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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张扬自我

    世人常说,人的性格皆是天生注定,任凭岁月流转、境遇变迁,都难有分毫更改。

    可这话真的未必正确,起码在张士慧的心里,他自己就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个人视角里,现在的他,和从前的自己,早已判若两人。

    回望从前,张士慧打小就是个老实怯懦的性子。

    胆小怕事、遇事犹豫、优柔寡断,一辈子只求安稳度日,半点冒险的魄力都没有。

    早年捧着安稳的铁饭碗,他知足常乐,从不敢跳出舒适区半步。

    若不是后来为了体面的结个婚,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动做生意的念头。

    要不是后来自己几次尝试做生意赔了本儿,负债缠身,被债务逼到退无可退,他才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宁卫民,心甘情愿当跟班儿。

    要不是当初宁卫民急需帮手,在坛宫饭庄已经给他铺好了出路,又加上自己老婆几番劝说、反复开导,他才不会狠下心去办理停薪留职,踏出了创业的第一步。

    那时候的他,骨子里总是带着根深蒂固的怯懦。

    遇事不敢拍板,决策瞻前顾后,但凡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请教宁卫民,连他自己都清楚,自己天生缺少一个创业者该有的果断与魄力。

    可时光磨人,商场更是最淬炼人的道场。

    这几年浮沉商海,跟着宁卫民见识了各行各业的风浪,经手处理的重要事务越来越多,踩过的坑让他长了教训,赚到的利润让他尝到了甜头。

    稳住的局面层层叠加,一次次的成功经验,一点点洗去了他性格中的缺陷,助他突破了个人的局限,他慢慢变得自信果决,敢于判断、勇于拍板,不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

    从前不敢做的决定,如今脱口而出,从前不敢扛的风险,如今从容接住。

    张士慧终于彻底领悟了一句俗世真理——钱才是英雄胆。

    人的底气、魄力、格局,从来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实打实的财富、稳稳在手的基业,一点点撑起来的。

    是兜里的底气、手里的产业、眼里的阅历,彻底重塑了他的性格,让他褪去了平凡的外衣。

    纵观自己在商海里一路走来的经历,张士慧此生最得意、最佩服自己的一步棋,便是狠得下心,与宁卫民拆伙。

    当初他拒绝加入宁卫民的术德集团,果断放弃了宁卫民这条金大腿的庇护,还有稳定盈利的慧民烟酒店,以及那些价值三百多万,用数年时间积攒下的高端名酒,仅仅只拿到了红楼梦酒业以及红楼梦商标使用权。

    在外人看来,他有点忘恩负义,而且还有点傻,属实有点得不偿失。

    甚至自己老婆在背后也没少埋怨,怎么不提前商量,弄得现在她待在宁卫民扶持的文化协会倍感尴尬,根本没脸再干下去,也无法面对宁卫民。

    可只有张士慧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其实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因为直到亲自操盘酒厂,张士慧才真正领教到工业化大生产的恐怖威力。

    不同于烟酒店单单零散的零售利润,工业化量产的核心就是产量即利润。

    机器不停、产能不断,流水线上的每一瓶酒,都是实打实的纯利。

    财富不再是一点点积攒,而是日复一日、成倍叠加地疯狂增长,产业体量与盈利速度,是小门店生意永远无法比拟的。

    所以说他放弃的只是依附于旁人的有限利润,一个奴才的身份,还有一个包袱一样,永远赔钱的读书社。

    他当初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拿自己的钱跟着宁卫民往大海里扔。

    现在多好,他用这些换来的是自己当家做主,属于自己的企业和品牌,一个可以依靠量产,持续快速造血、无限复利的暴利产业。

    尤其恰逢当下公款吃喝盛行时代风口,高端白酒市场需求暴增。

    虽然低端白酒不好卖,但只要舍得在电视上打广告,把名气打响,那产品就完全不愁销路,根本不存在滞销积压的问题。

    国人本来就吃这一条,红楼梦酒厂又有着得天独厚的文化背景和影响力。

    所以轻而易举成了全国经销商争抢的香饽饽,简直如同一台日夜不停运转的印钞机,流水线全开、产能拉满,生产多少就能热销多少,货源刚出厂房就被经销商抢空,供不应求的火爆场面日日上演。

