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晓冉正暗自心绪翻涌间,不远处正在用餐的几位食客闲谈,又落入了她的耳中。
“我说这家酒楼好吧,这手工水饺是真绝,现包现下,皮薄馅足,汁水还多,价格还亲民。按说现在都没什么人稀罕吃饺子了,我家里孩子都不吃。可他们家的真好,这鸿兴楼最出名的就是饺子,你看这里人有多少。”
“别说,这儿的饺子居然都是老师傅手工现捏的,那些提前冻上的冷冻饺子根本比不了这口感,价格也真是实惠!一盘猪肉三鲜的才三块。我们家门口小饭馆买份儿猪肉白菜的还要两块八呢,就贵两毛,味道可是差远了。这么好的地方,你不早带我来?”
“哈哈,说实话,早带你来你也未必满意。因为这店头些日子都不行了,这是经过整改重新开张的。别的不说,这饺子馅儿和过去比,就明显有点不一样了,过去的猪肉馅比较肥,吃了腻口,我最多也就吃三两。现在他们这馅儿肥瘦合适,还多了好多种口味呢,我这不知不觉都半斤下去了。另外,人家这价格也调低了,过去的猪肉三鲜那得三块三一盘,这还便宜了三毛呢。你说你是现在吃合适,还是早带你来合适?”
“喝,按你这意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算我赶上了呗?”
“对啊,谁让你有福气呢,刚巧人家就换老板了,把这酒楼变红火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红火了是真红火了,唯一不好的,就是人太多了……”
“人多不怕,等等算什么,谁让这端上来的饺子对味儿呢,人越多证明这地儿越是值得来。”
没错,这都是好话,按理说,米晓冉听了应该气上加气才是。
不过真听了下来,米晓冉愣了片刻,却瞬间找回了底气。
之前被压制的优越感再度抬头,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讥讽。
不为别的,主要是在她的商业逻辑里,饺子是最低端的品类,单价低、毛利薄,纯属引流的附属品。
更何况坚持全手工制作,产能极低、人工成本高、无法规模化复制,典型的费力不讨好。
主动卡死产能上限,等于自我限制利润空间,是最笨拙的经营方式。
这么大的酒楼,居然以饺子为主打产品,还卖的跟小饭馆差不多一个价了。
那要能挣着钱才怪嗯。
所以她根本不信鸿兴楼能坚持全手工现包,只当是店家营销噱头,用来哄骗不懂经营的普通食客。
她当即起身,向值守一旁的老堂倌发问,想要当众挑破这个破绽。
以饺子的制作工序为由,来印证宁卫民只会玩表面套路、不懂深层盈利逻辑的判断。
“这位师傅,听客人说你们家饺子全是手工现包?现在都九十年代了,好些饭馆为了提高效率都用上机器了,你们所谓的手工,别是宣传噱头吧?即便真是你们自己包的,那馅儿是手打的嘛?皮儿是自己擀的嘛?”
老堂倌闻言不慌不忙,依旧笑意谦和,抬手侧身做出引导手势,礼数周全。
“您有疑虑很正常。是不是手工,我说再多您也未必信服,不如您移步这边,亲眼一看便知真假。”
米晓冉微微一怔,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迈步上前,真正走进营业大厅里面,这才看清大堂内侧的布局。
敢情宁卫民居然把一楼靠内侧的后厨,改成了全透明半开放式格局。
整面落地钢化玻璃隔断,干净通透、无死角遮挡,后厨内部的操作场景,一楼大堂内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饺子工区还安置在了玻璃隔断的最前面,后面隔着下锅煮饺子的区域,才是火焰冲天的炒菜灶台。
只见五六名穿戴统一白色工服、口罩、帽子、手套的面点师傅,正围案作业、分工明确。
有人擀皮、有人调馅、有人捏褶、有人码放,动作行云流水、手法娴熟专业。
白案上分门别类码放着数盆不同馅料,猪肉三鲜、韭菜虾仁、羊肉西葫芦、素斋菌菇,茴香鸡蛋,酸菜猪肉。
甚至还有几款纯粹海鲜风味馅料,鲅鱼的,蟹黄的,蟹肉的,海胆的,墨鱼的……花样繁多、分类规整,彻底打破了米晓冉对北方饺子品类单一、粗制滥造的固有认知。
也让顾客能够从原料准备到成品呈现,一目了然的看到了每一步包饺子的过程。
真正做到了现包现煮,让顾客在品尝美味的同时,也能感受到那份难以抗拒的新鲜与真实。
站在玻璃墙外的米晓冉,看着师傅们指尖翻飞、捏出形态规整、褶花均匀的饺子,亲眼见证馅料的新鲜程度,以及现包、现下、现煮的全过程,之前笃定的“噱头论”瞬间站不住脚,心底生出一丝错愕。
“怎么会有这么多馅料款式?”
