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黎

    晨曦映照破败的纱窗，在女子身上留下斑驳残影。
    将那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庞，衬得愈发苍白，不见一丝生气，唯有胸口尚存一丝微弱起伏。
    “铛！铛！铛……”突兀的钟鼓声，打破了冷宫宁静，乱了森严的皇城。
    殿外嘈杂声渐近。
    “开门！”门外一道冷声响起。
    “娘娘！逆党已经攻到皇城，我们还是赶紧逃吧。”
    “本宫让你开门，你耳聋了吗？”
    “娘娘……”
    “滚开！”
    “砰！”破旧的殿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着华丽宫服的女子，直冲进殿。
    桑九黎眼帘微动，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水眸潋滟绝美，却空洞无神。
    “让我猜猜，你此时不逃，是打算陪着穆瑾昱一起殉国？”桑九黎声音微弱，语气却悠闲得好似在问，今日院外可曾有雨。
    姜婉莹最憎恶的，就是桑九黎这副即便身处绝境，仍能目空一切的孤傲模样。
    “一个皇上弃了的废棋，你以为你就有活路？”姜婉莹目光狰狞，难道是她不想逃吗？
    皇城司与逆党勾结大开城门，早已将宫门围堵。
    她逃不掉了……
    提起那个男人，桑九黎冰冷的身躯狠狠一颤，滔天恨意席卷心头。
    那个人人称颂，仁德厚爱的君王，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之人。
    为了让桑九黎助他登位，对她百般真心，却在利用完之后，一杯毒酒废了她一身功力，也毒瞎了她的双眼……
    而那伪君子为了不受天下人指摘，竟命人吊着她的命，任由姜婉莹作践得她体无完肤。
    让她如同一个废人般，苟延残喘……
    桑九黎指尖微动，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她笑了，空洞的双眼循声投向姜婉莹，“亡国之奴，下扬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闭嘴！”姜婉莹似疯了般，一把掐住她脖子，“即便是死，本宫也要先杀了你！”
    姜婉莹恨透了桑九黎，明明她才是天启的皇后，可天下人却只记得她桑九黎。
    桑九黎被扼住咽喉，脸色涨得通红，“你们机关算尽又如何？最后，还是守不住这江山，哈，哈哈哈……”
    连说话都很艰难，却还在激怒着对方。
    她早就不想活了。
    桑九黎自知此生树敌无数，与其等逆党破城后再受凌辱，不如就此了结来得痛快。
    窒息的感觉蔓延整个胸腔，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住手！”一队禁军闯了进来。
    姜婉莹视若无睹，此刻她耳边回荡的，全是桑九黎猖狂的笑声，掌心力道越收越紧。
    楚锋见状，上前直接将人拉开，吩咐身后的禁军把几乎昏厥的桑九黎拖走。
    “放肆，竟敢对本宫无礼。”姜婉莹踉跄怒斥。
    待看清来人，又急声追问：“你要带她去哪里？是皇上要杀了她吗？”
    一定是！
    楚锋统领殿前禁军，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带走桑九黎，定是奉了皇命。
    她逃不掉了，桑九黎也必须死！
    楚锋蹙眉：“她现在，还不能死。”
    “你说什么！”姜婉莹不敢置信，“她为什么不能死？”
    “现下宫中不太平，娘娘还是先回凤仪宫安置为妥。”楚锋微颔首，便领着人离开。
    姜婉莹还想追问清楚，却被两个禁军远远隔开，“请娘娘速速回宫。”
    “她为什么不能死？她凭什么……”姜婉莹呆滞矗立着，方才还跟在她身边的宫女，早已不见踪影。
    一片杀声中，桑九黎像一块破布般，被拖拽着扯上宫墙。
    皇城外，硝烟四起。
    战火的气息，桑九黎再熟悉不过。
    看来逆党已兵临城下，穆瑾昱没有退路了。
    桑九黎心中快意突增，就连被拖拽得鲜血淋漓的双腿，也不觉得疼了。
    不论那逆党从何而来，只要能毁了穆瑾昱，和他所在意的一切，对桑九黎来说都是好的。
    伴着激烈的厮杀声，一道声音高喊：“只要你愿退兵，孤身进城，朕就放了她。”
    是穆瑾昱！
    桑九黎眼瞎了，但这声音，她绝不可能认错。
