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总是带着几分吝啬,透过窗棂洒进客厅时,已淡得像一层薄纱。唐薇蜷缩在沙发里,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偶尔的踢动,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暖意。
搬回家住的这半个月,空气里的冰霜渐渐消融,父母终究是心软了,那些关于“未婚先孕”的指责、冷战,都在她日渐沉重的孕肚前,化作了母亲每日清晨温好的牛奶,父亲晚饭后默默递来的靠枕。
“薇薇,要不要再加点毯子?”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唐薇摇摇头,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妈,我没事,就是有点闷。”她平静的说道。
然而,这份平静在傍晚时分被骤然打破。起初只是腹部隐隐作痛,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轻轻拧了一下。唐薇没太在意,孕期的不适早已是家常便饭。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想回房躺一会儿,可没走两步,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攫住了她,疼得她瞬间弯下腰,冷汗“唰”地从额头冒了出来,手里的抱枕也滑落在地。
“怎么了?”正在厨房收拾的唐薇妈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女儿脸色惨白、手捂着肚子瑟瑟发抖,顿时慌了神,“是不是要生了?”
唐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没等她缓过劲,第二波疼痛又接踵而至,这一次更凶,像有把钝刀在腹腔里反复搅动。她扶着墙挪到床边,刚躺下,疼痛便成了有规律的浪潮,先是一阵尖锐的收缩,从腹部蔓延到腰部,疼得她浑身绷紧,足足持续了三十秒才稍稍缓解,可间隔不过十分钟,下一波又如期而至。
“妈……我、我好像要生了……”唐薇咬着牙,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次收缩都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唐薇妈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摸出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好几次按错了号码。“别慌,别慌……”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哆哆嗦嗦地拨通了120,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和症状:“医生……我女儿,孕妇,快生了……阵痛很规律……对,市文华路……”
“通知零木……还有小布……”唐薇喘息着提醒。唐薇妈连忙翻出通讯录,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电话接通的瞬间,零木那边传来训练场上特有的呐喊声,背景里还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
“喂,阿姨?”话音刚落,听到电话那头唐薇压抑的痛哼时骤然绷紧,“薇薇怎么了?”
“她、她要生了!正在阵痛,我们马上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爆发出零木急促的呼吸声:“哪个医院?我马上到!让她撑住!”
“市一医院!你别慌,120已经在路上了……” 没等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零木几乎是摔着电话冲出了营房,训练服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一路狂奔到梅铁鹰的办公室。“报告!”他猛地推开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队长,我必须立刻离开军区,唐薇要生了!”
梅铁鹰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到零木额角的汗珠和涨红的脸,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两人一路小跑下楼,军绿色的越野车刚驶出军区大门,零木就催着梅铁鹰把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像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可他觉得车速还是慢得像蜗牛爬。
同一时间,市一中的考场里,最后一场期末考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小布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裤兜里的手机正隔着布料疯狂震动,震得他大腿发麻。监考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腿,可那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老师,抱歉,我出去一下。”他忽然站起身,没等老师反应过来,已经抓起桌上的手机冲向窗边。屏幕上跳动的“唐薇妈妈”四个字让他心脏骤停。
“喂,阿姨!薇薇怎么了?”
“薇薇要生了,在去市一医院的路上,你……”
“我马上到!”小布挂了电话,对着教室里的老师喊了句“紧急情况,抱歉!”,就撒腿往校门口跑。
校门口的出租车像是等了他很久,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几乎是吼着报出“市一医院”,然后掏出手机给零木打电话,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120救护车呼啸着驶进市一医院时,唐薇的阵痛已经变得更加密集,疼痛持续的时间延长到了一分钟,间隔却缩短到了五分钟。她躺在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阵痛袭来,她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看起来格外虚弱。
“深呼吸,跟着我数,一、二、三……”随车护士在旁边轻声指导,可唐薇疼得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唯有腹部那撕裂般的疼痛无比清晰。推床穿过医院的走廊时,她看到走廊两侧的窗户都蒙着一层薄雾,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着她痛苦的脸。 被送进待产室时,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告诉唐薇的妈妈:“宫口开得还不够,初产妇都这样,得先熬着。”说完交代了几句“破水了就按铃”“保存体力”,便转身离开了。
待产室里只剩下唐薇一个人,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像冰窖。阵痛再次袭来时,她再也忍不住,疼得哭出了声,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小布赶到医院气喘吁吁地跑到服务台问清待产室的位置,刚要冲过去,就被护士拦在了外面。
“家属不能进。”护士的语气很平淡,见惯了这样心急火燎的家属。他急得团团转,给零木打了个电话,两人在走廊里碰头时,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焦虑。
“阿姨呢?”零木刚到,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灰尘,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在那边椅子上坐着呢。”小布指了指走廊尽头,两人快步走过去,看到唐薇的妈妈正捂着嘴偷偷抹眼泪,面前的地面上扔着几张用过的纸巾。
“阿姨,薇薇怎么样了?”零木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唐薇妈抬起通红的眼睛,摇了摇头:“医生说……初产妇都这样,得自己熬。”她的声音哽咽着,“里面……里面一直有哭声,我这心啊……”
话音未落,待产室里传来唐薇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一把尖刀扎进零木和小布的耳朵里。两人猛地站起身,朝着待产室的方向望去,可厚重的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那哭声持续了很久,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却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揪心。
“不行,我得去问问医生!”小布拉着零木就往护士站跑,初冬的走廊里暖气不太足,可两人的手心都冒出了汗。负责唐薇的医生刚查完房出来,被他们拦了个正着。 “医生,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宫口在慢慢开,阵痛规律,符合顺产条件。”
“可她叫得那么惨……”小布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小伙子,你们不懂。女人生孩子,就像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重新挪一遍,能不疼吗?初产妇疼得厉害是常事,说明宫缩有力,是好事。”
“那我们能进去陪她吗?”零木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医生,“她一个人肯定害怕。”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待产室有规定,家属不能进。除非……你们是她的丈夫?”
