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正文129

小说:我之我心 作者:淡淡的小时
    送走其他人后,梅铁鹰将越野车稳稳停在路边的白线内。轮胎碾过碎石的轻响刚落,他便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晚风掀起他军绿色外套的下摆。隔着布满水汽的车窗,零木看见他背对着自己站在路灯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随即抬起头时,脖颈处的青筋正微微跳动。
    零木蜷缩在后座,鼻尖还萦绕着刚才海鲜市场刚刚的海鲜味。他无聊的数着路边树上时不时落下的树叶,直到第三十七片叶子晃过眼前时,梅铁鹰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副驾驶座上的烟盒空了半截,男人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方向盘被他握得指节发白。
    车子在沉默中驶入一片老旧小区。墙面上的爬山虎爬满了红砖楼,单元门口的邮箱大多锈成了褐色。梅铁鹰泊好车,领着零木走进电梯。铁皮轿厢上升时发出吱呀的声响,电梯壁上贴着的停水通知早已泛黄卷边。当数字停在七楼,零木注意到梅铁鹰掏钥匙的手顿了半秒,仿佛那串黄铜钥匙有千斤重。
    防盗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樟脑丸与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零木跟着走进屋,客厅的白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布艺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茶几上的玻璃杯倒扣着,杯底积着层薄薄的灰。最里头那扇紧闭的木门格外扎眼,门缝里似乎渗出比别处更浓重的尘埃味,与其他敞开的房间形成诡异的对比。
    “平时不常来,难免有味道。”梅铁鹰边说边推开阳台窗户,晚风卷着楼下的车流声涌进来,他又弯腰打开墙角的换气扇,嗡嗡声立刻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喝点什么?”他拉开冰箱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饮料,“吃的没有,喝的一直备着。”
    “有牛奶吗?”零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梅铁鹰反手抛来一罐旺仔牛奶,金属罐在空中划出弧线时,零木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浅疤。“等个人,来了再说事。”梅铁鹰说着给自己开了罐可乐,拉环弹开的脆响惊得零木微微一颤。
    零木坐在沙发上小口啜着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莫名的躁动。他数着茶几木纹里的灰尘,直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梅铁鹰几乎是弹起来冲到门口的。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走进来一位穿着橄榄绿常服的中年女性。齐耳短发衬得脖颈格外挺拔,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零木手里的牛奶罐差点脱手,那身军装他太熟悉了,是军区特有的款式。
    “说吧,什么事。”女人没看梅铁鹰,径直换鞋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芳子,先进来坐。”梅铁鹰的声音罕见地放软了。
    “梅铁鹰,我没闲工夫陪你耗。”女人扯下手包往鞋柜上一放,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要是闲聊,我现在就走。”
    梅铁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女人皱起眉头:“你过来。梅铁鹰把她拉到客厅中央,转向零木时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我爱人,军区医院的院长,王芳子。零木,叫阿姨。”
    “阿姨好。”零木慌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的瞬间,他看见女人猛地抬起头。 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她两步跨到零木面前,手指颤抖着抚向他的眉眼,突然捂住嘴蹲下身,压抑的哭声像被揉皱的纸团滚落在地。
    “这眼睛……这鼻子……”她哽咽着抓住零木的肩膀,指腹摩挲着他颧骨的弧度,“太像了……像阳阳……”
    “阿姨?”零木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住了,想扶又不敢碰。
    “孩子,你叫什么?”芳子猛地攥住他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零木生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漆零木。”
    “快坐,快坐。”芳子拉着他往沙发走,梅铁鹰紧随其后坐下,零木被夹在中间,能清晰地听见两边急促的呼吸声。芳子还在盯着他看,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当她的手要触碰到零木掌心时,零木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芳子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梅铁鹰叹了口气,把零木双手的特殊性,那些异于常人的情况,还有他从特殊渠道了解到的零木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芳子。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索性靠在梅铁鹰肩头放声大哭,泪水浸湿了他的军绿色衬衫。
    “队长……这到底……”零木被这场景搅得心慌意乱。
    梅铁鹰拍着芳子的背,目光掠过零木时带着浓重的哀伤。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芳子的哭声渐渐平息,男人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零木,跟我来。”
    芳子牵着零木的手跟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零木竟然有点害怕。梅铁鹰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从裤袋里摸钥匙的手抖得厉害,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锁“咔哒”弹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樟脑味涌出来。房间比客厅亮堂些,阳光透过白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靠墙摆着张单人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跑步机的显示屏还亮着待机灯,壁柜里挂着几套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最显眼的是靠窗的书桌,相框里的年轻人穿着狙击手伪装服,眉眼间的英气竟和零木如出一辙。
    “阳阳,爸妈来看你了。”梅铁鹰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烟雾袅袅中,零木看清相框旁边还摆着个棕色木盒,角落刻着小小的“烈”字。
    “这是……”零木的后背突然沁出冷汗,照片上的人笑起来时,左眼尾那颗痣的位置和自己一模一样。
    “我儿子,梅开阳。”梅铁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军区最年轻的特级狙击手,牺牲的时候未满二十岁。”
    芳子抚着相框边缘,指腹一遍遍描摹照片里的眉眼:“零木,你不知道……那天接到通知,我正在给他准备生日蛋糕……”她哽咽着转向零木,“你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次见你,我就愣了神。”梅铁鹰转过身,夕阳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零木,你躲避障碍的姿势,握枪的手势,连紧张时会抿紧嘴角的习惯……都像极了阳阳。”
    零木猛地后退半步,撞到门框的瞬间发出闷响:“所以你把我留在聚英,都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发颤,“那些训练,那些照顾,全是安排好的?”
