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诚原以为香江的民众就够爱看热闹了,没想到内地的老百姓也不遑多让。
哪怕忍受着恶臭,都一定要守在案发地,跟旁边说不定都不认识的人八卦八卦唠闲嗑。
这种八卦之心实在让他佩服。
王历其实也不明白这些人的脑回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咳嗽一下,转移话题,“季队,这具白骨几乎泡在了淤泥里,估计很难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咱们是……”
季明诚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直接说,“先让咱们的人先把编织袋带回去,让咱们的人分离出来有用证据,再派几个人在这守着,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东西,其他的人继续处理昨天那个案子。”
“是。”王历应声后赶紧走过去安排。
等到陆嘉年等人到齐后,他表情异常凝重,甚至连呼吸都轻了许多,但是其他人可没那么好运了。
“呕——”
接二连三的呕吐声像是历史再现,季明诚挑眉拍了下陆嘉年的肩膀,“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
陆嘉年皱着眉头点点头,转头叫了一声,“杰森。”
“……在……呕……”杰森实在不像他那么厉害,此时半弯着腰,胃里翻涌了一次又一次,艰难看向陆嘉年的时候胃里又是翻江倒海,低头狠狠吐了起来,表情很是绝望。
他觉得自己也是见过很多散发着不好味道尸体的人,自认为没有什么味道能把他打倒,可是他还是高看自己了。
黑色黏稠不堪的淤泥无孔不入,只要沾在身上就几乎不可能消散掉,再和尸体常年发酵后形成的味道揉捏在一起,惨绝人寰都已经无法形容这股味道了。
“呕……”
他拼命压制,然而收效甚微,又疯狂吐了出来,吐到最后胃口什么东西都没了,还在不停干呕,到了最后甚至呕到胆水都翻涌出来。
陆嘉年抿抿唇,从箱子里给他递过去一副防毒面具,“戴上。”
杰森虚弱到甚至都无法回他一个“好”字,默默把防毒面罩戴上,穿戴好防护服跟他一起向编织袋那边走去,随后便开始了现场整理工作。
季明诚留下王历几人,让郭凯带着剩下的人回去。
被留下的几人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但是还能怎么办呢?
干呗。
另外一边,秋姜两人则去到了陈阿宝家报案的派出所询问那辆三轮车的事情。
见是市局来的,还是刑警,这边的派出所民警很是配合,把当天的记录本掏了出来,并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情况。
“十五号下午两点,失主陈阿宝来报案,说他新购买的金蛙牌蓝色三轮车在六工厂家属院外边的那个超市门口丢失,随后我们就帮他找了一下,但是超市门口没有闭路电视,我们也问了超市附近的人没人对那辆车有印象,再加上他那辆车是三轮车,既不用上牌,数量还多,所以到现在也没找到。”见她一直盯着记录本,民警还补充说。
“而且一般这种车被盗后,小偷都会以很低的价格销赃,但是帮忙销赃的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跟我们说实话,所以如果你们要找这辆车的话估计是大海捞针。”
邓兴旺当时就急了,“这可咋办啊?我们现在也就这一个线索了。”
要是找不到那辆车,谁知道陈阿宝一家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凶手偷走了那辆车,那车上很有可能会留下凶手的一些线索。
这下,线索竟然全都断了。
这个结果不得不说很让人难受。
他是如此,秋姜更是如此。
只是他们还是不死心,连忙也去了趟六工厂家属院外边的那个超市,跟老板询问了一下。
“又是这件事啊。”老板明显已经被问过了,都不用特意回忆就把当天的事情给他们重复了一遍。
“那天我们店里进了很多货嘛,然后那辆蓝色三轮车是饮料厂那边找的送货的车,当时我们店的人在那辆车来了后就赶紧卸货,那个司机虽然腿有点跛,但人挺好,见我们忙不过来,还主动过来帮我们卸货,把自己忙得出了一头汗。”
“当时为了感谢他,卸完货后我还请他吃了雪糕,结果他出门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车不见了,我们哪儿知道有人能趁着这么点工夫就把人家车给偷走了,你说说这都什么世道啊。”
到底是在给自己店干活的时候车被偷的,事后人家一家也没讹上自己,老板对陈阿宝还挺有好感的,但是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得不说也很让人恼火。
“那人现在偷车,下次谁知道会不会偷东西,我这几天都不敢店里没有人,不光店员们轮流守夜,隔天还安装了闭路电视,就是怕再出现这种事儿。”
想着多支出了那么多钱,老板就是一脸肉疼。
闭路电视?
