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纸上春

    那一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在江渡眼里,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崩塌。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光灰白,给冰冷的瓷砖地面镀上一层了无生气的釉质。
    江渺几乎是逃跑似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急促而慌乱,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江渡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母亲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魏清越感觉到她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更稳地支撑住她。
    外公疲惫地靠在墙上,抬起布满皱纹的手,用力地搓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先回去吧。”
    江渡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魏清越能感觉到,她不是在看那个楼梯口,她什么都没在看,因为她的眼神是空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魏清越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蜷在后座的角落里,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着。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疼。
    回到公寓,江渡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魏清越没有去敲门询问。
    而是脱下外套,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却没有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动静。
    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傍晚的时候,魏清越热了一杯牛奶,又烤了两片吐司,放在托盘里,端到江渡的房门口。
    他依旧没有敲门打扰,把托盘轻轻放在门口的地毯上后,然后便转身回到客厅,处理着积压的工作邮件。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微的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直到深夜,魏清越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而卧室里的江渡却辗转难眠。
    她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了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江渡赤着脚,走到外婆留下的那个旧樟木箱前,缓缓打开。
    箱子里是外婆年轻时穿过的旧衣服,带着一股好闻的、混杂着樟脑和阳光的味道。
    她想找一件外婆的毛衣,找一点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气味。
    指尖在柔软的布料间翻找,忽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被一方蓝色手帕包裹着的小铁盒。
    她愣了一下,把以前从未注意到的铁盒拿了出来。
    盒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兔子图案,是很多年前流行的那种糖果盒。
    江渡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带着横格的学生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因为被反复触摸而起了毛边。
    她展开信,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笔迹很娟秀,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青涩有力。
    “妈妈:
    今天语文课上,老师念了《背影》,我听得差点哭了。我好想您。
    学校的白玉兰开了,一朵一朵,像落在枝头的小鸽子,香气能飘进我们宿舍的窗户。您以前总说,女孩子就该像白玉兰,干干净净的。
    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带您去北京,我们去看天安门,去爬长城,您说好不好?到时候,我就能挣钱了,给您买最好看的裙子。
    勿念。
    女儿,渺”
    信的末尾,没有写日期。
    江渡握着那封信,手指冰凉。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看着那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落款。
    她的母亲,江渺,也曾是这样一个会因为一篇课文而想念妈妈、会因为一树花开而心生欢喜的少女。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只有“抛弃”和“冷漠”两个标签的母亲形象,在这一刻,被这封信里透出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温情,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击碎了。
    恨意没有消失,但心底最坚硬的那个角落,却像被春水浸润,开始变得柔软、酸涩,最后,是难以言喻的疼痛。
    第二天,江渡走出房间时,眼睛有些红肿。
    她把那封信放在了餐桌上。
    魏清越早已坐在那里,他看到信,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江渡将那封信轻轻推到他面前,手指还搭在泛黄的纸页上,没有完全移开。
    她的目光落在信上,像是穿透了信纸,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停顿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认识她了。”
    魏清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茫然的、失焦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瞬间就明白这封信的大概了。
    魏清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将那封信,轻轻地、不容置疑地推到了一边。
    然后,他用自己的手,覆在了她那只还搭在桌面、冰凉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上。
    “宝宝,”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封信……也许只是她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你记忆里有关母亲的回忆或许都并不准确,至少现在的她,你并不了解。
    所以,现在的你,应该感觉很茫然吧。”
    江渡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抬起眼。
    魏清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回忆的质感。
    “就像那时,我把你的信都留着一样。”
    江渡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终于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高一的时候,”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深邃而认真,“魏振东……他打我打得最凶的时候,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你知道的。
    那时候,我谁也不信,看什么都觉得假。
    魏振东只是把我当做他事业上的一枚棋子,而并非把我当儿子。
    连这世界上的父子关系都有假,那还有什么为真呢?”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半分。
    “但那时候,我每周都能收到一封信。
    信里的那个人,会跟我说一些很无聊的小事。
    说她家的香椿树,说她外婆做的西瓜酱,说她看见的猫,说图书馆前面那棵树晚上看起来像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刻在心底的事实。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信里说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那个世界,是暖的。”
    他看着江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对我来说,那个给我写信的人,那个会提醒我天冷要多穿衣服、会絮絮叨叨说一堆废话的人……才是真实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将她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也拉了过来,一起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江渡,你听着,”他俯下身,让自己可以更近地看着她,“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发生过什么。
    在我这里,你只是那个‘捉刀客’,是那个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那些‘无聊的废话’的人。”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所以,别怀疑你自己,听见没有?”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心疼的颤抖,“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对她又有多重要。”
    江渡闭上了眼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缝里滑落下来,无声地滴落在他紧握着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他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言语里,在那些被他珍藏的、独属于她的过往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喘息的角落。
    。
    几天后,外婆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魏清越陪着江渡再次去探望。
    江渺也在,她正坐在病床边,用棉签蘸着水,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湿润着外婆干裂的嘴唇。
    她的动作很生疏,神情疲惫而专注。
    看到他们进来,江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棉签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却和同样想去帮忙的江渡对上了视线。
    两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还是江渡先移开了目光,她走到病床的另一边,看着外婆,轻声问:“外婆,今天感觉怎么样?”
    外婆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又没什么力气。
    整个探视的过程,母女俩再没有直接的交流。
    江渡会和外公说几句话,问问外婆的恢复情况;江渺则始终低着头,沉默地照顾着老人,偶尔会起身去倒水,或者调整一下被角。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病床,也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
    空气里溢着尴尬,江渺便不发一言地离开了病房。
    江渡依旧坐在病床的一边,和外公攀谈了许久。
    但在江渡和魏清越准备离开时,江渡看到江渺穿着单薄的衣服,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她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忧愁。
    江渡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站了很久。
    魏清越在她身边,也没有催促。
    最终,江渡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条红白相间的围巾。
    她走过去,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轻轻盖在了江渺的身上。
    然后,江渡一言不发地转身,和魏清越一起,走出了那道长长的、洒满午后阳光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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