她下意识开口追问,语气里的质疑已然弱了大半。
老堂倌耐心细致地讲解,条理清晰、如数家珍。
“这不奇怪,咱们鸿兴楼早年就以京味水饺闻名京城,本来是老店传下来的招牌底子。而且更换了私人老板之后,也没有固守老套路,本店专门派人外出学习,去东北学酸菜水饺、去胶东学海鲜水饺、去陕西学酸汤水饺,去四川学了红油饺子,去广东学了水晶虾饺。博采各地之长,改良配方、调整口味。北方浓醇、南方清鲜,兼顾各地食客口味,这才有了如今这十几款品类。不是我说大话,现在整个京城,也就咱们鸿兴楼能让您吃的全国各地口味的饺子了,这就是本店的特色和传统。我们后续还打算推出专门的饺子宴呢。”
说话间,他还随手从柜台取来一本厚实的菜单,双手递送到米晓冉手中。
然后殷勤备至建议道。
“您可以先看看我们的菜单,这也是重新开业后新换的,饺子、凉菜、热炒、大菜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很多都是以前没有的。如果您要是看好了想提前点菜,那样也行。叫我一声,我就帮您跟厨房下单,这样厨房可以先做费功夫的菜,等您落座上菜就要快许多,也能让您省去些等候时间。”
这话想得周到,说得暖心。
他主动递菜单的举动,用京城话说,叫有眼力劲儿。
米晓冉也不由有点动容,忽然发现这样上岁数的老堂倌好像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起码这份不厌其烦的耐心,主动替人着想的细心,让人感动。
尤其米晓冉还注意到,这个老堂倌在对其他客人迎来送往的过程里,对待上岁数的老人的体贴和周到是特别突出的。
换成阿兰酒家,或者新阿静粤菜的服务员,哪怕再郑重,也不见得能做到位了。
米晓冉甚至多少有点嫉妒宁卫民的运气了。
因为她真的没想到一个上了岁数,又不起眼的男性服务员,在赢得客人好感的方面会这么如鱼得水,远超那些娇滴滴的美女领位。
由不得她不认真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优质服务。
但问题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只能说米晓冉有点无知,还有点偏见,才会小觑了堂倌儿的本事。
要知道,在过去,一个好堂倌简直事关买卖的兴衰。
有真本事的人,不但能揽住客人,让人来了一次,下次还想来。
而且还能变着法的哄客人高兴,让有钱的客人主动点昂贵的菜,心甘情愿花更多的钱请客吃饭。
要不为什么过去的京城勤行,精明的东家,都使重金千方百计地保住自己最有经验的堂倌儿?还要想尽办法挖走别人的好堂倌呢?
就是因为一旦一个好堂倌辞职,就能损失一批吃主儿。
而且这个人到了哪处饭馆,这些老主顾就能跟到哪儿。
从历史上看,京城最有名的堂倌儿大概就是新丰楼栾学堂了。
想当年新丰楼的许多老主顾就是冲着他这堂倌儿来的。
他后来一辞职,到丰泽园一加盟,连伙计、厨师带一批老主顾全到丰泽园加盟来啦,把新丰楼拉躺下一半儿。
那这样的人,鸿兴楼有没有呢?
当然有了,否则鸿兴楼凭什么立住买卖啊?
