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五天的展期结束。
1993年八月12日傍晚,日本任天堂公司社长山内溥圆满结束了他在东京的商务活动,带着公司的一些骨干乘坐新干线包了一节绿色商务舱回到了京都。
他们刚出火车站,就被在大厅迎候多时的公司下属接走。
总计七辆豪华轿车,依次驶离火车站前往任天堂在京都的总部。
当这些豪华轿车在公司大楼前停下,时间已经是晚上接近八点了。
整幢大厦静悄悄的,只有少数办公室还亮着灯。
山内溥下车后,昂首阔步直接带着下属们来到三楼会议室。
而那些提前接到通知,留在总部的各部门负责人也早已经到齐了。
留守总部的高管们纷纷站起来跟社长打招呼,在山内溥的挥手示意下,大家行礼过后,才依次重新入座。
山内溥今年65岁,身材不高。
他习惯把半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全部向后梳拢,以至于发际线略高,后移的有点厉害。
但他四方脸,五官端正,穿着一身合体正装,领带打得一板一眼,仍然称得上仪表堂堂。
尤其他的精神头很好,不同于同龄人这个年纪已经容易疲倦,身姿也变得的佝偻。
他总是保持着旺盛的精神,身姿永远挺拔,好像就没有困顿的时候。
下属们透过他的茶色镜片,通常只会能看到一双敏锐、精明而沉静的眼睛。
那是一种平淡的却又是高高在上的目光。
会加重下属的畏惧,让人只想对其顶礼膜拜。
就像现在,刚回到公司就要开会。
山内溥这种工作至上的专注劲头,连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比不了。
所以别看他戴一副金丝边的茶色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
但任天堂内部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战他的权威,哪怕和他平等对视也做不到。
甚至渐渐的,下属们还自发形成了一些在公司彼此共同遵守的准则。
比如说,衣服永远要穿得合体,板正,永远不要对社长说“不”。
比如说,哪怕拼了命都要把社长交代的事情做好。
如果不想丢掉饭碗,就一定不要让社长对你失望。
这不,拿今天这个会议来说,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绝对没有人敢露出半点困顿和倦怠的神情。
每个人都在强打精神,如临大敌。
毕竟这间屋里肯定不会有傻瓜的位置。
谁都知道社长比他们这些人更加辛苦,这么晚还要开会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儿讨论。
果不其然,社长秘书代表山内溥发言,开场白就直接表明了这一点。
“社长刚回到京都就连夜召开这个会议,会议的重要性已经无须我再强调。想必大家不少人已经听说了,我们在东京的展览会推出的r跳舞机大获成功。那位宁先生的发明实在伟大。在展览会上不但引发了轰动效果。而且也已经充分引起了我们那些同行的瞩目。今天的会议就是研究这次展览会的后续影响,并据此拿出我们后续商业运营方面的相应对策。”
说到这里,秘书又补充了一句。
“这几天在展览会的具体情况,市场调研部的随行人员应该是很清楚的,所以现在还是请市场调研部先为大家介绍一下相关情况吧。”
任天堂公司的市场调研部,不但是公司的情报机构,也是公司的分析机构。
具体职能不但要负责打听市场和业内的最新情报,也负责把公司经营情况收集汇总。
于是随后,由市场调研部的宫原部长站起来发言。
“在刚刚火车上度过的两个小时,我们已经总结了一些数据了。这次展览会的实际成果的确惊人,我们公司推出的跳舞机不但获得了每一个试用过的观众喜爱。而且还获得了不少外国媒体的好评。很多人都确信我们的这种音乐游戏必然会改变游戏街机的现有状况,说这是可以和卡拉k媲美的发明。所以目前我们在展览会上签订的实际合同,拿到的实际订单数量,已经多达二十五万三千余台了。其中日本本土的街机运营商就订购了十九万八千台,其他的主要是东南亚的客户下的订单。这还不算欧美客户大致十几万台的订货意向书,以及我们遵守对华夏宁先生的承诺,不得不把港澳地区的订单拒之门外。否则如果这些订单都加起来的话,真正的订货量应该超过四十五万台不止。”
宫原部长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登时就变得骚动起来了。
在座的干部们大多都难以保持平静的与会态度。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次展览会收获的订单数量太过惊人了。
按正常来讲,一款热门游戏,全日本的街机市场容量也不过一百几十万台就到头了。
全球的销量基本上按照日本市场的三倍估算,也就是四百万台到五百万台。
而且通常来讲,怎么也得卖个四五年才能达成。
结果一个展览会就订出去四十几万台,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短短几天就达成了一款热门街机游戏半年的销量。
意味着只要产能足够,很可能一年的时间就能在全球范围内卖出去五百万台。
意味着任天堂已经打破了这个展览会街机订货量的天花板,目前业内记录保持者卡普空,好像推出《街头霸王》时,才在展览会卖出去不到二十万台。
所以尽管还没有人敢于交头接耳,但人人的眼睛里却分明写着“超乎想象”四个字。
每人再怀疑宁卫民曾经“吹过的牛”——他的跳舞机注定风靡世界。
而宫原的话也进一步证实了这一事实。
“根据我们对展会上其他同行的观察,这次展览会他们的收获都大不如前。科乐美、南宫梦,听说全部签订的订单只有两三万,卡普空和世嘉的主打游戏也卖得不好,听说单款都没达到五万台。就连卡普空的《恐龙快打》也只卖出去了四万七千台左右。所以我们调研部认为我们的跳舞机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爆款游戏了。我不得不说,恐怕实际情况正如同它的发明者宁先生当初所预言的那样,它有颠覆整个街机业态的可能,我们任天堂公司将借此成为真正业务全能型的行业领跑者。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运气好,就能凭此独霸街机市场了。但基本上可以肯定,今后的游戏街厅一定会有我们任天堂r跳舞机的专有位置。所以我们调研部的意见是,我们有理由加大投入,去重新调配公司现有的资源,增加投入到跳舞机的生产、销售和研发上,来加速市场的占有率。而我们目前最期待方向在于,如果我们能够用最快的速度把跳舞机卖出去,获利丰厚还是其次。关键是我们可以借此完成对世嘉公司的打击,不但可以遏制他们的发展势头,更可以打击到他们的自信。毕竟街机这个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市场,将被我们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分走一大半的蛋糕。我想象不出,当那些运营商把钱都花在跳舞机上后,还有多少订单让世嘉和其他的公司分享。甚至摆下我们的跳舞机后,还有没有空间去摆放他们的街机游戏?”
