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6章 至白之日（三十五）

    这个问题，丧钟自己也说不好。实际上，他就没感觉自己真正非常热爱过什么东西。

    要说热爱运动，其实他当时的橄榄球成绩不错。如果选择上大学，那说不定还真能打出来。但是他放弃了，而是选择了去当兵，还是谎报年龄去当兵。也就是说他高中都没有读完，大概只读了一年或者两年，就去服役了。

    要说喜欢当兵，那他其实可以一直留在部队。他身体素质好，人缘也不错。如果选择不接受实验，就在部队里慢慢往上升，估计现在也能当个中校、大校。可他还是出来单干了。

    要说喜欢当雇佣兵，其实他最开始干这行，是因为人体改造有点副作用，会让他变得狂暴嗜血。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就只能去战场上发泄。后来遇到了个中间人，对方觉得他很有天赋。丧钟也觉得既能解决副作用，又能赚钱，也算一举两得，于是就答应了。一干就干到了今天。

    他人生中大多数经历，都不是因为热爱才选的。现在想来，确实有些离奇。

    丧钟开始仔细回忆，他为什么会选择去打橄榄球，又为什么会想要去当兵。因为实在有点遥远，他翻了好久才翻出一些记忆的细节。但他也不记得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幻想出来的了。

    他记得，他的那位好邻居，曾经向他的儿子们提起，希望他们可以当上四分卫。那时候丧钟都还不知道什么是四分卫，他理解的就是橄榄球运动员里面最厉害的那个。他在高中参加校队的时候，就是奔着四分卫去的。这可能就是受到了那位先生的影响。

    然后就是当兵，当然，桑德斯先生当过兵。好像是修理坦克还是工程设备什么的，属于技术兵种。他从小就带着他的孩子们在院子里鼓捣那些汽车零件。他也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去部队里面为国效力。

    过往的一切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丧钟惊讶地发现，这个只和他相处了几个月的男人，竟然对他的生命造成了如此强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权力没有真空，”席勒说，“父权也是一样。当你需要时，就一定会有个人来满足你，不论他是谁。”

    “那为什么我还是会失败呢？”丧钟说，“因为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吗？”

    “因为你过早地开始模仿他。在人们还没有成为他自己的时候，就去成为另一个人，是很多人痛苦的根源。”席勒垂下眼帘说，“不论是父母理想中的子女、社会规训下的某种形态，还是幻想中的自己。”

    “好儿子、好女儿、好学生、好员工，这些身份在他们的成长期中无限膨胀，直到彻底压倒自我。后果就是蔓延其一生的认知失调。表象其乐融融，但实则离整个世界越来越远。那层屏障会越来越厚，直到将内心完全隔绝孤立。这在现代社会中是个普遍现象。”

    丧钟大概明白了席勒的意思。那时候的斯莱德·威尔逊只有几岁，他应该在父母的庇佑下，充分地展现自我，想踢球就去踢球，想看书就去看书。但实际上，他父亲死了，母亲忙于生计，一路颠沛流离，并没有什么发展自我的空间。

    他对于桑德斯先生的模仿，让他在本应该当个探索自我的孩童的年纪，就靠模仿学习如何当个父亲。这就是为何他要进校队打橄榄球，不惜谎报年龄也要去当兵，因为他一直都在扮演父亲。

    “这是和精神退行性病变相对的一种表现。”席勒说，“一般称之为精神早衰。精神退行是一直无法变得成熟，精神早衰则是太早变得成熟。但不太符合常识的是，这两种情况总是同时出现。”

    “因为精神早衰，人们无力探索自己，这导致最真实的自我总是被压抑。就如你一般，没有机会去完成自我探索、斗争和蜕变，于是一直停留在幼年期，产生精神上的退行。”

    “这就是为何人们总说，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会困其一生。很多早早成熟的孩子，总是在用后半生追寻他们未曾得到的童年。这就是精神早衰又退行的表现。”

    席勒接着说：“可惜，你所扮演的这个父亲，并不适合你的儿子。因为他和你当年模仿的那个人以及他的儿子们并不一样。”

    席勒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但这其实应该算是你成功的表现。因为你赚了很多钱，给了他一个还算安稳的生存环境，同时又不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是他母亲在教育他，而他母亲相对比较愿意尊重他的个性。所以他可以自由发展，有充足的时间探索自我。而探索出来的那个自我，和你以及你模仿的那个人有差别，是正常的。”

