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柏强看过来。
翁工良也开诚布公地把他们找路工的事说了。
按照一般路线。
学校的学生们, 到了三年级,就会陆续有一些实践课,在这个过程中, 会进入厂区各个车间,实际了解整个红旗厂的运作。
也给学生们机会, 去了解那些不参与学校工作的高工。
这是一个相互挑选的过程。
但是呢, 林巧枝比较特殊。
她提前在一年级就毕业了,略去了这个过程,在大家看来这是什么?相当于被王柏强半路截胡了!
翁工良把这些话说清楚,然后继续说:“柏强啊,咱们都是搞技术的, 有时候眼界还是要开阔一些,你说林巧枝,她这个进步速度和天赋,如果专心走高精模具的路子, 是很有可能给国家带来惊喜的。”
“七八年前,上头从城东仪器仪表厂调走的那个七级青工你还记得吧?我们建国时军工几乎是白手起家, 当年都被打空了, 要什么都没有,国家是需要这方面人才的,那些保密项目有多重要也不必我多说,”
“林巧枝今年才十六岁,才只练习了一年,就可以把铁牛55发动机侧盖板模具做到一等品的水平,她为这个也明显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努力。让她跟着你去研究拖拉机, 实在是浪费这份天赋。”
翁工良说完,还是笑着平和说:“当然, 你毕竟先和林巧枝、路工都通过气,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听了这番话,王柏强直接就有点脑袋发懵了,翁工良这话,嘴上说看他的意思,但话里话外哪里有看他意思的想法?
翁工良比较特殊,他年龄也比较大,其实算是和路工一辈的人,是路工来红旗厂之前就在厂里的钳工,跟上了厂里发展的步伐,如今也是五级工了。
这会儿差点辈儿、差点资历的都不敢讲话。
王柏强脸色黢黑,沉默了片刻,才说:“翁工,你说的这个事确实意义重大,但毕竟还是太遥远了,我们还是得着眼当下,林巧枝没有和我提过想专精技术的想法。”
“不过她这个技术水平,确实进步得比较快,不仅手法好,对机械也有一套她自己的理解。”
王柏强转头问乔元:“老乔,你有听过林巧枝想专精技术这方面的想法吗?”
乔元当然摇头:“没听过。”他也不是白吃一顿饭的人,“之前我邀请过她一次,没答应。”
说完,乔元还对翁工良笑。
翁工良当然明白,他们俩这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打消想法的。
“柏强,有时候年轻人经验太少,往往做出的决定不成熟,做老师的就要担负起这个引导的责任。你说如果林巧枝心里不想做高精尖模具,何必如此卖力、下苦工练技术?而且她还真有这个天赋。”
“当然了,我只是表达这个想法,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他起身拍拍王柏强的肩膀,然后跟路工简单聊了两句工作,又勉励了几句卡在丘陵山地技术上的王柏强,便离开了。
又有几个高工表明了他们的想法,都说得颇有道理。
等这些师兄弟离开后,王柏强的心情就稍稍有点微妙了。
一开始开出提前毕业的条件,他真的是想让人知难而退来着。
但是后来,王柏强则是做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他默默关注林巧枝的进步和技术,每周抽空去学校巡逻监督的时候,他都会特意去看看林巧枝在练什么。
其实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每个学生都练的。
可让他惊讶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再看这个学生,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节节攀升,跳着攀的那种。
就比如最近的精度控制,他是眼睁睁看着林巧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迈向10丝,又很快突破这个大坎,等放了个寒假再来,又跨越了两个精度。
这才两个月,连带弧度的侧盖板模具也做成了,连他当初都没有这么快……
但翁工有句话也是说的很有道理的。
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
如果林巧枝更多心思放到他这一组,技术的进步肯定没有专门埋头制作高精度模具来得快。
王柏强看向路工,头痛道:“路工,我之前确实没有想这么多,但是仔细想一想,翁工分析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难怪刚刚师父态度犹豫不定。
路锋却说:“还不止,这两天齐工也来找我了,他教的那个小秦不是在你们学校教课吗?”
