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归途

    入夜，M市殡仪馆的轮廓在墨色夜幕中愈发肃穆。整座建筑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唯有悼念大厅的灯火穿透夜色，像一双守护英灵的眼睛，静静等候着前来告别的人们。大厅正中央，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悬于穹顶之下，“沉痛悼念王浩等烈士”九个大字以加粗宋体印刻其上，字体遒劲却透着刺骨的哀伤，在暖黄的灯光下，每一笔每一划都像重锤般砸在在场者的心上，格外抢眼。
    王浩烈士的遗体被列在大厅前方，鲜红的国旗覆盖在遗体上，红得壮烈，与周围摆放的白色雏菊、黄色康乃馨形成鲜明对比。这些鲜花并非殡仪馆的布置，而是无数市民自发从家中或花店带来的。
    从傍晚开始，殡仪馆外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除了自发前来的市民，全市各机关单位、企事业单位的代表也陆续到场。他们穿着笔挺的正装，胸前别着白色绢花，神情凝重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有序地向烈士遗体鞠躬致意。
    各类媒体记者早已在大厅角落架起摄像机、相机，镜头对准每一个肃穆的瞬间，却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声响，连快门声都调至静音，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烈士。他们用笔尖和镜头记录下这庄重的时刻，将烈士的事迹传递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这份牺牲与奉献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聚英特战队的成员们，除了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受伤战友，其余人全员到场。他们穿着深绿色的特战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却掩不住每个人眼底的疲惫与哀伤。梅铁鹰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落在王浩的遗体上，眼神复杂得像揉进了碎玻璃。
    早在几小时前，他就躲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拨通了王浩家人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王浩母亲温和的声音：“请问是王浩的领导吗？他最近还好吗？”梅铁鹰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喉咙像被堵住一般，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伯母，对不起……王浩同志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了。”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穿透听筒，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梅铁鹰的心上。
    按照流程，王浩的遗体将在M市殡仪馆停放两天，接受各界群众的悼念。两天后，经过火化，军方便会安排专机、专车，将烈士的骨灰送回他的家乡，让他魂归故里，与亲人团聚。这个消息被媒体报道后，更多市民赶到殡仪馆，有的甚至从周边县区赶来，只为在这两天里，能多送烈士们一程。
    在这两天两夜里，有一个身影始终没有离开过王浩的遗体旁，那就是零木。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站在那里，双眼紧紧盯着覆盖着国旗的遗体，仿佛要将王浩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这两天里，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原本清澈的眼眸布满了血丝，眼周泛着青黑，挺拔的身躯也因长时间站立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吃过一餐饭，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只有在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拿起旁边的水杯，喝几口温水润润喉咙。
    聚英特战队的战友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纷纷上前劝说。“零木，你去隔壁休息室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着，不会有事的。”
    “零木，我带了面包和牛奶，你吃一点吧，身体垮了怎么送王浩回家？”
    “零木，王浩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也会心疼的……”无论战友们说什么，零木都只是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坚定地落在王浩的遗体上，一句话也不说，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到了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殡仪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零木身上时，他的双眼已经通红得像要滴血，脸上布满了疲惫的沟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仿佛老了好几岁，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守护着英灵的松柏。
    遗体火化的时刻终于到来。当工作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将王浩的遗体推入火化炉时，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无情的大火在炉内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吞噬着一切，也将所有人的希望与思念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在场的市民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纷纷低下头颅，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聚英特战队的战友们也红了眼眶，有的背过身去，偷偷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平日里训练有素、能扛住高强度任务的硬汉们，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就连见惯了生死的梅铁鹰，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微微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不让泪水落下，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而零木，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情绪，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的神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了几道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当工作人员捧着装有王浩骨灰的骨灰盒走出来时，零木率先上前，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来送王浩回家。”不等梅铁鹰回答，他就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骨灰盒是黑色的檀木材质，表面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正面贴着一张王浩的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王浩穿着军装，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明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与此刻的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看得人心头发酸。梅铁鹰看着零木坚定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原本想安排两个战友一起护送，也好照顾零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零木心里藏着太多的愧疚和自责，送王浩回家，是零木现在唯一能为牺牲的战友做的事情，这份执念，旁人无法替代。最终，梅铁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默许了零木的决定。