秋姜忽然开口问,“老板,闭路电视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车子丢了那天我也没安呀,警察同志,你看它也没用啊。”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看看,可不可以麻烦您一下。”秋姜面带恳求。
虽然提的要求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也不费什么事儿,也就带她去了。
两人一起过去的时候,邓兴旺趁着老板捣鼓电脑,赶紧拉住秋姜小声问,“姜姜,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咱们看这个又找不到凶手。”
毕竟人家都说了事发的时候可没安闭路电视呢。
秋姜小声回他,“那个人能那么轻易把车偷走,却没有惊动任何人,绝对对这附近很熟悉,甚至也对陈阿宝很熟悉。”
说完这个,她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解释,“别忘了陈阿宝说的,他的钥匙每次都小心放在车座底下的凹槽处,每次放的时候都用上衣遮盖着做掩饰,但就算这样车子还是没了,那是不是可以证明那个人仔细观察过陈阿宝的行动?如果不是经常在附近出现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呢?”
邓兴旺挠挠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是……
“那我们不应该去问老板当天都有什么人跟陈阿宝接触过吗?毕竟能够观察到这个地步,肯定是离得很近的,所以咱们现在查监控做什么啊?”
“看一看这几天录像带里有没有那天出现过的人,万一那个人一直在附近活动呢。”
“啊?那这个工作量也太大了吧,而且关键是谁干啊?”
让他们自己干,可是他们当天又没过来过,哪儿知道那天出现了什么人,如果要让人家老板或者店员来,人家是开门做生意的,肯花费那么多时间坐在这里看人吗?
秋姜当然知道这一点,提醒他一点,“别忘了陈阿宝。”
邓兴旺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下脑门,“艹,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哪怕提取到的米青液不是他的,可是案发现场可是发现了带着他指纹的一块布料,就算他们家人都说那袋衣服都在那辆车上被偷了,可是除了他们自家人外没人能够做证,所以邓兴旺还得在看守所待两天。
反正都是待着,又有大把的时间,与其坐在那里发呆,还不如仔细辨认一下,说不定还能顺道把自己的车找回来呢。
于是两人在看到录像带里有这三天的全部录像后,直接向老板提出想带走看看。
老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再三强调一定要换回来。
秋姜两人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并且约定了换回来带走的这卷录像带后会继续将他们店里新的录像带带走。
忙活了一天,最终只搜集到这么点信息,两人忙活得口干舌燥,在旁边便利店买了两瓶汽水喝,接着才开车返回市局。
然而他们到了市局就发现办公室的人少了好些,有人告诉她说,“季队让李兴他们去调查最近几天的失踪人口了,后来好像护城河那边出了点事儿,季队就带了一些人去看具体情况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这人刚说到这儿,就见郭凯带着几个人进了屋,“咦?郭哥,你不是跟着季队一起出去了吗?咋就你们几个回来了?”
他说着说着就闻见一股瘆人的味道,而且还发现那股味道就是他们几个带来的,当即捂上了鼻子,“我去,你们身上什么味道?”
死人腐烂的味道。
秋姜皱着眉心里道。
“有吗?还有味道呢?”
郭凯几人低头嗅着身上的味道,他们几个还没什么感觉,突然闻到味道的办公室的人就要吐出来了。
他们尴尬地笑了下,“我们还以为没味道了,那我们就不进去了,你们帮忙倒几杯水,喝完我们就去换衣服去。”
郭凯刚说完,就听见秋姜突然开口问,“郭哥,是又出命案了吗?”
郭凯闻言就是一阵讶异,夸她说,“行啊,姜姜现在越来越敏锐了。”
说完他就正色说,“护城河清淤泥的时候发现一个绑着石头的编织袋,袋子里找到了人类白骨,这味道就是河边沾上的。”
他此话一出,办*公室的人是真的要呕了,一个个头皮发麻,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跑到最边边的角落,看到他们几个都害怕。
郭凯一看就摇摇头,“你们这样不行啊,到底还是不是干刑警的了。”
“郭哥,我们是刑警,可我们不怎么出外勤啊,您这上来就给我们弄个这么老大的惊喜谁受得了?”