“他的意思是,还是希望我们能考虑,把林巧枝放去他们那儿。我们的拖拉机距离国外的前沿技术还是差一截,技术好的人易得,脑子这么聪明灵活的人难得。”
路锋说完,觉得也有点绕成麻花了。
王柏强人当初就呆住了,往后一靠:“怎么连齐工也知道了,秦奇不声不响的,也跑去找老前辈支招?”
别看秦奇和他老师在厂里存在感不高,但人家确确实实有本事,还前去参加过一两次国家保密项目。
王柏强听完感觉头皮发麻。
路锋瞧他那表情,“小秦遇到心仪的学生,能不跟齐工提吗?他们那一组人本来就少,年轻一辈都喜欢动手实操,愿意钻研这个的不多,聪明的就更少了,有点青黄不接的意思。”
“眼瞧着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小秦,再小一辈就没什么人了。”
路锋整个分析一遍,索性道:“这事不好办,你干脆还是找个时间,和小林谈谈,也不用顾忌什么,给她说说清楚,问问看她自己的想法。”
要说谈心,王柏强还真不擅长。
他思来想去。
还没等他抽空和林巧枝谈。
厂里大会上,就有人先一步提出了想法。
先是孟主任联合宣传科,表示:“这对我们厂形象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
毕竟只有实力雄厚,底蕴深且愿意培养青年后备人才的大厂,才有孕育这样青年人才的温床。
没有也就算了,但既然有这个宣传缺口,当然希望学校能抓紧时间。
然后生产科的齐邵宁齐主任也笑呵呵的开玩笑,说生产积极性的问题。
……
王柏强从大会议室离开的时候,被几方说到意动的厂长都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抓紧。
王柏强:“……”
又是这种熟悉的被追着撵的感觉。
他回忆了一下和那丫头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追着问:“精度7丝吗?”“具体多少分?”
林巧枝……生肖不会是属狗的吧?
当听到王柏强同她说这些,林巧枝惊讶到呆立在原地:“真的吗?”
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柏强一脸严肃:“当然是真的。”又免得给年轻人太大的压力,“那些道理肯定是真的,但是也不缺只想拉你进组的,咱们厂福利好,有很多功劳也是按组评的。”
比如他们组突破的技术难点,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很难说谁做的贡献多,谁做的贡献少,就一组人都算上功劳。
“你好好想想,不用着急回复我。”
王柏强肃着脸,不让人看出他心底复杂的情绪。
刚好快期中考试了。
校方干脆把林巧枝剩下没考的科目,混合出了一套综合试卷。
林巧枝考了90分。
至此,
当初公告上修订的三个提前毕业的条件,林巧枝全部完成。
只等她做出抉择。
林巧枝拿了本子,一条条的列出每一个选择的优劣。
对比之后。
她还是决定选王工这一组。
首先,是她自己喜欢。
其次,她会做梦,梦里会有更大的世界等她去探索,但她必须先学会探索和挖掘的方法,从需求,到落地。
最后,也是一点她的小私心吧,想让未来的环境单纯一点。
她自己的性格她自己也清楚,有点倔,又直,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人家说她性子凶,也是有一定依据的。
宁珍珠听她吐露这点点小心思,翻身过来趴在枕头上,满是吃惊地看她道:“你觉得自己性子凶,那你还选王工啊!!他不是出了名的性格凶吗,都喊他黑面阎王呢,两个撞到一起,那还能好吗?”
林巧枝喷笑一声,开玩笑:“指不定是我赢呢?”
宁珍珠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林巧枝的额头:“你是不是昨儿蹬被子,发烧了?”
说什么胡话呢?
“哈哈哈……”
“你笑什么,好啊,我担心你,你还开我的玩笑!!”