“我们是她……亲人!”零木和小布异口同声地说,眼神里的恳切让医生有些动容。
最终,还是唐薇的妈妈出面,拉着医生说了半天,又反复保证不会打扰医护人员工作,医生才松了口:“进去可以,但必须换无菌服,全程安静,不能乱碰东西。”
两人跟着护士去换衣服时,手都在抖。浅蓝色的无菌服宽大得不合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进待产室的瞬间,唐薇痛苦的呻吟声变得无比清晰。
零木和小布的心猛地一揪,她躺在产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消毒布,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肚子在阵痛的间隙微微起伏。
“薇薇!”零木快步走过去,握住她放在床沿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触到他掌心温度的瞬间,猛地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零木……小布……”
唐薇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们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好疼……我怕……”
“别怕,我们在呢!”小布在她另一边坐下,也握住她的手,“你看,我们都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阵痛再次袭来时,唐薇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抓着他们的手骤然收紧,疼得零木和小布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谁也没敢出声,只是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住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时间在一声声痛呼和压抑的喘息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待产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零木看着唐薇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不知过了多久,唐薇的叫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零木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消毒布的边缘渗出了大片深色的液体,正顺着床单往下蔓延。
“血!好多血!”他失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小布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往门外冲:“医生!快叫医生!” 护士和医生很快就跑了进来,看到情况后果断说道:“破水了,宫口开得差不多了,进产房!”唐薇被迅速转移到产房时,还在紧紧抓着零木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产房里的灯光更亮,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医生戴上无菌手套,对唐薇说:“别紧张,现在开始用力,像解大便一样往下使劲,听我口令。”
“一、二、三,用力!”唐薇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可阵痛的间隙她实在太虚弱了,刚用了一半力气就泄了劲,瘫在产床上大口喘气。
“我……我没力气了……”她虚弱地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医生,我不行了……”
“不行!”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现在宫口已经开全了,不用力的话,孩子会缺氧,到时候只能剖腹产,对你伤害更大!”她看了一眼旁边急得团团转的零木,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产妇体力消耗太大,意志力也快垮了。你们是她信任的人,得给她鼓劲,让她坚持住,顺产对她和孩子都好。”
零木点点头,走到产床边,俯下身凑近唐薇的耳朵,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薇薇,你看,我们都在等你呢。你不是说过,要让宝宝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阳光吗?他现在就在努力往外钻呢,你再加把劲,就能摸到他的小手了!”
小布也跟着说:“是啊薇薇,你想想,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带他们去公园晒太阳,你教他们画画,我教他们踢足球,零木……零木可以教他们叠被子!”
唐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在他们的话语里慢慢攥紧了拳头。阵痛再次袭来时,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骨头都拆开重组了一遍,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决心的嘶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这一次,她没有松劲。
“好!很好!再来一次!”医生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看到孩子的头了!黑头发!再加把劲!”
零木和小布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床,手心的汗几乎要把无菌服浸湿。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划破了产房的寂静。
“哇—”
“生了!是个男孩!”护士高兴地喊道,迅速把浑身通红的小家伙抱到旁边清理。
零木和小布刚松了口气,准备欢呼,护士突然又惊叫起来:“等等!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两人顿时愣住了,刚松懈下来的身体又瞬间绷紧。医生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产妇,再加把劲!还有一个宝宝没出来!”
这一次,唐薇几乎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她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只有零木和小布不停的鼓励声,还有医生的指令。当第二声啼哭响起时,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是个女孩!龙凤胎!”护士抱着两个襁褓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两个都很健康!男孩五斤,女孩五斤!”
零木和小布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小布抹了把脸,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医生给唐薇处理好伤口,又剪掉了两个孩子的脐带,称重、裹好,才推着唐薇往病房走。零木和小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两个守护着珍宝的骑士。
病房里,唐薇的妈妈早就等得坐立不安,看到推床进来,连忙迎上去:“薇薇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龙凤胎!”护士笑着报喜,把两个襁褓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唐薇的妈妈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声音激动得发颤。
零木和小布守在唐薇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承受疼痛,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布找了块干净的毛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零木则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就用自己的双手把她的手裹在中间,一点点捂热。就这样在二人的陪伴下,唐薇度过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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