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格雷文港
崔希丝离开之后。
希尔薇德一个人来到床边,弯下腰,把那口箱子从下面拖了出来。
那口她从洛芬格带出来的,其外观再普通不过的旅行皮箱。
箱体长约三十英寸,宽约十八英寸,高十二英寸。通体包覆一层深棕色的植牛皮,皮面没有压花,素净平展,只在岁月和触摸中沁出均匀的哑光。皮子不是染透的,切边处能看见本色的浅褐断面。
箱子的八个角都包着黄铜护角,用两排平头铜钉固定。
方鸻曾见过的那口箱子,它正中央有一个纹章。蓝白盾纹,其上饰有梧桐叶花环,斗篷垂帷从盔饰两侧落下,两头独角护盾兽左右拱卫。
其下用矮人文字,镌刻有一句诫言:「时间如水流逝,智慧与日俱增」。
舰务官小姐用手环过箱子,手指扣住另一边的黄铜护角,把它抬起来,重重放在床上。
她弯下腰,柔金色的发丝顺着脸颊绕过脖子,垂至床单的花格上。她仔细拨动箱盖正中黄铜锁扣上的密码盘。
簧片发出咔」一声轻响,然后少女移开手,以手指抵住两侧的搭扣锁,将长条形的锁扣弹开,打开箱盖。
箱体内褪色的酒红色丝绸内衬上,安静地盛放着一只精致的素瓷少女人偶,深棕色卷发,红塔夫绸连衣裙,白色衬裙,裙缘以细缎带滚边。
长袖,袖口收拢,并缝有一颗白色珍珠母贝钮扣。头戴一顶同色小型波奈特帽,帽檐下眼睑低垂,长而细密的睫毛一动不动。
妖精使玫玫—塔塔小姐曾有一段时间用其作为身体行动。
但后来随着方鸻在构装领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逐渐荒废了龙魂小姐在妖精使」的才能。这只人偶又交给她收好,至今才重现天日。
希尔薇德也没再打开抽屉,再去读里面那些信上的,缺乏营养的文字。
正如她所说的。
「瑟默·福德斯通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
「这一点并不因其嫁给了埃德蒙,成为了考林一伊休里安王朝历史的一部分就有所改变。」
在两人曾是好友的时候,她身上的特质就显露无疑。
瑟默曾羡慕希尔薇德伯勒安夫人养女的身份,希尔薇德却羡慕对方圣选者的出身,无拘无束的自由。
瑟默称其为大小姐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真。但希尔薇德却看出潜伏在好友心中的野心,于是和她做了一笔交易。
伯勒安夫人死后,她交给对方一封介绍信。
「瑟默,这封信,会帮你结识一位大人物。未来有一天,它可以成为你的晋身之阶。」
「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两人一拍即合。
后来瑟默帮助她逃出了雷德迪尔庄园的樊笼。
不过在踏上冒险的那一夜,两人之间曾有一次简短的对话:「但愿我给你的这份信任,未来有一天不过反过来成为一笔需要我亲自勾销的坏账。」
「怎么会呢,希尔薇德,你听过一句话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我成功了,未来会帮上你更多忙的。」
「瑟默,权力不是你想象中那么随心所欲的东西,它只会在每一份馈赠上暗中标注好价格。」
她离开洛芬格之后,两人便再无联系。
直到对方成为了考林一伊休里安的王后。
现在,她果然以王后的身份要求自己回到蔷薇工坊中去了,虽然信上通篇用的是来自好友情真意切的口吻。
但真正让希尔薇德无法容忍的是,瑟默用方鸻来威胁她。
她其实早就明白。这个人的野心不是山火,而是熔岩,一旦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就会肆无忌惮地挥霍一切,友谊,信任,对她来说只是代价的一部分。
甚至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既然埃德蒙想要那把钥匙。」
希尔薇德的目光下移。
那里有一个钥匙盒,橡木,灰绿色丝绒内衬。
一把柄部为盾形轮廓,雕刻蔷薇图案,中央镶嵌一枚石榴石的单面齿钥匙正盛放其中。
那是一把银钥匙,主体为925标准银。表面呈现暗色的氧化层,棱边因长期接触而露出明亮的白边。
鬼使神差地,希尔薇德拿起了那把钥匙一这是西碧卡家族最重要的一件遗产,围绕着这件东西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停歇过。
但人们只把目光放在蔷薇工坊上。
等洛温德家族,葛罗芬尔家族,莫德凯撒家族,马维兰家族,还有艾林格兰的炼金术士们瓜分完罗真的遗产。
他们才发现到头来一场空。
这件东西被她带出考林一伊休里安,自始至终早已保管在她身边。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个秘密,包括方鸻在内。
倒不是因为缺乏信任,而是因为舰务官小姐深知,保守秘密的最好方法是守口如瓶。
这对她,对她身边的人都有好处。
直至今日,瑟默·福德斯通和埃德蒙·洛温德都不知道钥匙」还在她身上。
两人只以为秘密还藏在蔷薇工坊,只要罗真的直系血脉一回去,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
希尔薇德仔细端详着那把钥匙。
之前她心中产生一种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
仿佛自从看了那封信之后,心中就有一个声音在呼唤自己。
而打开这口箱子后,那种感觉愈发明显。
这件罗真的遗产上,正有什么东西在与自己共鸣。
但正是这种感觉,忽然之间引起了她的警觉。
舰务官小姐心生机警,正打算把那把钥匙放回盒子。
可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无法与钥匙脱离。
希尔薇德湖绿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意外,而她又看到一玫玫身上,正打开了一个银色的口子。
人偶象牙白的身体仿佛正在融化,而从它身后,一扇银色的门扉徐徐推开。
法则域?