“姜姜这不是挺好的?”郭凯找到一个证据。
“您可得了吧,姜姜人家本来是跟我们一样,可是谁让您和季队把人家小姑娘当男人使,天天拉着人家去出外勤看尸体的,人家这是练出来了,我们可不是啊。”
“去去去,说得我好像跟周扒皮似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不怕尸体,还当场就把凶手给抓住了呢,你们菜就菜,还找什么理由?”
眼瞅着他要给自己拉一波仇恨值,秋姜连忙打断,“郭哥,你们要的水。”
他们一人手里被塞了一瓶矿泉水,郭凯他们见总算达到目的了,也顾不得说别的了,一个个抬头猛灌,灌完了也不在这儿多留熏人,赶紧去后楼宿舍洗澡换衣服去了。
秋姜不知道河边发现尸体是怎么回事,先就自己手上关于昨天案子的资料进行梳理。
刚一坐下就见邓兴旺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看着很纠结的样子,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邓兴旺犹豫下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姜姜,我觉得那个派出所的民警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咱们这三轮车确实不上牌,但是并不意味着就认不出来是哪辆三轮车了。”
邓兴旺见她听得认真,忍不住坐得笔直起来给她讲自己想到的地方。
“你知道吧,每辆汽车都有一个车架号,这个车架号,就跟咱们的身份证一样,每辆车的编号都是独一无二的,通过这个编号就可以识别到车子,我没开过三轮车,但我觉得三轮车应该也有类似的编号。”
秋姜眼前一亮,“你是说只要那辆车被销赃出去流进市场的话,咱们就可以通过这个编号去确定哪一辆是陈阿宝的车?”
“没错,就是这样。”邓兴旺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跟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给我舅,他从前在车厂工作过,肯定知道有没有这组编号。”
“不错啊,竟然能想到这个。”
他们身后陈达的声音传来。
秋姜和邓兴旺一同扭头看过去,就见陈达和其他同事死鱼般从外边走过来慢慢坐到了椅子上,一个个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陈哥。”两人同时叫了一声。
陈达点了下头,坐下就开始猛灌水,那样子比之刚才的郭凯他们也丝毫不逊色。
邓兴旺麻溜地从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水递给他,“陈哥,你们去哪儿了?还有你刚刚说我说得对,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查啊?”
“可以,明天跟我们一块儿。”陈达说完后,继续咕咚咕咚灌水。
“啊?”邓兴旺惊诧地叫了出来,“你们今天已经去查了?”
“不然呢?等你想出来,那辆车早就被销赃完毕了。”
“我能想到就很厉害了陈哥,其他人说不定比我还抓瞎呢。”邓兴旺觉得自己已经挺厉害了,只是吃了经验太少的亏而已。
陈达已经累到懒得反驳他了,随意摆了摆手,只强调一件事,“你们要是没事儿也帮我们找车去。”
“成啊。”
“没问题。”
反正他们这边本来也查到了车这个方向了,正好顺便的事儿。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两两一组,分别向还没有查到的三轮车车行出发,这次秋姜跟在陈达身边。
两人刚一碰头,陈达差点没敢认出来她,直接惊慌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秋姜看了自己身上一眼,问,“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陈达都快要疯掉了,指着她一身碎花小棉袄,身下穿着一条黑漆漆的小棉裤,脖子还戴着条红色小围脖的样子,像极了任何一个村里不会打扮的小村姑,哪还有她平时俏生生的样子?
想想往常,就算她穿着制服那也是青春靓丽的小警花,偶尔不上班时碰到了,更是穿得像个雪白的瓷娃娃,好看到叫他都不太敢认。
结果这天这个装扮,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秋姜有些迟疑问,“不好看?”
陈达瞪着眼,磕磕巴巴的,“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毕竟她的底子还是在这儿呢,就算穿得很村,可是这小模样就算是放在所有村姑里边都是最俊的那个,只要一看她这张脸就知道她换身衣服一定很好看,但是吧……
那也掩盖不住这身衣服很丑的事实啊。
尤其是她还学着一身扭捏劲儿地搓了搓身侧的裤线,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刚进城的小村姑嘛。
听他这句话,秋姜眼睛一亮。
“那这感觉就对味儿了,陈哥今天你就是我远方的表叔了,我进城就是因为有了对象要结婚了,所以买三轮车结婚用,你受了我父母的委托,带我来找一辆便宜好用的车,什么都不管,最主要的就是价格便宜。”
秋姜着重强调“价格便宜”四个字。
陈达皱着眉头仔细琢磨,也没想明白她今天卖的是哪一壶酒,直到她点破了谜底。
“表叔,别忘了那可是辆赃车,哪儿是那么好卖的,为了把车卖出去,可不得狠狠降点价嘛,再加上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丫头,就算买到了赃车也不在城里待呀,这样不就不容易被警察发现了嘛。”
陈达也不傻,一听她这话直呼“好家伙”。
从前他以为最乖巧的小丫头都是假的吧,这小谋算一套一套的,把他都给唬住了。
仔细一想还真的是,要真的有赃车要售出去,直接卖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不就行了嘛,就算不凑巧真的被警察发现了,也可以不认账啊,只要连发票都不给,拿钱交货,又没有其他人见证,那人要是不认谁能说就是人家卖的?