    “不是的!”梅铁鹰急忙摆手,军装上的铜扣随着动作轻响,“你扰乱任务那天,上级本来要按危害军事行动定罪。是我求了老首长,说你是特殊人才……”他的声音低下去,“一来是护着你,二来……我承认,每天能看到你,我心里能好受点。”
    “孩子,别怨他。”芳子走过来,指尖轻轻擦过零木脸颊,“这是天意啊。”
    “零木,在医院那几天,我守着你吊瓶的时候就在想。”梅铁鹰的声音带着恳求,“能不能让我补一次当父亲的责任?我带你回家,说这些事,不是想逼你什么……”
    零木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训练时梅铁鹰总会多给的那份口粮,想起自己发烧时被悄悄换掉的凉被褥,想起考核失利后,梅铁鹰那句“没关系,再来一次”里的温柔。这些细碎的温暖,种种的一切他一直以为是对特殊人才的优待。
    “做我们的儿子,好吗?”芳子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想逃,“我们不急,你慢慢考虑……”
    “父爱……就是这样吗?”零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训练时严格到骂人,却会偷偷在我水壶里放蜂蜜;考核通过后,明明很高兴却还要板着脸……这就是你们说的父爱?”
    梅铁鹰愣住了,随即眼眶更红:“你觉得……很难理解?”
    零木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些交错的疤痕,那是以前自己做错事被亲生父亲打留下的。“我记事起,就在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天过着不知道时间,没有同伴,没有自己自由的生活。”芳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说我是害死了我的妈妈,活着就是浪费资源。”零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后来发生意外,我流落到南区。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父亲,只知道谁的刀快谁就能活。”他抬起头,眼底的茫然像片深潭,“巴克尔夫妇收留过我,他们会给我留晚饭,会在我受伤时包扎……可我还是不懂,这和父爱有什么关系?”
    “零木……”芳子突然把他紧紧抱住,军装外套上的铜扣硌得他生疼,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以后有阿姨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梅铁鹰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零木头顶,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婴儿的新手父亲。三人相拥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梅开阳的相框上,仿佛四个重叠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相遇。
    “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芳子的眼泪打湿了零木的肩头,“不用急着回答,我们等你。”
    零木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两人中间。鼻腔里充斥着樟脑味、硝烟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他想起了“家”这个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被人紧紧抱着,不用防备突如其来的拳头,不用计算下一顿饭在哪里,连呼吸都可以这样安稳。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晚风卷着饭菜香从阳台溜进来。零木闭上眼,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擦掉。
    “我去买菜,今天晚上在家里吃饭。”芳子松开紧抱零木的双手,立马转身离去。零木僵在原地,听着芳子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抬起手,触到脸颊上未干的泪痕。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有些发懵。
    阳台的风还在吹,饭菜香混着晚风里的青草气,在鼻尖萦绕不散。他走到阳台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有提着菜篮的老人慢慢走过,有追着皮球的孩子笑着跑过,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不知站了多久,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零木猛地回头,看见芳子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梅铁鹰你发什么呆呢?快来帮忙摘菜。”芳子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笑着招呼他。
    梅铁鹰立马走进厨房帮芳子处理食材,零木迟疑着走过去,看着袋子里鲜红的番茄、翠绿的青菜,还有一块裹着油纸的肉,这些寻常的食材在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零木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于是开口说道:“我能帮忙做一点什么?”
    “那你帮阿姨摘一下番茄吧。”说着梅铁鹰拿着一颗番茄就演示给零木看,零木握着番茄,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摘掉果蒂。指尖沾染的汁水带着淡淡的酸甜,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眼前两位忙忙碌碌的人,心中竟然涌出一丝丝的感动?他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感觉这一瞬间很美好,要是时间能够停留在此刻该多好。
    “好了,你去客厅等着吧,很快就好。”芳子接过他摘好的菜,开始在灶台前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伴随着油锅滋滋的声音,一股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零木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望着厨房门口晃动的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水流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悄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不再是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急促。
    当梅铁鹰把热气腾腾的面条和菜端上桌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昏黄的灯光下,面条上卧着的溏心蛋泛着油光,翠绿的葱花撒在汤里,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芳子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先拿起碗喝了口汤。零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他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在胃里慢慢散开,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到四肢。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敢抬头看芳子和梅铁鹰。直到碗里的面条见了底,他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又湿了。
    这次,他依然没有擦掉。芳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过一张纸巾。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的空地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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