希尔薇德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门扉已加速向她袭来,门后银色的空间,一刹那之间向左右两侧无限延展。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她拉入其中。
而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之间,舰务官小姐看到了那个目的地的名称斯洛文亚。
手中的钥匙,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嗒」一声掉在地上。
钥匙柄上的石榴石早已失去了光泽,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而房间中再无任何人存在,只剩下那口空空如也的箱子,酒红色丝绸内衬的凹陷上,证明那里有什么东西曾经存在过。
方鸻再一次悠悠醒转时,耳边又听到那种熟悉的,细碎的海涛声。
他脑子里产生了一瞬间的混乱。「自己怎么又回长湾了?」
他按住胀痛的脑门,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低沉得像叹息,然后才打量起四周。
这似乎是一个旅店的房间内。房间不大。天花板很高,约莫十一英尺,让整个房间不至于逼仄。
天花板中央垂着一盏吊灯,黄铜灯臂弯成铃兰花的形状,乳白灯罩口朝上。
床架是铸铁的,漆着绿瓷漆,床尾的栏杆弯成简单的涡卷。床脚的栏杆上有几处磕碰,露出铁锈色的底漆。
——
床上用品看起来用了些时日,菱格花纹床单,洗了多次,绿色已经褪成灰绿,和白色菱格几乎融成一片。枕套是亚麻的,枕面上留着熨斗的折痕。
「这里不是长湾。」
强忍着脑门的胀痛,方鸻心中升起的第三个念头是:
虽然涛声很像他们在长湾那间旅店,但这里的装饰风格更像艾因布洛克,或者银风港。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支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片段。
他终于依稀记起,自己之前好像在海姆沃尔的森林之中。
和其他人————是谁来着,把帝国人的黑军」引入了埋伏圈之中,那之后————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塔塔小姐?」
「我在,骑士先生。」
这个平静的声音让方鸻迅速安定下来。
仿佛是世界末日,只要有塔塔小姐在自己身边,那他就能想办法。
方鸻试图回忆起任意细节,但脑海之中只剩下一片强烈的空白。
「塔塔小姐,之前发生了什么?」
「冬梢小姐摧毁了那个魔炉。」
「然后呢?」
「强烈的负面情绪席卷了你们每一个人。」
方鸻沉下心神—这才注意到,自己胸膛中那团青色的明光,比以往任何时候似乎都要明亮一些。
在塔塔的描述下,他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帝国黑军」抵达之后,军方的后手也悉数登场。
转折点是传送,秋日林地的精灵廷将一整支军队投送到了海姆沃尔一没想到在这一点上,kun和帝国人想到了一块去。
精灵军队自然没办法在短短大半个月内,从巨树之丘大陆的一头,赶到另一头的海姆沃尔。
但在灰白之灾的上一场战争中,精灵、银风港议会本来就在拉文瑞尔,夜色森林中建造了大量的水晶塔。
早在战争爆发之初,大公主梅尔菲娜就暗中命令精灵工匠去修复与重启这些水晶塔。
虽然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可用,但用这些水晶来左右一场战局的胜负,也已绰绰有余了。
而由于帝国的注意力完全被第三赛区军方的动作吸引,因此整个计划瞒天过海,没有引起奥述人的任何警觉。
方鸻听完整个计划,不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集」的不真实感。
「大规模的传送的动静很大。」
「黑军」没有想办法突围么?」
他不由问道。
塔塔小姐一如既往地平静,「有,但两个小组拦下他们了。」
方鸻这才明白过来。
自始至终都只有半个a小组在巨角岭一带牵制帝国人的兵力。
而剩下的b小组,还有a小组的另一半。
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一样,和小组一起穿过北望塔,抵达了第三封印点的目标区域。
这位「全知者」还是那么算无遗策,帝国人自始至终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只是————
似乎还欠缺了一些什么。
尤其方鸻脑海之中,记忆的空缺感如此的强烈。
那种似乎还遗漏了什么」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那之后呢?」
「骑士先生。」
「在你精神受到冲击,因自我保护而屏蔽了对外感知之后。」
「我对外界的感知也随之中断。」
「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这个地方。」
「而事实上,我也和你一样。」
塔塔小姐的声音像是温开水。「不过,在你昏迷之前,我感受到黑松林脉有多处位置爆发了剧烈的以太波动。」
「而其中一个位置,正好以骑士先生你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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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有一个猜测,或许这才是我们而今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
以太波动?
