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5章 黑书的饭局五

    “仙人不食五谷。”顾识殊说。
    意思就是回绝。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仙尊的长发,神情倒难得的温和,“若非停雪还顾念,我早把你忘了。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长进没有,好不容易见面了还被困在陷阱里。帮完这次,本座便不欠你了。”
    好吧,上次见面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黑书想,而且他也一直很嫌弃自己。
    它一点儿也没有失望啦,碰到老朋友冲上前去也没有很激动啦,而且看到他们两个好好的,已经不错了……
    发丝如雪从魔尊指缝中穿过,隐约一截红线缠绕在指尖,艳丽如雪中红梅。
    傅停雪掀起眼帘,仙门中最孤高卓绝的尊者眼眸中有淡淡的光华流转:“留下吧。”
    他转过脸对着顾识殊。甚至没用上传音入密,只是对上视线,就好像已经明了彼此的意思。反正世界意识看不懂它们奇异的交流方式,“清茶,或者淡酒,花间小酌几杯即可。识殊时常对我提起你。”
    “哪有经常?”
    顾识殊对此表示反对。
    “没有吗?”仙尊微微弯起嘴角,“你说没有,那大抵是我记错了。”
    他语气中包含着某种纵容到底的意味,反而把魔尊语气中的强硬不知不觉化解了。
    顾识殊的语气仍旧有几分生硬:“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妖王就把我们请到宴席上,一看到那张脸,就让我想起当年的那些往事。哦,我说的是乌绥,他接手妖族后做的还不错。”
    “我杀乌苏时,它尚在此处。”傅停雪沉吟片刻。
    “杀得好。”顾识殊毫不停顿地点评,“能受你一剑也是他的福气。”
    魔尊不是什么很讲道理的人。而三界唯一能管束他些的仙人闻言只是抿了抿唇。这不是一个能够露出笑容的话题,其实也不算一个话题,但他浅色的眸子里却有光亮。
    真是完蛋。世界意识想。这世界魔尊无法无天了,简直顾识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识殊轻飘飘抬起眼眸瞥了一眼黑书:“还不谢谢人家?”
    他这是答应和它一起吃晚饭了吗?
    黑书的思绪瞬间转了个弯……或许在仙人的潜移默化下,就连魔尊的性格也变好了一点。而且,要是傅停雪说的是真的呢,虽然就算在真的听过他的道谢后,黑书还是有点难以想象顾识殊这样性格恶劣的人会稍微有点感谢它……
    不过魔尊陛下忆往思今,总算是给它摆了个好脸色:
    “今年的梨花开的尚不好,适合招待客人。也不需要给你准备座位,把你找个地方放着是不是就行了……”
    什么是梨花还没开好所以适合招待客人啊……
    那开好之后难道反而不适合见外客,他俩独占春色吗?
    黑书开始有点担心,它的归宿不会是冰冷的地面吧。
    “识殊他很好,莫要担心。”傅停雪说。
    仙人不常说话,蓦然开口,吓了世界意识一跳。
    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眸能够藏起自己的心思,却总能够看透人心一般。比起那些年眼眸中皑皑的白雪,此时多了些新鲜又明快的色彩。……说起来,当年傅停雪还不能看见自己吧?怎么感觉故地重游,仙人又进益不少?
    傅停雪起身,随意地比了个手势,黑书蓦然感到自己漂浮起来。紧接着在空中摇晃了两下。
    再反应过来,居然就望见石桌前满树未开的梨花。
    桌上的白玉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一树将开不开的花苞,也颇有一番韵味。最重要的是桌上的杯子无论怎么数,都有整整三只——虽然无论怎么看都有两只的花纹是一对。
    黑书想,和其他人吃了这么多顿饭,留下来小酌几杯也是很好的选择。
    *
    顾识殊酿的梨花酒确实很妙。
    酒过三巡,往事却不知为何在黑书面前跑起了走马灯。它大为感慨,把书页翻得哗哗响,抒发它当年初遇魔尊的种种往事,说到动情处,连字迹都潦倒得要起飞。
    殊不知魔尊看着它,有点想把这本沾一点薄酒就醉的黑书丢出去。
    再一次端起酒盏时,傅停雪忽然止住了动作。
    仙尊的神情蓦然几分凝重,他轻轻并起指节,在腰侧的剑锋划过。寒霜般皎洁的光芒凝集在仙人指尖,又被他轻轻一掷,隐没在遍地梨花婆娑的影间。
    顾识殊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人来了?”
    “嗯,”仙人轻声说,“是青城山的弟子。”
    黑书不明所以:“什么?”
    它差点以为在它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尤其是这样的表述看起来实在很熟悉。
    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远万里来到危机四伏的魔域,不是为了讨伐顾识殊这个最大的魔头,还能是为了什么?