    “看到了吗？你若不答应，朕现在就杀了她。”
    随着穆瑾昱话落，桑九黎被抵在城楼边上。
    苍白的脸上满是愕然，才明白，穆瑾昱命人把她带上来，是为了什么。
    他是疯了吗？
    走投无路，竟妄想拿她去威胁人。
    可笑……
    这个世间，怎么可能还有人会为了她，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将自己置于险地。
    嘲讽的话还未出口，城下厮杀声骤然停止。
    耳旁只剩下战旗迎风咧咧作响。
    桑九黎刚牵起的嘴角，凝固。
    “放了她！孤饶你不死。”城下的人终于开口了，沉冷的声音，蕴含着不容蔑视的威严。
    不死？
    他怎么能不死？
    桑九黎面上淡然消失。
    须臾间。
    肩上一沉，冰冷的刀刃贴上她的脖颈。
    桑九黎被人猛力一推，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外。
    狂风迎面袭来，直窜鼻间，令人窒息。
    她不适地皱了下眉。
    “孤答应你！”那人的声音，隐隐有些急切。
    桑九黎震惊。
    她瞪大了双眼，挣扎着想看清声音的来源，眼前却仍是漆黑一片。
    “疯了……这人一定是疯了。”桑九黎的声音淹没在风中，无人应答。
    她看不见宫墙下的情形，却绝不想让穆瑾昱得逞。
    她已是个废人，与其这么屈辱的活着了，不如和穆瑾昱同归于尽。
    她要让他兵败垂成，让他不得好死。
    “穆瑾昱！”桑九黎神情一定，侧首扬声，“你为君不仁，为臣不忠，为人不义。若为这天下主，你不配！”
    清冷的嗓音，回荡在皇城上空。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宫墙上下都听得见。
    穆瑾昱凝眸望去，当看到桑九黎眉宇间透出的决绝时，面上露出一丝恐慌，“拦住她！”
    他顾不上君王的威仪，直冲了过去。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桑九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身子猛地向前倾倒。
    利刃划破了脖颈的肌肤，瘦弱的身躯从宫墙上飘落。
    穆瑾昱扑到城墙边，却连一片衣角也没触碰到。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中，唯一的筹码没了。
    疾风抚乱了青丝，苍白的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不知道是讥讽自己愚蠢的一生，还是在笑话穆瑾昱的下扬。
    皇城下，一道身影急掠而起，轻柔地接住了她。
    才看清桑九黎身上穿的，竟是件白色里衣。
    只是那白衣，早已被血色浸满，血肉粘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长臂微扬，披风落下，盖住满身殷红。
    “多谢……”桑九黎眼睛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披风上传来的丝丝暖意，也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幸而，穆瑾昱为显仁德，没有杀了祖父。
    只是……
    待一切尘埃落定，他知道自己疼爱的孙女死了，该有多难过啊。
    那仅存的一丝笑意淡去，眼角清泪滑落。
    一只颤抖的手顿在空中，还未触及那苍白的脸颊，怀里的人便没了气息。
    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碎裂。
    修长的指尖颤抖着，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阿黎……”嗓音暗哑，轻柔，带着沉沉的悲痛和悔恨。
    这一声轻唤，桑九黎已经听不到了。
    僵硬的臂膀，圈紧了怀里的人。
    再抬眸时，眼底不见一丝温度，“纪临！”
    “属下在！”
    “孤要这整个皇城为她陪葬！”耀眼的星眸中怒火燎原，仿佛要吞噬人间。
    “属下领命！”
    “杀！！！”
    一声令下，宫门内外只余杀戮。
    曾经富丽堂皇，象征着权力和尊贵的皇城，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