    甚至就连京城的大观园都主动联系他想要和他合作,与他签订了专供合同。

    毫不夸张的说,尝到了工业实体的红利,张士慧野心愈发蓬勃。

    他只后悔买的酒厂太少了,早知道这门生意这么好做,他别说贷款买下通州酒厂了,再多两家也敢下手。

    所以他内心最迫切的心事,就是四处寻觅资源、筹措资金,打算找机会收购更多经营陷入困境酒厂,继续扩张酒业版图,把这份稳赚的实业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稳。

    事业的脱胎换骨,也顺带拔高了他的眼界、格局,就连个人爱好与圈层段位,也早已今非昔比。

    离开宁卫民单干之后,张士慧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大人物。

    有外资企业的高管,有国营企业的厂长,有银行放贷科的主任,还有许多主管部门的领导,甚至还有到处给人牵线搭桥撮合生意的职业掮客。

    同时也是这一年,国内好像一夜之间,就有了资本市场,有了股市。

    有钱的人们或者没钱的人们,都好像要疯掉了。

    人们先是疯狂的炒作股票认购证,然后疯狂的购买股票,许多人都在转眼之间就赚了大钱,夜夜笙歌。

    坦白说,张士慧虽然搞不懂股票是什么东西,可他所认识的那些从股市里赚到钱的人好像也不怎么懂。

    他可绝对不是那种眼巴巴的看着机会溜掉的生意人,因此他也开了个户,然后试探性的投入了一百万,没想到很快就从股市里赚到了一百万。

    这下可好,他居然无意中又发现一门能赚大钱的营生了。

    不用生产,不用销售,更不用为了维护各种关系赔笑脸,只需要每天去营业部大户室看看盘,填个单子,居然比卖酒赚钱还要容易。

    通过不断往股市里增加投入,二百万,三百万,四百万……直至把近千万的流动资金全都砸了进去,回报也是相当丰厚的。

    如今他买入的股票已经价值一千七百多万了。

    一路走来,回望自身翻天覆地的变化,张士慧心中满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激动。

    他觉得世界太美好了,而过去的自己太无知,也太闭塞了。

    现在的他虽然还是很感激当初宁卫民的提携之恩,感谢宁卫民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感激的程度却明显下降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宁卫民虽然帮了他,但又何尝不是一种限制和剥削呢?

    他还记得宁卫民自己靠炒邮票赚的盆满钵满却不肯带他玩儿,他也知道宁卫民在日本发的洋财就是炒股票赚出来的。

    有这么好的事儿都不想着他,难道这也算是兄弟,这也算是仗义吗?

    何况他也不是吃闲饭的,还给宁卫民看着家业,卖了力气了呢,他可一点都没少分给宁卫民。

    他从宁卫民手里分到的东西,远不如他给宁卫民挣到的多,怎么看他们之间也是两清了。

    当然,张士慧也一直关注的宁卫民的动向,他知道龙宫水族馆生意红火,原本宁卫民属意交给他管理的两家餐厅都日进斗金,营业收入并不亚于原先的坛宫饭庄。

    他也知道海南的度假酒店和京城游乐园度假酒店都正在扩建,用不了多久就能开门营业,如果他还留在宁卫民的身边,相信宁卫民所有产业的高端餐饮都会交给他来经营管理。

    可问题是他现在一点也不稀罕了。

    因为哪怕抛开分配问题不谈,他也受不了宁卫民对自己的诸多约束。

    什么为人处世要低调吧,什么不许聘请异性秘书吧,什么不许免费招待亲戚朋友吧,什么要尽量穿戴皮尔卡顿的服装吧,这一切的一切,他过去捏着鼻子,忍受的够够的了。

    什么都要管,这个宁卫民,还真当自己是道德标兵,风纪警察呢。

    现在多好,他自己的企业,自己的产业,无论什么事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下属只有老老实实听候吩咐的份儿。

    他还有了自己的司机,有了自己的保镖,也有了两个年轻漂亮的秘书。

    如今认识他的人,谁见到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张总。

    这才是真正的富翁应该过的日子,难道不是吗?