鸿兴楼的“镇店之宝”名叫周连福。
他是鸿兴楼的堂头儿,所以店里人都称他为“周头儿”,后来连吃客都叫他周头儿了。
所谓“堂头儿”,简言之就是跑堂的里面的头儿,相当今天的餐厅领班。
这位周老爷子活到八十二岁,在鸿兴楼从十五岁学徒,到后来成为堂头儿,一共干了四十八年。
不但自己一辈子最好的时光交给了鸿兴楼,还带出一批批精明强干的年轻人。
凡是给他磕过头的真正徒弟,教是真教,管是真管。
他手下调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能给老师增光露脸,拉住主顾。
如今鸿兴楼改制,服务员里还尚有两个他带出来的徒弟呢。
一个是五十三岁的张占元,就是门口招待客人这位,兼管照应一层散客。
另一个是五十五岁的赵树风,他现在负责二楼的散座儿和三楼雅间的管理工作。
他们都是现在鸿兴楼的领班。
也是宁卫民慧眼识珠,从鸿宾楼那些老员工里,亲手挑出来的最该受到重视的人物。
不过说实话,这对师兄弟在周头儿的徒弟里,也算是最不成器的了。
毕竟他们都是解放后来店里的,当时已经不兴磕头了,学徒也没有了对师父的敬畏。
尤其当时官家还告诉他们这些人,你们都“当家作主”了。
导致那个时候勤行的规矩基本上算是废了,压根没人愿意学这行怎么讨好客人的精髓了。
反而无论男女,作为八大员之一,范儿端得十分周正。
男的是大爷,女的像姑奶奶。
客人除了自己找座儿端菜,反而还得加倍小心看着那些“主人”的眼色。
稍不留神,保不齐就挨几句呲瞪,这餐饭就得横着下去了。
吃完了,哪怕客人想要根儿牙签儿,也得一路小跑儿凑到大爷和姑奶奶跟前儿央告好几回,还不准给您。
当时的主客两方,行市全拧。
但即使这样,毕竟曾经的鸿兴楼不是一般的地方。
是需要承担外事任务的,经常需要接待外宾和干部的。
因此张占元和赵树风还是跟着他们的师父学了一些实际的本事。
这些玩意要放在今天可就很了不得了。
就比方说,张占元今天迎客的这几手,那就不是一般跑堂的玩儿得转的。
在京城勤行,这活儿可不叫“迎宾员”,这叫“瞭高儿的”。
通常由有多年经验,还得聪慧机灵的人来担当,他们的地位和收入也相对较高,和普通的店员绝不是一个水平。
每至饭口,自吃客抬腿迈进门槛儿那一刻,干这活儿的人,就得拿眼使劲观察客人的举手投足、穿衣戴帽、形象气度、男女长幼等。
所谓使劲观察,是心里留神,不是眼珠子紧瞪,脸上要春风和煦,眼里则蕴亲善正气。
然后再凭借自己的经验阅历咬文措辞,三两句话,既把留住客人,又让吃客刚一进屋就被挠到痒处,心情愉悦,有所谓宾至如归之感。
如此客人还没坐下,心里即念叨“今儿得多点俩菜”。
这就是瞭高儿的本领。
很显然,这张占元今天能让米晓冉强这样强势的客人,忍住不快踏实坐下来等位子,而且还心情逐渐变好了,就足以说明他有两下子,是撤职的。
除此之外,一个好堂倌儿通用的本事,还需要体现出对于本店菜肴佳酿足够了解的专业性来。
一家店的数十上百道菜,均须背得滚瓜烂熟,包括各种菜品的烹制方法和盘子尺寸,比如:清炒虾仁七寸,火爆腰花七寸,鸡丝拉皮九寸等。
给客人报菜名口齿要清,咬字要准,不打锛儿,不沾牙,还须嗓音嘹亮。
后堂一喊,令四座皆惊才算范儿正地道,这叫鸣堂。
过去梨园行老伶人下馆子吃饭,每当闻听某位跑堂儿的高音亮嗓儿,心里总免不了嘀咕一句,“这条响堂的嗓子,要干我们这行,准错不了。”
现在是用不着这手了,过去是文盲多才促成的行业现象。
现在大家都认字了,非要来这么一嗓子,显得突兀刻意,客人弄不好要给惊着。
但也得说,对于本店菜肴的充分了解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别看近些年市场经济融入,私人买卖多了,服务态度大为改善,可问题是一般人的业务水准与行业规矩与旧时尚不能相提并论。
比如客人想打听某道菜的大致用料、简单做法、盘子尺寸,问十位服务员,个个儿都面呈微笑客客气气,恨不得帮您捏肩捶背,而回答您的问题却定然千部一腔。
“实在对不起,我也不是很清楚。”
顶多再饶一句“等我给您问问去”。
如果有四道菜都得“等我给您问问去”,谁还有心成儿劳这个神?
但鸿兴楼的张占元和赵树风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那种把本店菜肴的价格和烹饪方式全记在脑子里,能背的滚瓜乱熟的堂倌儿。
打客人进了饭馆,问问有什么菜开始,他们就能把饭馆能做的菜,挨个给你报一遍,不带漏下的。
就是客人想了解大致的用料和做法,他们也能说个一二三四来。
未见的真的就那么准确,但绝对够让客人心满意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