随着话音一落,会议室里更热闹了。
在座的大部分干部都摁不住心中的快慰,哈哈大笑起来。
毕竟,任天堂过去还从没有在街机市场获得过这样的成功和认可,更没有想过他们强大到可以翻云覆雨,有给世嘉颜色看的一天。
况且,这东西是真赚钱啊。
目前任天堂初步的定价是日本本土19八000日元,国际市场15000美元,比一般的游戏街机要贵三成,而实际成本因为华夏生产的,又比其他厂商的街机便宜三成。
里外里,每台跳舞机,利润能有六成,虽说这笔钱还有四成要转付给宁卫民,但剩下的部分也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比一般的街机还是要利润丰厚些。
就冲这个,任天堂和世嘉之间的胜负几乎已见分晓。
从此此消彼长,跳舞机已经成了任天堂最锋利的长矛,很可能会捅得世嘉浑身冒血,直接进iu了。
宣传部门的部长率先表示支持,“我们都知道世嘉在北美市场一直对我们步步紧逼,尤其今年以来,他们的野心暴露无遗,已经懂得利用对青少年更具吸引力的游戏一步步蚕食我们的家用机市场。现在好了,攻守易势,我们总算也有有效还击的武器,能够分走他们街机市场的蛋糕了。所以我完全支持市场调研部的意见,我们现在的确应该给跳舞机增加资源投入了。好尽快占领市场份额。因为只要我们多卖一台跳舞机,就能对世嘉造成多一分的实质性打击。同时,还能顺便遏制其他的街机游戏公司,警告那些左右摇摆,以为任天堂守护不住行业王冠的服务商。我们的攻势完全可以转化成优势,只要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我们能赢,到时候世嘉就输定了。毕竟真正的强者才拥有主动权,而人人都有趋炎附势的本能。”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广泛相应,销售部、技术部和工程开发部的部长都纷纷表示赞同,这件事基本已成定局。
只不过综合研究开发部的部长想得更多一些,他提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我也同意跳舞机值得我们下重注,多亏社长的果决,我们这次找到宝了。只是现在我也担心一个问题。华夏的那位宁先生在谈判中太强势了,而且此人胃口大得很。不但要走了四成的利润分成,而且还把华夏工厂牢牢控制在他的手里,甚至还想通过股票市场收购我们任天堂公司的股票。尤其考虑到他因为手握跳舞机的专利掌握着充分主动权。我很担心我们今后在跳舞机的项目上投入越大,对方制衡我们的压力就越大。长此以往下去,不但在跳舞机的合作项目上,我们会越来越被动,丧失关键话语权,甚至跳舞机的生产,以及版本升级和后续开发也会因此束手束脚。尤其跳舞机如果移植到家用机上,市场潜力巨大,远超街机市场。难道我们真的心甘情愿,让对方就凭着最初的发明专利,在我们身上持续吸血吗?”
这番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在座的其他干部大多都保持了沉默的态度,眼睛里也都呈现出忧虑又迟疑之色。
因为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危言耸听了,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还从没有过任何人,在商业谈判中,占过任天堂这么大的便宜,更别说一个华夏人了。
这样的耻辱和损失,让每一个任天堂的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只不过大家一致在极力回避这个问题,有点懒得理会罢了。
毕竟合作的决定是社长下的,合同已经签署,无法改变。
而且目前跳舞机已经证明了商业价值巨大,真是一块前所未有的大肥肉,几乎关系到任天堂的发展规划,绝对不容有失。
所以此言虽然有道理,但人人倍感头疼,都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
“很好,轻敌、迟钝是商家的坟墓,谁犯戒埋谁。”
山内溥终于开口了,“我很高兴自己的下属能够居安思危,为未来提前筹谋。不过,我希望你不仅仅只是能看到危机。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来解决这个麻烦吗?”
综合研究开发部的部长也的确是个实干派,他从社长的口中获得认可,登时精神焕发,连忙抛出自己的具体措施。
“社长,我认为我们目前在增加投入的情况下,可以采取以下几个办法,来削弱对方的话语权。首先,当务之急,是把华夏工厂的产能提上去,增加流水线,充分借助华夏的人工成本优势,去满足爆发出来的市场需要。但除了配件之外,真正的关键技术,我们一定要严控在自己的手里。像游戏编程,系统升级和电路板制造我们还是要从日本完成,然后运送过去才好。这样,华夏工厂就永远受我们的制衡,只是配件组装工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