    不过不应该呀……魔尊和仙尊不是早就已经在三界见证下结契了吗?仙门上下最尊崇的就是傅停雪,还有他那一柄锋利如雪的剑,对仙人的脾性和选择也该有些了解,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干涉。
    ……
    看着黑书书页上猛地停住的墨迹,顾识殊就猜到它在纠结什么了。
    魔尊轻轻地对它啧了一声:
    “你都在想些什么蠢事?”
    仙人略微阖上眼眸几秒钟,随后复而睁开。那双浅色的瞳孔平静而明澈,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顾识殊当然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好又多么可以依仗的人,不过要帮自己处理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完全不是仙人应该做的。魔尊的脸色阴沉下来,显然对这些打扰者没什么好情绪。
    他凑过去,占有欲很强地环绕住仙人的肩。
    黑书胆战心惊地想。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薄薄的两片肩胛骨时,觉得就像指尖停驻的蝴蝶翩然欲飞,呼吸间萦绕着一股霜雪般清冷的味道,若有若无。他盯着仙人的眼睛,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傅停雪怔了怔,目之所及的脖颈微微染上一点桃花瓣一样漂亮的颜色,又听见顾识殊有些强硬地说道:
    “那些人自己找死,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不……”仙人觉得自己面颊有些发烫,“识殊,他们是专门来找你的,我觉得——”
    “那师尊也可以不管。”
    越听越不对劲了。
    什么叫做专程来找魔尊的?难道仙界真的下定决心要讨伐顾识殊?它就说魔尊的行事风格还是有点太张扬了。尤其是动辄把仙尊哄来魔界和自己待在一起,久而久之,难免青城派那一边不会萌生意见。要是真的开战了,他们两人的立场又这么极端,难免会站在对立面——那可不行。万万不行。
    世界意识越脑补越惊心动魄。
    直到傅停雪蓦地转过头,一双眼眸像是初春时微微化开的冰湖。他略带一点无奈地看向黑书:“不是你想的那样……识殊,你也冷静一点。你若是不想见他们,我便让他们回去了。”
    “然后让他们在外面胡言乱语?”
    魔尊漆黑的发丝落在仙尊的肩上,色彩间的对比格外鲜明。
    顾识殊随意地瞥了一眼黑书,冷哼了一声:
    “我这儿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魔尊勾了勾手指。
    只是简单的动作,世界意识却有点惊讶——他此时拥有的力量已经达到了这个世界的顶峰,魔心魔体魔魂,如果他产生什么有攻击性的念头,恐怕整个世界都会被轻易颠覆,搅得不得安宁。
    此时,他漆黑的魔气只是微微漏出来一缕,便在眼前的空间撕开一道裂隙。
    几个身穿青城弟子衣袍的少年蓦然从裂隙中掉了下来,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但是没有受伤,因为傅停雪的剑气此时正柔软又凛冽地包裹着他们。世界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这几个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慌忙站起来,整理好衣袍上的尘土,随后冲着顾识殊的方向就拜了下去。
    黑书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除去眼睛,它还能听到这几个年轻人此时此刻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话语:
    “我等钦慕尊上风采已久,想要追随您,成为您的弟子!”
    *
    顾识殊有时候也想不通自己这魔宫为什么这么吸引名门正道。
    之前的沈念,以及现在在他面前的这几个还穿着青城山外门弟子衣袍的少年,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世人眼里就算因为有傅停雪作保,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也不至于一下子变得比仙人还要出淤泥而不染。可这几个少年却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那些名门正道欺负人,只有这魔宫鬼域,虽然看上去阴森可怖,却反倒才是个干净地方!”
    顾识殊听到这样的话,发现自己和以前一样想叹气。
    怎么这么熟悉呢……难道是因为这本黑书故地重游,还在这里拼了命地回忆往事,才把这些相似的人也都召集了回来?
    其实也不能怪它。
    这种情况最近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以至于后来他对这种情况只觉得无趣。
    魔尊还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尚且感到几分诧异。那时候傅停雪在练剑,而他顺手处理完魔界事物,就察觉到魔界的结界有被触碰的痕迹,仙人的传音入密几乎在同一秒钟响起。
    傅停雪就是这么好。
    倘若仙尊不恰好留宿魔宫,这几个少年恐怕没法活着踏进这里。
    这地方没有灵智的魔物比有灵智的要多得多,管他是仙人还是魔头,都是强者为尊,无差别地对生人进行攻击。如果是并未和仙人在一起的顾识殊,恐怕也没有那么好心,去关心几个陌生人的性命。
    所以他们还能活下来,站在自己面前,喊出幼稚的宣言。
    顾识殊伸出手,从面前的几个少年身上,抽出一缕冰冷又温柔的剑意。
    而剑意的所有者恰好在此时走进。
    在看到傅停雪的那一刻,几个仍旧穿着青城山弟子衣袍的少年的声音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停雪是名震天下的仙门第一人,坐在最孤高卓绝位置上的剑仙,但就算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看见这身雪白不染尘埃的衣袍,淡如冰雪的一双眼睛,以及那柄传说能削断梨花的剑锋,也会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污秽,对此感到自惭形秽。
    他的目光落在顾识殊身上,随后宛如春水初化般抿唇,微微露了点笑意:
    “魔尊这是在收徒?”