    丧钟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说：“所以我应该少出现在他面前？”

    “说来你可能不信，他并不懂理论，但他可能已经看出，你所正在扮演的这个父亲，过于单薄和空洞。那也不是真实的你自己，也并没有你想象当中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引起他的模仿。”

    “你会去模仿你的邻居，是因为他确实就是那样的人。那是他真实表露出来的自我，才会显得非常有吸引力。但你只是个模仿的冒牌货，一定会有种种破绽。而你的儿子恰好心思细腻，又足够聪明，他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会选择尽可能得远离你，而不是向你学习。因为就算学了，那也不是真实的你，不过是再度模仿表象而已。”

    更多的细节翻涌上来，让丧钟有一种忽然窥得真实世界一角的感觉。在约瑟夫还很小的时候，他们之间也是很亲近的。不论丧钟干什么，约瑟夫都要跟在他后面，简直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丧钟给他造蹦床，带着他清理游泳池，让他坐在车顶上辨认车子部件。这些看似温馨的亲子互动，本应该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给他力量，让他怀念。

    电影里总是会拍这样的情节：一个快要死掉的士兵，脑子里都是和自己的孩子在后院里玩耍的场面。但是对于丧钟来说，这种事情从来没出现过。

    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没有半刻回忆起过这些所谓的美好场景。他会想起约瑟夫，但绝不是这些场景。

    丧钟更加绞尽脑汁，想要回忆起他想起约瑟夫的时候，对方大概是什么样的。然后他恍然发觉，他想起的那些场景，双方都很安静。

    要么是吃完了饭，今天没有球赛，丧钟坐在电脑前看无聊的综艺，约瑟夫就在那里自己鼓捣些什么东西，有可能是积木，有可能是某本书。

    要么就是在草坪上玩耍之后，他们都有点累了，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看天，谁也不提问，谁也不回答，也都没有关注彼此。

    甚至是，威尔逊夫人嫌丧钟太吵，要求他闭嘴，然后开车从超市回来的路上，一家三口谁也不说话，直到他们两个的冷战结束。

    丧钟万万没有想到，他翻出来的会是这些记忆。那些时刻自己在想什么呢？是无趣吗？是疲惫吗？好像都不是。

    丧钟意识到，他在那些安静的时刻里放松下来。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放松，只是大脑一片空白。而他那远超常人的大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空白的。

    突然发觉这一点让丧钟感到有些崩溃。就像是你活了好几十年，突然有人告诉你，以往的你都不是真实的你。但你又无力去反驳，因为你过得确实称不上快乐。

    “或许你本性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席勒说，“你可以在高中好好读书，选个喜欢的大学专业，每周末都泡在图书馆里。”

    “哥谭大学吗？”丧钟没好气地说，“每周末都去图书馆的原因是为了给凶杀案制造不在场证明？”

    席勒缓缓移开了目光。丧钟则眯起了眼睛。

    “基因的力量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席勒说，“你觉得你儿子的性格不像你，并不是在驳斥这条理论，而恰恰是印证了这条理论。因为如果你得到和他一样的童年生活，你的性格可能也会和他差不多。”

    “我还是觉得很荒唐。”丧钟说，“就算是这样，难道一个文静的男孩，就能对现在的局面有办法吗？”

    “你不如思考另一个问题。私立学校真的有那么好吗？”

    丧钟的动作一顿，完全没想到席勒会提这个，这话题转换得太快了。他想了想说：“也要看什么档次的私立学校吧。我送约瑟夫上的那间学校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一年的学费大概要二十万美金左右，是地区性的优势学校。”

    “但不是最好的。”

    “不是最好的。我又不傻。我这种钱讲不清楚来路又常年不在家的人，把孩子送到富豪堆里面，一定会被欺负的。我选了个大部分学生家庭条件和我们差不多的学校。”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但是，仍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喜欢独处、不擅长社交的人，想在私立高中里立足也没那么容易。而且，如果你说他的朋友从来没向你抱怨过有人欺负你儿子，这就更不正常了。”

    “为什么？”丧钟说，“我当然知道学校里可能有坏人，但也不是必须得欺负到约瑟夫头上来吧？”

    “问题就在于，你说那个男孩有些鲁莽，而且仗义执言。这样的人往往都是性情中人，会比较情绪化。他们的观点会有很多主观美化的成分，也会有夸大。这样想想，是不是就有很大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