宁珍珠伸手挠她的痒痒肉。
林巧枝没地儿躲,笑得肚子痛,直往床角打滚:“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两个人窝在被窝里,说着少女的心事和悄悄话。
林巧枝小声说:“王工和乔工能被选来管着学校的事,至少说明在大家眼里,还有路工眼里,人品是没有问题的。其他高工什么性子我都不知道呢,而且你知道,我又不太会人情世故。”
说到最后两句,她语气都有点闷闷的。
人情世故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她这个一路打架,一路被骂“野丫头”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人,哪里能懂,也没有人教她呀。
而且她这性子,多半也学不来。
枕头上,两个脑袋凑得很近,头碰着头。
林巧枝有点偷乐地同她耳语:“别看王工性子凶,但其实是要求严,较真,而且我觉得他有时候还挺好欺负的!他实力强,一点也不藏私的教人,整个组工作氛围应该也差不多。”
刚入行,有这样的引路人,进步会很快的,基础也会打得很扎实。
宁珍珠都呆住了。
王柏强好欺负?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过她想了想,也觉得好,看路工性格对她们厂的影响就晓得了,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王工那性格,组里不会有人绵里藏针地欺负人。
“行,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选王工!”宁珍珠表情坚定。
“选王工!”
林巧枝也给自己打气。
等真的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林巧枝感觉整个人一松。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悦。
她高兴地拉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兴奋地一把抱住宁珍珠嚎:“啊啊啊珍珠,我真的要有工作了!!”
“太好啦!”宁珍珠高兴得在床上使劲儿蹦了两下,厂里还会联系报纸宣传!不会像她们自己投出去的稿件那样无疾而终。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两人顿时一僵,缩了缩脖子,心虚的双手捂住嘴巴,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又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动静小点,楼里有人上了夜班还睡呢。”宁妈妈在门外无奈的提醒。
“好的!”
“知道啦!”
林巧枝仰躺在床上:“要不我们起床吧?”
太久没睡懒觉,她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
宁珍珠不要:“好不容易周末,你也有时间,干嘛起那么早。”享受和好朋友一起赖床的美好时光!
林巧枝忽然侧头问她:“珍珠,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高中毕业之后不考大学,你想做什么工作?”
宁珍珠忽然被问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小时候就和巧枝想好了,要一起考大学,然后做孟主任那样的干部。
她使劲儿想了想,迟疑:“要是能和孟主任一样做妇女工作,那我肯定先选这个,如果没有机会的话……”
原来珍珠第一想法也不是梦里的金饭碗。
“供销社呢?”她试着问。
宁珍珠一拍手,乐道:“那肯定好啊,听诊器方向盘和售货员,多好啊,我还能便宜买瑕疵布做漂亮布吉拉裙子。”
她脑袋凑过来,小声:“巧枝你还别说,我家还真认识一个供销社的。”
林巧枝看着她狗狗祟祟的小表情。
想到梦里很多事,珍珠确实进供销社了,但是据说用掉了她爸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人情,还花了不少钱。
因为那时候风头真的太紧了。
人家也是冒了很大的险,才敢操作的。
如果能在刚刚停课,下乡政策还没来之前,就找到机会就好了,那人情还能留着,以后再护珍珠一回。
要是还想做妇女工作,到时候完全可以换工作嘛。
想要一停课就找工作,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一定要考好!
这样才有找工作的底气和资本。
林巧枝思索着,拉着她准备起床,“走了,去找阿水和晚晚,找个地儿学习。”
宁珍珠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呜呜呜不起不起不起……”
她怀疑厂校是不是有魔法,巧枝现在怎么这么爱学习呜呜。
林巧枝把人拉起来。
宁珍珠悲呼一声,手还抓着被子:“你的力气怎么又变大了。”
林巧枝确定了就不变了。
她还是选王柏强那一组。
交材料,迁关系户口,粮油本这些……差不多三四天的时间。
林巧枝终于办好了所有手续。
【林巧枝】
【模具钳工,二级工,工龄0,工资38.29】
看着眼前的文字,她高兴的露齿一笑。
还有她的粮油本!
她以后不需要再忙活帮人捯饬修理,也能一日三餐去厂里食堂吃各种好吃的了!
桌后的人事科的干事问:“都检查好了吗?确定好了在这里签个字。”
“对了,你这工资是自己领,还是你爸妈给你领?”
