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把私人的忙, 变成公家的吧!”
林巧枝脱口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脑子里很多零散的想法,一下子就“唰”地串起来了!
私人的, 公家的。
看起来都是“学拖拉机”,但名义不同, 可就大不一样了!
私人要学, 谁来教?用哪一台拖拉机教?用哪一片场地?怎么给看到的人解释,让大家伙不说闲话?
这要摆平多少麻烦,欠人家多少人情?
“公家的?”孟主任揉着额角,手略微停顿,恍然醒悟, “你——”
“你这想法好!”
孟主任眼前一亮的拍手!
她就是干这个的,怎么会想不到?
“是我糊涂了。”孟主任失笑着摆摆头。
“不是糊涂,是关心则乱!”
林巧枝强调。
她知道这种感觉,身处其中, 哪里能全然冷静理智、镇定自若?
就好像她和江红梅,那些打翻了调料瓶般的酸甜苦辣咸, 五味杂陈的酸楚, 一下下揉搓进心脏里,只苦涩得心悸难忍,又没法排出。
一碰就疼,一想就酸。
她怯懦地不去剖开,只想远远离开那双揉搓她心脏的手。
关心则乱?
孟主任第一次被年轻孩子安慰,这经历着实稀奇,便索性放松身体往后靠了靠, 笑了两声,听着就知道她愉悦, “咱们巧枝也长大了。”
她看着林巧枝,眼神里带点欣慰,好像看见细嫩的枝丫慢慢扎根,生根发芽,逐渐抽出茂盛有力的枝条,“你要是有这个想法的话,我们家属院想学的应该也能找到不少。”
虽说真正的下乡浪潮还没有到来。
但现在已经开始陆续有人下乡了,都是暂时没有找到工作的知识青年。
孟主任想了想,给林巧枝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譬如一车间的周家老三,周美美,小学文凭。
“我记得她,好像是跟着她爸招工进来的,小时候在村里念书,后来跟不上,初中没念下去?”林巧枝试着回忆。
孟主任叹了口气,“说是村里念书,其实就认识几个字。”
读着读着就读不下去了,想等着厂里招工,可惜一直没等到。
还有那种毕业了一两年的。比如红旗厂就有个特殊的,高考没考上,工作也没找,家里供他复读,在复习考大学呢,然后政策下来,高考取消了。
林巧枝瞠目结舌:“我怎么不知道。”
孟主任神色唏嘘,有点扼腕,摇了摇头:“复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家会到处去宣扬。而且你天天钻在车间里,哪里能知道这些事。”
目前就是动员这类“闲散”的无业知识青年。
……
林巧枝想了想:“咱们还是用自愿报名的方式吧。”
譬如这个高考复读的,人家手是握着笔写字的,指不定下乡可以找个村学校老师当当,不一定愿意来学。
孟主任点头,她自如道:“有几个女孩那边,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去做工作。”
简单沟通过后,孟主任就让林巧枝放心回去休息了,“这事我办就行了,你放心去做你的精密零部件。”
她可是听说了。
这活儿压力大,许多人都看着呢。
“行!”
林巧枝也爽快应了下来,孟主任干了这么多年妇女主任,可不需要她来教。
她只发自内心的骄傲,朝孟主任笑着回首亮嗓:“我们可是红旗厂子弟!”
就该有红旗厂的风范,就该和别的知青不一样!
让人瞧见了,就由衷赞叹:“不愧是红旗厂。”
梦里她很彷徨,很迷茫。
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那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迷茫一扫而空。
她们这些知识青年,确实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隔天。
就听到消息了,孟主任为响应政策号召,提出希望能给即将下乡的厂子弟做培训的事,“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们红旗厂的子弟,积极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带着我们红旗厂响亮的名号,去往祖国广袤的土地!”
他们不仅仅是去下乡,更可以肩负起传播红旗厂名声的责任来。
在孟主任的设想和说法里。
日后厂子弟一批批,将去往五湖四海,扎根各地。
如果他们都带着精湛的技艺,立足于一片片乡村土地,维修,保养,教农民兄弟姊妹如何更好的使用柴油机、拖拉机……将红旗农械厂的旗帜,插满祖国大地。
孟主任更为大胆的构想里。
发展到后期,可以按照地域片区,选出大区带教师傅,成立各地党支部,交流互助,增进经验技术,组建教学团,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让所有红旗厂出厂的农机,再也没有任何维修保养的后续问题。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又香又甜。
孟主任在大会上激情澎湃,雄心勃勃:“届时,我们甚至还能超越长春拖拉机厂,天津拖拉机厂,一跃成为‘中国三铁牛’中的领军鳌头!”