光海起伏,以太随时随地都在波动。
但在艾塔黎亚,以太网脉很少会剧烈地震荡。即便是光海掀起风暴,对于现实世界影响也微乎其微。
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只有几个可能—
比方说,两个世界之间产生了非正常的通道。
俗称,空间裂口。
「塔塔小姐,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方鸻立刻问道。
「骑士先生,这里不是长湾,也不是帝国。」
龙魂小姐与他同心感应,自然能听到他心中所想。
「根据我对这个房间之中陈设的观察,它与我们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风格都有所不同」
。
方鸻沉默了片刻,他其实已经隐约捕捉到了那个可能性。
「所以,这里不在艾塔黎亚?」
塔塔小姐点了点头。
这里不在艾塔黎亚,当然也不在地球上。
虽然头一阵阵胀痛,但方鸻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熟悉感。
那种感受他曾在多里芬体会过一次——一种与现实的疏离。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幻觉,但用手去摸,又会回应来那实在的触感。
方鸻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这里,好像是一个副本一」」
他不由再一次打量起四周。
仍旧是那个旅店的房间。
柔和的光线来自一侧的窗户。
一整面墙几乎被窗户占去一半。三面玻璃,中间一扇可推开。窗框漆成深绿,挂着窗帘,窗帘一直垂到灰色的木地板上,拉开一半。
空气中带着明显的腥味。
像一团粘稠的海草,梗在喉咙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死鱼的臭气。
方鸻皱了一下眉头,也分辨出这里不是长湾。
艾塔黎亚的云海可没有海腥味,只有淡淡的盐腥。
另一侧是一扇松木门,门漆成和窗户一样的深绿,漆面在门框边缘微微起皱。
门把是黄铜的,握柄处被无数只手磨去了光泽,只剩一圈暗哑的氧化层。上面是一个金属兽首,但方鸻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有些怪诞,甚至不是幻想生物。
房间空空如也,只在床边有一张小圆桌,桌面是桃花心木贴皮,上面放着一只白瓷水罐和一只同质的浅口杯,一本书。
床对面是一个漆面几乎掉光了的火炉,铁烟囱一直延伸到外面,由于天气并不冷,炉膛之中黑漆漆一片,并未点燃。
方鸻这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旅馆,不如说是某个疗养院的房间。
在父母离世后,舅舅一家找到他之前,他在政府的福利院住过一段时间。
那段记忆依稀已经模糊。
但记忆中,那个老旧福利院的陈设,与眼前的几乎别无二致。
方鸻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旧时光中一直到他看到床边小圆桌上那本书。
那本褐色封皮的书上的文字赫然映入眼帘:
《格雷文校史》。
虽不是艾塔黎亚的文字,但他自然而然认得。
这个名词从他记忆中一闪而过,「塔塔小姐,你记得这个名字么?」
妖精小姐头一次出现了犹豫,「骑士先生,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但我方才记起它的时候,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从我记忆中消失了。
方鸻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他心中那种缺失感正愈发明显。
他不由想到了塔塔小姐之前的描述,自己真是因为魔炉湮灭,才导致了失忆么?
虽然第一次在面对黑军」的分队长时,那个魔炉殉爆时,的确对周围所有人都产生了强烈的冲击。
但如果说连自己都失忆,其他人岂不是在冲击下变成白痴?
冬梢他们既没有苍之辉」保护,也没有古训骑士那么高的意志抗性。
哦————对了,他忽然记起来了。
冬梢,还有海亚等人,之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随着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他脑中的胀痛逐渐平复。
不过帝国人的魔炉要真这么厉害,他们还用得着什么黑军」,直接用来做武器不就好了。
连银之阶都防不住。
不过如果自己的记忆缺失,不是因为魔炉。
那么问题就大了。
妖精小姐的反应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不止是自己,塔塔小姐也一样丢失了记忆。
而自己还可以说受到了冲击,但妖精小姐自始至终都处于封闭状态,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记忆丢失。
方鸻不由自主拿起那本书。
但他翻开书,书页之中的文字却是模糊一片。
字体扭曲得像是被水冲刷了一样,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空白。
方鸻默默合上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