    实际上在今年,张士慧还干了一件他认为配得上自己身份的事儿。

    那就是在京城亚运村车展上和一个叫李小江的人叫上了板,最终他靠财力赢了对手,在车展现场以十八万美元的价格竞拍下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34八s。

    开回家后挂京a八八八八八黑牌,这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荣光。

    要知道,这个时期,这种昂贵的跑车在国内鲜有几辆,在华夏内地的富豪圈里也算格外新奇。

    倒不是因为华夏内地的富豪都买不起,而是国内大部分的富豪也都懂得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很少有人愿意表达出那种特立独行的张扬气魄。

    但张士慧不一样,他在宁卫民的手下被压抑的太久。

    而穷人发迹后最难忘记的,就是他们印象里自己曾经遭遇过的羞辱和不公。

    就像张士慧当年跟宁卫民第一次倒卖彩电,赚到大钱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花五块钱买两把香蕉吃到饱,以此来满足自己少年时吃不起香蕉的遗憾。

    竞拍法拉利对他来说也是一样,他迫切需要张扬一把,希望世人都能关注到自己,才能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了平凡,体现出拥有巨大财富的优越感来。

    这就是他现在渴望的东西,获得社会的承认,也是他的性格和个人情趣的体现。

    随后的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愿,由于他买的这辆红色法拉利在国内极其罕见,而且挂着这样的车牌,一开上街头就特别显眼,便刺激了媒体的嗅觉。

    大报小报追逐他,要为他写个人传记和报告,换着角度为他吹捧。

    这个消息在民间也蔓延的很快,仿佛泼在光滑大理石地面上的一盆水,立刻四散流去,引起了广泛关注。

    有些混官场的人,一面敏感的怀疑张士慧的钱财来路不明,一面等待张士慧能识趣来向他们靠拢。

    一些富翁则认真的琢磨起这件事的利弊得失,怀疑自己是否太保守了,才耽误了自己露脸的先机。

    有些混社会的有头有脸的主儿,则在私下里召开了小会,把张士慧圈进了需要重点“关照”的黑名单。

    有些亡命徒也准备了刀枪,想伺机绑票或者抢劫一把一夜暴富。

    有些夜总会和歌厅老板也积极打听张士慧何许人也,有什么情趣和爱好,想把他拉拢为自己店里的常客。

    就连一大堆获知消息的普通百姓也尽情挥洒自己的吐沫,放纵自己的情绪,男人们蹲在公共厕所的茅坑上咒骂,女人们睡在被窝里死掐丈夫,骂他们没用……

    幸好这则消息没有传到国境线外面去,否则也许会惊动美国ia,或者惊动英国的路透社。

    而这些藏在水下的暗流激荡,张士慧是并不知情的,他只是为自己露脸感到兴奋。

    感受着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迫切的想认识他的体面和快乐。

    享受着办什么事儿好像都通常顺遂的舒坦。

    说来也是巧了,就在他人生最风光得意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米晓冉的电话,想要约他见个面谈谈。

    说心里话,对于这个过去的老同事,张士慧其实没什么好感,他总觉得米晓冉有点拿腔拿调,太把她自己当回事了。

    所以第一次米晓冉发出老同事们聚餐邀请的时候,他推说生意太忙婉拒了。

    压根就不想给米晓冉在自己面前的嘚瑟的机会,更何况请客的地方还在宁卫民的地盘。

    然而第二次,米晓冉再打给他电话的时候,故意挑明说,已经知道了他和宁卫民分道扬镳的事儿。

    还说她自己现在是美国一家投资基金的负责人,也想在京城干点事儿,希望能跟他聊聊,看看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方向。

    于是这一次,张士慧犹豫了,他从中不但感受到了财富的契机,而且还预感到了一种可以满足倾诉欲望的可能。

    毕竟现在的他,因为自作主张离开宁卫民的事儿,和自己老婆的关系变得不太好,刘炜敬一直在埋怨他。

    其他知情者,背后也没说过他什么好话。

    以至于他连个能一起坐下好好聊聊这件事的朋友都没有。

    但米晓冉的出现,似乎可以填补这方面的空白,他现在感觉自己在很多牵涉到宁卫民问题上,正在向当初的米晓冉靠近,似乎他们已经可以达成共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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