在杨智盖在腿上的薄毯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怕看到那双眼睛里熟悉的冷漠，更怕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那会让他多年来的怨恨，变得像个笑话。
“那你转身做什么？”杨智抬头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痛楚，却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倔强，“你若真不想见我，刚才就不会迟疑。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攥着的手，都在抖。”
零木别过脸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起当年被锁在房间里，听到杨智脚步声时，也是这样攥着，指甲皮肤里，直到出血都不敢松开。终究，他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没料到，你居然能长这么大……” 杨智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零木的脸上，像是在丈量这些年他错过的时光，“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也没料到，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零木的话像淬了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嘶吼，“说句难听的，要是没有龙公，我还不知道要被你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关到什么时候！他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算什么东西？”
“哼，当年龙公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杨智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南区。”零木的声音里没了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想起南区潮湿的贫民窟，想起冬天没有暖气，只能裹着破麻袋取暖的日子，他的骨头缝里都会透着冷，“那里的老鼠比猫还大，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爬到脸上来。我每天要捡三个小时的垃圾，才能换一个发霉的馒头。你想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你配问吗？”
“龙公他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才留的你。”杨智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的辩解，“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都是我的错。茉莉的死是意外，我不该把这份怨气转嫁给你，更不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更不该把你锁在房间里，让你错过了那么多……”
“你不配提起母亲的名字！” 零木猛地打断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知道你和龙公之间发生了什么恩怨，但是在我心里，他比你这个所谓的父亲重要一万倍！在我被你锁在房间里，差点饿死的那天起，我这里，就早就没有父亲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
“这些年，你受苦了……”杨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无法掩饰的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爸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零木的胳膊，却被零木猛地躲开，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只要你肯回家，你要什么，爸爸都答应你，就算是要我的命，也可以……”
零木猛地后退一步，指节因为用力掐进掌心而泛出青白，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盯着杨智，声音里像淬了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家？你也好意思提家？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连扇能看见外面的窗户都没有的破房间，也配叫家？”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怨气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杨智，你以为扔给我再多的钱、说再多补偿的话，就能把我这些年缺的爱、受的苦都填回来？你做梦！”
他转身就往电梯口冲，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连脚步都带着狠劲：“你那些假惺惺的眼泪，我小时候就看够了！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把我重新关进那种暗无天日的笼子里！”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杨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暴雨打蔫的野草，头埋得低低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活脱脱一个做错事却只会求饶的小孩。面对零木的暴怒，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剩下翻江倒海的自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又清晰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零木猛地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要吃人一样。他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空气，积压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裂，连带着过往的伤疤一起被撕开：“一句‘对不起’？杨智，你告诉我，一句‘对不起’能让我回得去那个被你丢在黑暗里的童年吗？能让我身上那些在南区被人打、被人欺负留下的伤疤，一个个消失吗？能让我们之间那些烂透了的过往，全都一笔勾销吗？”
他死死盯着杨智，一字一顿地嘶吼：“我漆零木没那么傻！我今天踏进这个门，不是来看你这个所谓的‘父亲’，更不是来确认你还活着！全是看在杨华的面子。这些年，杨华和安瑞把我当亲弟弟一样照顾，我不能因为我自己这点破事，搅黄了他们的好日子！”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厌恶，“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漆零木都绝不会认你这个抛妻弃子、把我扔进地狱的父亲！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句句像带着寒光的冰锥，狠狠砸在空气里，现扬的氛围瞬间凝固得让人窒息。零木身上翻涌的怒气太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吓得旁边的思雨和灵玥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安瑞连忙冲过去，一把牵起两个小姑娘的手，脚步放得极轻，飞快地退到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智还在不死心，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微微弯曲，几乎要弯下腰去，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语气里满是乞求，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追问：“世逸…… 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爸爸？哪怕让我现在就去死，我都愿意啊！”
“那你就去啊！”零木想都不想，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等你下了地狱，再来跟我谈原谅！地狱才是你这种人，应得的归宿！”
“世逸，你别这样……” 杨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裂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么多年，爸爸没有一天不在找你，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我每天都活在失去你的阴影里，连觉都睡不好！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钱、地位，我都可以扔了，我想要着我们一家人能好好的，就够了啊……”
“回不去了！”零木猛地别开眼，不想再看杨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声音里还是透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可语气里的冰冷却丝毫未减，“这么多年，我对你早就谈不上恨了，我只想你当我早就死在南区的巷子里了，我也当你从来没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疏离：“你说的那些弥补，你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假的！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一点都没有！”他转身再次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别再想着找我了。你有你的荣华富贵，我有我的日子，我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这辈子都别再碰面了！”
说完，零木转身走进电梯，指尖按在楼层键上时。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杨智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轿厢里的灯光冷幽幽地落在他身上，映得他身影格外单薄。
看着电梯下行的指示灯，杨智没有发火，也没让任何人去追。他转过身，对着在扬的人勉强牵起嘴角：“今天谢谢大家过来，见证我儿子杨世逸和杨华两兄弟相认。这么多年，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今天我很高兴，这顿饭吃完，大家都把手里的工作放一放明天我们集体出游，后天再放一天假，好好放松放松。”
杨智拿起酒杯，高高举起。其他人也纷纷端起杯子，附和着“庆祝”，可脸上没半分真心的笑意，全是出于礼貌挤出来的弧度他们都看在眼里，这对父子之间横亘的不是时间，是解不开的结、跨不过的坎，立扬不同，连好好相处都成了奢望。
杨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早该想到的，零木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直到刚才，零木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那点可怜的希望。他不是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过，心会这么疼，像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零木走出腾飞集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鸣响，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在翻涌。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空壳，浑身上下空荡荡的，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恍惚。零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人的肩膀。
“还是个当兵的呢，素质这么差！”女人见到零木身上掉下来的肩章，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零木站在原地，没理会那女人的咒骂，也没解释，只是错开身，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仿佛刚才的争执，只是他空白思绪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走得很慢，却不知该去往何处。‘家’似乎在唐薇、小布、龙泽和蓝古等人离开以后就已经不见了。街灯昏黄，拉长他孤独的影子。零木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在深夜的冷风中显得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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