“啪啪啪啪啪……”
大会上是一片激动的热烈鼓掌。
作为南方老大,行业老三,红旗厂谁不想超越北方老大哥?
而且这件事需要费什么心血,需要投入非常多的资金和装备吗?
不!需!要!
带教师傅,厂里多得是!
拖拉机,厂里多得是!
下乡知青,厂里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号召!
厂里大会飞快的通过了这个提议。
命令传达下来。
其中有一条,厂子弟作为知青下乡,若当地缺乏拖拉机、柴油机,红旗厂将优先供应。
这个“优先”就很讲究了,厂里为此设立了一个加分政策,排队等候的农村地区,被分配了红旗厂知青,排队优先级+10分。
并将此“+10分”列为厂里给工人的福利。这年头,所有国营厂都给工人分福利,小到吃穿,大到分房,区区一个排队优先级,并不惹眼。
并且在厂子弟学习培训的过程中,如果表现优异,还能再取得一定的加分。
厂职工都挺高兴,竖起大拇指夸:“放眼整个江城,还是得看我们红旗厂!!”
即便知道一旦知青下乡,可能要加班加点一阵子,但也都没什么怨言。
因为孟主任和宣传科都早早开了几次宣讲,提前给这事定了基调。
这是骄傲!只有我们红旗厂有能力、有魄力给厂职工子弟带拖拉机、柴油机下乡的福利!
都是十几年、几十年的老交情,邻里邻居看着小孩子长大的,难道不帮衬一把?
还有提前占领长辈们最重视的相亲线:“说出去,全江城谁不羡慕,谁不高高竖起大拇指?以后咱厂里孩子们说亲事,媒婆都得再高看一眼!”
这样好的福利,确实让红旗厂的厂职工厂子弟们,在相亲市场更抢手了些。
甚至还闹出一个啼笑皆非的笑言——“和红旗厂子弟结婚,能领拖拉机吗?”
***
红旗厂第一期【上山下乡知青技术培训】开班了。
人不多。
偌大一个红旗厂加起来一共21个人。
其中男生8个,女生13个。
然后再加一个孟主任的亲戚,一共22人。
厂里安排了两个老师。
维修部出了一个三级工,叫谢胜利,几十年工龄的老维修工了。
另外一个就是林巧枝,孟主任安排的。
林巧枝还是第一次和谢胜利打交道,她打招呼道:“谢工。”
谢胜利脸上有点胡茬,哈哈笑道:“你这么叫我,我听得耳朵都虚!”又感慨地开玩笑说,“我知道你的技术,该我叫你林工才对,哈哈,你叫我胜利伯就行。”
他们这行可不讲倚老卖老,而是技术为先。
林巧枝不明白,谢胜利可是三级工,她笑笑:“您谦虚了。”
而且叫胜利伯,她都不知道这一叫,厂里能有多少“哎”的声音。
厂校门口守着的张爷爷,也叫胜利呢。
说着,他们一起往厂后的方向走,那里有一片空旷的泥地。
“没谦虚,”谢胜利摆摆手,张口说,“我这技术啊,远不如你,一锉刀下去能歪一两毫米。”
林巧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谢胜利满意地欣赏完她的表情,才乐呵呵地解释,带着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的骄傲:“我这级别不是考上来的,是当年抗美援朝那一批大调级调上来的。”
“那时候啊,我还年轻,战争打响,国家说缺技术维修工人啊,我和师父脑子一热就申请去了前线。说是支援保障运输线,就守着那路边破棚子,护着工具箱,给来来回回的运兵车、后勤保障车,修故障,换轮胎,换零件……”
他嫌弃着,那时咱们的装备是真的差,老坏,修得人脾气暴躁;他怀念着,怀念着那段破破烂烂的光辉岁月。
林巧枝听得入迷。
“哟,老谢,你又在吹你的大调级啦?”路过的职工笑着打趣谢胜利。
谢胜利大声笑:“肯定得给小年轻吹吹,要不等会儿她心里得蛐蛐我这级别弄虚作假了。”
林巧枝注意到他手腕上一条疤痕。
是那时候受的伤吗?
林巧枝不好问,谢胜利也没打算说,只乐呵呵地说,等会儿女孩多,让林巧枝主持大局,“我给你打打辅助,教一教维修的部分就好了。”
林巧枝谦让了一下。
谢胜利坚持,他争取这个机会,出来可就是偷闲的!
林巧枝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谢胜利一开始就铺垫能力不如她,然后给她讲那么多峥嵘岁月,好像就是为了叫她一声“林工”,然后自己可以悠闲一点?
行吧!