    “没有。”
    顾识殊无奈道,“莫要打趣我了,师尊……我收一个也就算了,总不能之前总不收徒,一次就收个一群。”
    这件事最后以顾识殊向他们略微展示了一下什么是魔族告终。
    但不知为何,慕名而来的人从此一茬接着一茬,甚至有传言说魔尊是碍于仙尊的面子不能收徒,并且引申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阴谋论。阴谋论总是很有市场。
    顾识殊自己都读过几本关于他的读物。
    抛开那些“三界第一”等等浮夸的描述,以及一切对傅停雪的妄议,剩余的部分倒是还挺有趣的——
    主要围绕魔尊和仙人复杂的感情纠葛说起。
    虽然他们已经当着三界的重要人物结为道侣,但编撰小道消息的人显然觉得这太没有市场了。
    所以顾识殊读到过“魔尊爱而不得怒而黑化囚禁仙尊”,也读到过“仙人不择手段费尽心思引诱魔尊”,还读到过“魔尊和仙尊本是仇敌,却因为三界的利益先婚后爱”,又读到过“魔尊和仙尊渡劫时在凡间结为夫妻,后来失忆反目成仇”……
    这一类的话本似乎很受欢迎。
    所以顾识殊这个本该被人人避之而不及的魔头,反而狠狠地博得一大波好感。
    ……不管怎么说,弄清楚事情的源头和曾经的气运之子不一样,还是让人觉得有几分欣慰。
    当天晚上,魔尊在九重纱帐间,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收徒。”
    彼时顾识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仙尊的长发,忽然又有了几分兴致地问,“停雪,你说要是我有个小弟子,他该管你叫什么?是师祖,又或者是……”
    “不要胡说。”
    仙尊抿住嘴唇任由他对自己的银发上下其手。
    “哪里胡说了。”顾识殊仿佛很好脾气地接过话,“我和仙尊是结过契的关系。仙尊若要翻脸不认账,那我只能——”
    “只能什么?”
    魔尊的手不知不觉便穿过银发,落在了傅停雪的颈侧,薄薄的脊背削出一截漂亮的蝴蝶骨,虽说被上好的燕罗纱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对他来说也不难想象到被掩盖的肌肤。
    顾识殊笑起来,屈膝在仙人面前坐下,仰起他猩红的瞳孔:
    “那我只好跪在仙尊门前,求仙尊让我登堂入室,做个关门弟子;再不济做个扫洒的小侍,为你叠被铺床。”
    傅停雪浅色的瞳孔微微一怔。
    魔尊说的是玩笑话,可他却忍不住去想。顾识殊在遇到他前只是个外门弟子,再往前,又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活得绝不容易。他生来就是皑皑山上雪,时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而他的弟子又是承担了太多,却很少亲自对他言明。
    “不行。”
    傅停雪道,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这样都不行,”顾识殊的嘴角又向上扬了扬,“仙人还想要什么?”
    “不是那些,”
    仙人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浅色的眼眸看起来温和又湿润,像一片玉,“是我庆幸你愿做我弟子,现在又愿意为我的道侣。若真有徒弟,让他唤我……你想让他叫我什么皆可。”
    顾识殊怔了怔。
    傅停雪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忽然紧了紧,随后漆黑的发丝便伴随着交握的指尖一同陷进了床榻。顾识殊吻他的唇,颠三倒四又炙热,他的瞳孔里仿佛有暗暗烧着的光亮,却又虔诚而专注:
    “我也很庆幸……”
    在吻的间隙傅停雪听到他的声音,模糊着在心头燎成一大片火焰,“此生得遇师尊。”
    *
    黑书还在目瞪口呆,顾识殊便指了指它。
    “你们若有人能把这本书拆了,”
    魔尊笑笑,意味深长地说,“我就收他做入室弟子。”
    世界意识猛地弹射了起来,避开了擦过它书页的风刃。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任务……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顾识殊,把撕它的书页当成娱乐项目。像是这种普通的弟子再来一百个也无法触碰到它分毫好吗?!
    世界意识在空中轻盈地做了几个转体,躲开了全部攻击。
    它正准备游刃有余地展示自己的实力,猛地回头,却发现魔尊连带着仙尊都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只留下桌上几杯残酒——好吧,他们确实已经喝完了一壶梨花酿。
    “哪里逃!”
    又是一声厉喝。黑书下意识偏过身子躲了过去。
    不对。
    ——这到底和它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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