    抱着贴有王浩照片的骨灰盒，零木只觉得手中像是抱着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小小的盒子里，装着的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在训练场上互相调侃、在执行任务后一起吃泡面的战友的全部，是鲜活的生命变成的冰冷骨灰。
    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脚下像灌了铅一般，但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抱着骨灰盒，没有一丝松动，仿佛只要稍微松手，王浩就会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灵车早已在殡仪馆外等候，车身被扎满了白色的鲜花，从车头到车尾，密密麻麻的雏菊和百合缠绕在一起，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守护着烈士的归途。车头正中央挂着王浩的遗像，遗像周围缠绕着黑色的丝带，丝带末端垂着小小的白花，显得庄重而哀伤。
    零木抱着骨灰盒，小心翼翼地坐上灵车，将骨灰盒放在自己的腿上，双手轻轻护着，生怕路途颠簸会惊扰到王浩。随着司机缓缓发动汽车，灵车开始缓缓行驶在M市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市民。
    他们有的举着写有“英雄一路走好”“向王浩烈士致敬”的横幅，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有的手持白色鲜花，将花举过头顶；还有的对着灵车深深鞠躬，动作整齐而虔诚。当灵车经过时，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许多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目送灵车远去，有的甚至跟着灵车走了几步，直到被人群拦住。那些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却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穿透了零木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零木坐在车上，笔挺地托着骨灰盒，目光透过车窗，看着道路两边的人群。他不禁想起了过去的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情感，没有怜悯，只有求生和死亡。可如今，看着这些素不相识的市民为牺牲的战友流泪，感受着自己心中从未有过的疼痛，他第一次感到迷茫：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难受？为什么这些陌生人的眼泪会让自己心痛？这些问题，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解答。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从喉咙里冲出，零木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丝苍白的气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坐在旁边的何淳厚听到咳嗽声，连忙递过一瓶温水，关切地问道：“零木，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缓一缓？”
    零木放下手，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我没事。”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只是那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被雨水打湿的墨汁，浑浊而沉重。
    就这样，在市民们的目送下，灵车缓缓驶向M市机场。为了确保烈士骨灰能够顺利运送，机场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专门腾出了一条跑道，禁止其他航班起降，跑道两旁插着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区安排的专机停在跑道尽头，机身是银灰色的，机身上贴着“烈士归乡”四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英特战队需要护送王浩的骨灰前往他的家乡，S市。 到达机场后，零木抱着王浩的骨灰盒，在战友们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专机。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安放在飞机上专门准备的座位上，座位上铺着红色的绒布，他还细心地用安全带将骨灰盒轻轻固定好，确保骨灰盒不会在飞行过程中受到丝毫晃动。做完这一切后，零木才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或许是这两天两夜的疲惫终于彻底爆发，或许是紧绷的神经在安顿好骨灰盒后终于放松，零木一坐下，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头便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不安，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人虽然睡着了，但思想上的包袱却丝毫没有放下。在睡梦中，零木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执行任务时的画面。那天，他们在郊区的废弃工厂与歹徒对峙，他因为状态不佳，错失一击必杀的时机。被对方狙击手瞄准的瞬间，王浩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而自己却被子弹击中了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作战服，倒在了血泊中。
    零木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误，王浩就不会牺牲；如果当时王浩没有出手，恐怕倒下的就是自己了。王浩的举动，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困惑之中。
    飞机的轰鸣声在机舱内不断回荡，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不断提醒着零木那场惨烈的战斗。他只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睁开眼睛的瞬间，王浩舍命保护他的那个场面，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挥之不去。
    零木依旧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指尖微微颤抖。但他的内心却早已炸开了锅，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难过；与其说是因为王浩的牺牲而感到悲伤，倒不如说是为王浩的举动感到吃惊，在生死关头，王浩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护他这个曾经双手沾满鲜血的人？王浩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像一个个谜团，让零木百思不得其解。
    随着飞机的广播响起，“尊敬的各位乘客，飞机即将降落在S市国际机场，请您系好安全带，做好降落准备。”零木知道，S市快要到了。他看向窗外，下方是熟悉的城市轮廓，高楼大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可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王浩的家人，是那些因为王浩牺牲而陷入悲痛的亲人，而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