她还不放心别的师傅来教那些女生呢,要是指手画脚的话,就更烦人了。
到了训练场。
有个女生先热情地跑了过来,笑容灿烂:“林巧枝,你还记得我吗?”
林巧枝愣了一下,又仔细看看她的脸,恍然记忆起:“你,你……嘶,那个从滑坡飞出去两米远,摔断了一颗牙的小黑妞。”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秦飞燕气得一跺脚:“你怎么光记得这些!!”
林巧枝摸摸鼻子。
小时候的玩伴嘛,不都是只记喊顺口的外号吗?
自打牙齿摔断了一颗,后来就慢慢没见她了。
秦飞燕气得鼓了鼓嘴,还是道:“我看到报纸照片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认出了儿时的玩伴。
看到了她的大胆和闯劲儿。
当年她们一起从高高的江堤草坡上,尖叫欢呼着飞滑下来,怎么能叫人不生出“我为什么不行”的信心?
大家都知道眼前这个学习的机会,是因为秦飞燕才有的,倒不会因为她不是厂子弟而排挤她,反而有点感谢。
先学开拖拉机。
林巧枝大步一蹬,就跳上了拖拉机。
她站在拖拉机上,看着围成一圈的厂子弟:“这款铁牛55拖拉机是销量最大的,普适性最强的拖拉机,启动之前,必须先检查三液……”
她边介绍,边教怎么启动拖拉机。
又示范如何驾驶。
开过一圈,她问:“有没有什么没有看懂的地方?”
等把大家不懂的地方解答完,她又示范了一遍。
然后把拖拉机熄火停好:“看再多也没用,直接上来试试。”
这批下乡的还是吃亏了点,时间紧迫,得抓紧学。
她问:“谁来?”
立马有兴奋的男生咋咋呼呼举手,大声嚷嚷:“我来!我来!”
林巧枝把钥匙扔给他。
看了一眼其他女生,没有人来抢操作机会,而是都一脸认真地看着拿了钥匙打算上拖拉机的那个。
林巧枝收回目光,才落到拖拉机上,皱眉打断:“干什么?干什么!才刚刚说了要检查三液。”
兴冲冲打算插钥匙的男生表情一讪,挠头:“巧枝你刚刚不是检查过吗,肯定都有。”
在林巧枝冷然逼视的目光中,他嘟囔了一句,还是下来了。
先打开驾驶室左侧的引擎盖,然后拿了机油尺,动手测油位。
林巧枝拿他当教学范例,转头道:“每次启动拖拉机前,都必须先检查三液。机油尺,柴油,冷却水都要充足且在刻度范围内。”
她表情严肃:“养成了坏习惯很致命!拖拉机缺机油,活塞在里面干摩擦,严重的可能会拉缸,导致发动机报废!发动机报废意味着什么?”
她一严肃下来,就显得非常凶。
一时间都大家都绷紧了神经。
等把这男生从头到尾磕磕碰碰的挑刺开完一圈,林巧枝又问,“下一个。”
这次又有几人想试一试。
林巧枝把钥匙给了秦飞燕。
秦飞燕可能因为是第二个,过程流畅了许多,但她力气没前头那个男生足,用大腿力量踩离合踏板还好,但用双臂操作方向盘有点吃力,转向有点沉重。
但总体来说还行。
林巧枝道:“可以从现在开始,每天在家拿砖头练练手臂力气,俯卧撑也行。”
等到下乡,估计就练得差不多了。
还不等林巧枝再问下一个,就有迫不及待的男生抢先挤过来,“到我了,到我了!”
林巧枝抿了抿唇。
她看向在旁边看着的十多个女孩,点名:“周美美。”
围观人群里的周美美立马摆手,后退两小步:“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还是先让他来吧。”
她还得再看看,都没记住呢,抬减压杆后面一步是什么来着?周美美努力在脑子里回忆,神色紧张。
林巧枝看到她嘴唇翕动,在默默念叨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牙齿咬了下腮肉。
她发现,男生大都不管自己好不好,懂没懂,咋咋呼呼起哄着就嚷嚷要上:“我来我来!”
女生却不敢,害怕出错,都想要“等我准备好”
仔细回想一下,她自己身上也多少有点这个痕迹。
她暗自咬牙。
然后等这一圈开完,直接给所有人1234这样排了顺序,“以后就按这个顺序,这次从1开始,下次就从2开始,以此类推。”
“周美美,到你了。”
等前序检查完成坐上驾驶座,周美美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一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好像格外“害怕出错”,以至于紧张到手足无措。
林巧枝想到孟主任说的她的经历,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被骂笨,被指责多了。
忍住了她这直咧咧性子其实也有点想直接脱口的话。
她从旁边一跨步跳上去,两脚一高一低踩在空位处,手拉着驾驶位后头的栏杆。
拉着她的手去扶减压杆,“先把减压杆抬起来。”
周美美其实有一把力气。
男生都要用力抬的减压杆,她一紧张就猛地用力抬到位了。
“开!”
