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坐姿依旧端正,神情专注,下笔流畅,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和涂改。一行行清晰、准确、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译文,迅速出现在稿纸上。
李科长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落在陈雨安专注的侧脸和飞速移动的笔尖上。
然后,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眼微微眯起,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又仿佛是在无声地观察和等待。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墨香与茶香交织,伴随着笔尖划过纸张的韵律,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时间,在专注的翻译中,悄然流逝。
大约一个小时后。
“沙沙”的笔尖划动声戛然而止。
陈雨安轻轻放下手中的英雄牌钢笔,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翻译好的稿纸,从头到尾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错漏和笔误。
在翻译的过程中,他的心头其实掠过一丝波澜。
这份英文材料,涉及的内容相当专业,而且敏感。
大量的专业术语,指向的赫然是某些武器装备的技术参数和操作规程!
这绝不是普通的技术资料。
陈雨安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李科长处理的事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要得多。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
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提。
作为一个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又有着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灵魂,陈雨安深谙生存之道——知道得越少,麻烦可能就越少。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完美地完成交代的任务,展现自己的价值,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将厚厚一沓翻译稿和英文原稿仔细摞好,确保页码顺序无误,纸面平整。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捧着文件,走到八仙桌前,恭敬地放在李科长的面前。
“李科长,翻译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李科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雨安递过来的稿纸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陈雨安开始动笔,到现在,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李科长的眼神里,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份材料的难度和份量,他心里是有数的。原本预估,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翻译员,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完成。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只用了一个小时出头!
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沓还带着墨水余温的稿纸。
目光首先落在了字迹上。
工整!漂亮!
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有力,结构匀称,赏心悦目。这绝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功夫。光是这一手好字,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接着,他开始快速翻阅译文的内容。
虽然他不懂英文,但中文他是专家。他重点看的是译文的流畅度、准确性以及专业术语的对应是否恰当。
这份材料下午就要用,容不得半点马虎。
李科长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
几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雨安,眼神中的惊讶已经毫不掩饰!
快!不仅翻译得快,而且质量高得惊人!
语句通顺,逻辑清晰,专业词汇运用精准,完全不像是一个仓促赶工出来的东西,反而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反复推敲的定稿!
“好!”
李科长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激动和赞赏却显露无疑!
他站起身,拿着翻译稿,对陈雨安说道:
“小陈同志,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甚至没等陈雨安回应,便拿着稿件,步履匆匆地转身走出了正房客厅。
陈雨安站在原地,看着李科长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了然。
看来,这份翻译稿,比他预想的还要紧急和重要。
他走到窗边,目光不经意地投向院子。
只见李科长快步穿过庭院,直接走向了守在院子角落阴凉处的一名穿着军装的士兵。
那士兵立刻站直了身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科长将手中的翻译稿递给了那名士兵,嘴里快速地交代着什么。他的表情严肃,语速很快。
士兵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然后再次敬礼,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稿件,转身,迈着矫健的步伐,迅速离开了院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充满了军人特有的效率和纪律性。
陈雨安收回目光,心中暗忖:果然是和部队有关。
没过多久,李科长就重新走回了客厅。
这一次,他脸上的严肃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显,甚至可以说是热切的欣赏和温和。
他看向陈雨安的目光,不再仅仅是上级对下属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长辈看晚辈般的亲切。
“小陈同志,坐,快坐!”
李科长热情地招呼着,亲自拿起暖水瓶,给陈雨安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碗续上热水。
这态度上的转变,不可谓不大。
陈雨安没有受宠若惊,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李科长也重新落座,脸上带着笑容:
“小陈同志,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他的语气带着感慨:
“不瞒你说,你送来的这份译稿,解决了我一个天大的难题!”
“速度快,质量高,就连这手字,都写得这么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雨安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
“小陈同志,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你这么年轻,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吧?”
陈雨安点头:“刚满十八。”
李科长点点头,继续说道: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又住在南锣鼓巷那种大杂院里,家庭条件应该不会太好。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尤其是这一口流利的英文,还有这翻译的本事,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
“据我所知,你好像……没有正式上过学?”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陈雨安知道,这是必然要面对的询问,也是对他身份背景的一次更深入的试探。
他不能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更不能提及什么985、留学。那在这个时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又能解释自己能力的说法。
幸运的是,在来之前,以及翻译的过程中,他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这套说辞,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陈雨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缅怀和苦涩,轻声说道:
“李科长,不瞒您说,我确实没正经上过学。”
“我家的情况您可能也了解一些,父母走得早,家里就我和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别说上学了,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博取同情的同时,也为后面的解释铺垫。
果然,听到这里,李科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陈雨安继续道:
“不过,在我大概十岁左右的时候,为了糊口,我曾经给咱们胡同口那边一位教私塾的老先生打过下手,干点劈柴、扫地、磨墨的杂活,换点吃的。”
“那位老先生,年轻的时候据说也留过洋,懂一些英文。他教孩子们《三字经》、《百家姓》,偶尔也会教一些英文的字母和单词。”
“我在旁边打杂,没人管我,也没钱交学费,就只能偷偷地听,偷偷地记。”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对过往艰辛的回忆:
“老先生有时候会把一些写着英文的旧报纸或者书本扔掉,我就捡回来,晚上点着煤油灯,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
“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学这个有什么用,就是觉得好玩,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挺有意思。”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私塾不让办了,老先生也就不干了。我能学到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说起来,都是些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东西,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让您见笑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原主小时候确实家境贫寒,也确实在一位私塾先生那里短暂地帮过工。那位先生也确实懂点英文,但教没教,教了多少,外人无从得知。陈雨安穿越前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些信息。
假的部分是,他把自己的英文能力,完全归结于那段短暂的“偷师”经历和后续的“自学”。这显然是在极大地弱化自己的真实水平,并将其归因于一种近乎偶然的机遇和个人的努力。
这套说辞的巧妙之处在于:
第一,时间点卡得很好,私塾是旧时代的产物,解放后取缔,死无对证。
第二,解释了英文的来源,虽然有些牵强,但在那个信息闭塞、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的年代,一个聪慧又肯下苦功的孩子,“偷师”学点东西,并非完全不可能。
第三,符合陈雨安一贯表现出来的“早熟”、“坚韧”和“善于抓住机会”的人设。一个从小吃苦、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干的孩子,偶然接触到新奇的知识并努力学习,是符合逻辑的。
第四,主动示弱,说是“瞎琢磨”、“不成体系”,降低对方的警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李科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若有所思。
陈雨安的这番解释,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这孩子的身世,他是了解一些的,确实苦。能在那种环境下,靠着自己的一点机遇和努力,学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明明有这样的能力,却一直埋没在大杂院里,没有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因为他的知识来源“不正规”,没有文凭,自然也就没有门路。
想到这里,李科长看向陈雨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和……或许还有一丝怜惜。
这是一个被埋没的人才啊!
他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原来是这样。小陈同志,你不简单呐!”
“能在那样的条件下,学到这个程度,可见你是个有心人,也是个肯下苦功的人!”
这话,算是初步认可了陈雨安的说辞,也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一个聪明、肯干、有能力、出身清白、又急需机会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李科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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