这一下子,完全把卖车一方的安全感拉满,让人家无后顾之忧了,要他是那人,他也愿意卖啊。
不过……
“不对啊,你要结婚,那咋的也该是男方来买车,你一个姑娘家买什么买?这不就露馅了?”陈达大声问。
秋姜早就想好了说辞,眨着眼可怜兮兮地说,“表叔您忘了,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现在又不让生二胎,我要是嫁出去我爸妈岂不是要断根了?我当然要留家招婿的呀,那既然招婿,自然是我们家买车了。”
还一套一套的。
陈达瞪着她楚楚可怜的小脸蛋,整个人都傻了,偏偏她的说辞竟然还能逻辑自洽,完全没毛病啊有没有。
他抽抽嘴角,再次看了眼自己新鲜出炉的远房大侄女,无奈接受了她的剧本。
“走吧,大侄女。”
“哎,表叔。”秋姜笑眯眯地跟上他。
他们来的第一家是一个拥有很大面积地铺满了石子的大空场,到处停满了崭新的三轮车以及少量的汽车。
见到他们俩,远处一个人影飞速往他们这边跑过来。
陈达见状,塞给她一张纸条,小声跟她说,“陈阿宝三轮车的车架号,一般车架号在车座子底下的铭牌上。”
秋姜迅速点点头,在这人到了他们面前时,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模样,躲在陈达身后好奇的打量着厂上的三轮车,露出十分歆羡的目光。
“两位好啊,想买什么车?我给咱介绍介绍。”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消瘦,长得不高,脸上长满了痦子,说话却是很爽快健谈。
陈达直接问了句,“怎么称呼?”
“我姓王,大哥你要不介意直接喊声王老弟就成。”
“王老弟。”
“哎。”
“大哥你怎么称呼?”
“我姓陈,来陪我侄女挑辆三轮车回村结婚用。”
王赖子有点懵,他也是农村出来的,咋不知道现在村里结婚还需要女方买车了,难不成当陪嫁?
那这家里条件有够好的。
王赖子高兴不到一秒,就见他身后模样很俊却打扮得不咋地的秋姜,这一下子就不自信了。
“这瞧起来家里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啊,咋还能买得起车陪嫁?”他心里暗自琢磨,面上却不显,笑得像个好久不见的亲朋好友似的。
“原来是咱侄女大好日子要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侄女喜欢什么样的车尽管挑,看在咱们有眼缘的份上,今天哥给你打个折。”
秋姜一听眼睛就亮了,虽然依旧躲在陈达身后,却悄悄探出个脑袋出来,不敢置信的问了句,“你说的是真的?”
“那当然。”王赖子笑得更真诚了两分。
秋姜扯了扯陈达的衣袖,以不谙世事的清澈眼神道,“表叔,那咱就在这看看吧,早点买上车,俺早点把男人接回家。”
“就是嘛。”王赖子笑着应声,心里却怎么想怎么奇怪。
什么叫把男人接回家?
他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妹子是打算入赘啊。”
“嗯。”秋姜大大地点了个头。
“家里没兄弟,俺舍不得爸妈。”
王赖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感情不是家境好,而是迫不得已,估计手里也没什么钱儿,原以为是个大顾客,现在看来倒是未必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他依旧表现得很热情。
“好事好事,有你这么孝顺的闺女,你爹妈可真享福喽。”
“是吧,我也觉得我侄女挺孝顺。”陈达忽然说了句。
秋姜不好意思般地扭捏着低下了头。
陈达嘴角抽抽,生怕自己憋不住,立马移开了眼睛。
“现在能看车不?”
“能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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