这年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很多长大了先工作的哥哥姐姐,在没有结婚之前,工资都是父母代领的,然后留几块自己零花。
林巧枝检查没有问题,在表格后面签了自己名字,然后说:“当然是我自己来领。”
人事科的干事晓得她,也不意外,拿了个红戳在她签字的地方一盖,代表自领。
“明天就可以去车间报道了,都是自家厂,我就不带你去认路了。”
林巧枝把所有材料都放进挎包里装好,拍了拍,然后说:“那肯定不需要,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办完手续,林巧枝看了看时间,赶紧往办公楼那边跑。
约好的拍照时间就要到了!
厂里专门联系的报社,给她做采访,还要专门拍照片的。
她到了没一会儿,江城晚报的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像师就到了。
“你好,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钟晴,这是我的摄像师陶小笑。”为首的记者笑着说道。
“你好,”宣传科的杜主任上前握手,笑着道,“钟记者真是精神干练,拜读过你的文章,没想到真能请到你。”
钟记者也笑说:“红旗厂也是咱们江城响当当的大厂,我能来做这个报道,也是荣幸之至。”
客套两句之后。
杜主任给介绍:“这位就是林巧枝。”
林巧枝朝她笑,自我介绍后又笑着聊了两句,钟晴便说:“这样,让小陶和巧枝先去拍照,我和杜主任您再沟通一下具体的宣传细节。”
“行。”
拍照的陶小笑看起来很高兴,好奇打量着林巧枝,她拿着黑色大相机出来,“我们走吧,你想在哪儿拍?”
林巧枝问:“我可以随便选在哪儿拍吗?”
她还以为会是定好的。
陶小笑当即就说:“当然可以,钟姐说了,你最喜欢的位置,肯定也最能展现你想要展现的精神和风貌。”
林巧枝想了想,高兴道:“那就红旗厂大门口吧!”
陶小笑一听这位置就明白了,“行,我肯定把你和红旗厂拍得好看,你这也是替红旗厂争光了,都光荣。”
林巧枝感受到她的善意,在走去厂大门的路上,和她聊了起来。
陶小笑透露:“其实这次采访是钟姐主动要来的,她可喜欢你们这次的宣传主题了。”
到了大门口,陶小笑从怀里掏出眉笔,“咱们把眉毛旁边修一修,再画浓一点,拍照看起来精神。”
林巧枝本来五官就不是柔和圆润一挂的,冷着脸看起来很凶。眉毛再稍微加深一点,线条更清晰,看起来眼神特别有力量。
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陶小笑先拍了一张表情严肃的,然后又拍了一张笑的,又指挥着:“对就站在那里,然后我喊你,你就猛地回头看我。”
等拍完了照片,她们又一起往回走。
陶小笑步伐看起来都轻快得很,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心情有多好了。
林巧枝和她并肩往里走,好奇道:“这么高兴?”
陶小笑点头道:“钟姐特意点我来,还叮嘱我,要拍出那种气势,说是要有力量感。之前可愁了,现在不愁了,我感觉拍得不错。”
林巧枝被说得更好奇了。
不知道照片拍成什么样子。
等回了办公楼。
杜主任已经离开了,钟晴见陶小笑冲她点头示意,顿时眉目舒展开来。
又招呼林巧枝坐。
“巧枝,这是等会儿采访的问题,你先看看。”钟晴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又说,“我等会儿会做速记,不过你也不用紧张,说错的都是不会报道出去的。”
“好。”林巧枝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着不少问题,钟记者的字很好看,林巧枝看完问题,有点相信她喜欢这个宣传主题,还为此主动接了这个采访任务了。
比如,当初为什么选择当钳工?有犹豫过吗?
也有,作为红旗厂厂史上,第一个仅花八个月时间,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学生,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感想?
二十个问题,全部围绕红旗厂和林巧枝。
当报纸配上照片,或许看似简单的问题会变得非常有冲击力。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丝滑到不可思议。
喜欢有时候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它只认共鸣。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彩。”
钟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笑着朝她伸手:“很高兴认识你,林巧枝同志。”
她已经开始期待成稿了,期待这样一颗耀眼的太阳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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