“坏了有我修!”林巧枝拍拍她紧张的肩膀,好像若无其事地说,“怕什么?咱们自己厂生产的拖拉机。你就算把它开散架了,厂里有的是人,分分钟就能修好装起来。”
“拖拉机没有那么脆弱的!”
林巧枝鼓励着,周美美到底是慢慢一步步操作下来了。
教学持续了几天。
林巧枝发现,除了秦飞燕,其余女生里,竟然是周美美学得最好。
不管是学开拖拉机,还是维修拖拉机。
除了力气大这个优势外,她每天的进步是很明显的。
反而是有几个,教得她脾气都有点暴躁了。
甚至一度有点理解为什么王柏强爱黑脸骂人。
林巧枝去问周美美,问她有没有什么心得和技巧。
周美美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其实挺笨的,可能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吧,知道下地种田有多苦,知道能开拖拉机是多好的事。”
她这会儿不努力学,那简直比猪还笨。
林巧枝挠挠头转身走了,没听到周美美鼓起勇气小声说的谢谢。
她带着这个认识,再去观察,发现可能还真是这样!
周美美真的什么都愿意努力去干,但学得慢的几个,都好像觉得学拖拉机有点苦。
拖拉机这么大个家伙,开起来当然吃力,要一点力气,胳膊没力的,酸胀是肯定的。
修的话,也是沾上满手的机油柴油。
林巧枝意识到问题后,去找了孟主任:“能组织一次下乡助农的活动吗?”
最近外面学校连课本都不发了,全都在学工,学军,学农。
这当然没有问题。
孟主任也是心里复杂,她也不想逼孩子们,可不学拖拉机,下了乡就有吃不完的苦。
她叹了一声。
带队去了一趟江城周边的农村。
等学了一次农,真的下田种了地,扎扎实实干了农活,都是红着眼睛回来的。
还有几家哭着喊着闹着,“我不去下乡!不去!”
没有几家闹出来了的。
如果闹得出来,她们之前就不会答应自己去下乡了。
培训班里,学习气氛更压抑了一些,也更急迫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天秦飞燕敢和林巧枝聊天,她被女孩们推举出来。
秦飞燕试着和她商量说:“大伙想问问,能不能男生女生分开,让谢工带男生,你带我们学。”
林巧枝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喜欢谢工,还是不想跟男生一起学?”
有一说一,谢胜利虽然嘴上说自己技术不好,但几十年的维修经验可不是假的。
林巧枝觉得最近她也学到很多。
秦飞燕犹豫了一会儿,“虽然谢工很厉害,但大伙都觉得你教得更容易听懂,学起来快,人也好。”
虽然都是一样教,但女生们也不是傻子,明显能感受到林巧枝教她们的时候,是真心想让她们好,对有的人是鼓励,对有的人是严厉,是用了心的。
秦飞燕委婉:“而且有人感觉男生占了太多时间,他们太能起哄表现了,还抢着上手。”
林巧枝看她:“飞燕,你也这样觉得吗?”
秦飞燕耸耸肩:“我还好吧,不过有时候也觉得有点。”
林巧枝知道了。
但她没同意。
她没提分开学的事,还把原来定下的顺序取消了。
“为什么啊!”
声音有点压抑着难过,难以接受起了反效果。
林巧枝冷不丁质问:“现在就怕的话,下了乡怎么办?”
“如果这都不敢争,即使是你们带去村里的柴油机、拖拉机,最后也会被本地人压着学走技术,抢走操作权!”
她们怔住,嘴唇微微翕动,却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担忧恐惧之色从眼底浮现。
林巧枝也不忍再摆出厉色。
转而道:“所以咱们自己先要立住了!我们红旗厂走出去的子弟,会开、会修拖拉机,技术精湛,严谨扎实,就是不一样的!!”
“那如果真有人要抢呢?”有女生面色不安。
林巧枝斩钉截铁:“当然要牢牢地把持在自己手里,你强硬,对方自然就软弱,遇到任何困难都别退让,红旗厂就是我们的后盾。”
林巧枝带着她们去争,去抢。
一点点把千锤百炼出的坚强意志灌输进去。
学开拖拉机,学修拖拉机。
林巧枝也从中学到了许多修理技术技巧,她夜里一点点把这些都整理出来,把大家问过她的问题都记下来,赫然是一本——《红旗牌拖拉机维修百问百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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