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根除那里的毒品经济,不仅要打一场军事仗,还要打一场民心仗、经济仗,让老百姓有比种鸦片更稳定的收入来源,让当地土司有比卖鸦片更体面的生存方式。这远比攻克几座山头、歼灭几支部队要困难得多。
廖铭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金三角的毒祸不是一天形成的,想解决掉这个毒窝没那么容易,但它必须解决,而且必须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解决。」
孙立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几十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他锤炼得铁石心肠。但廖铭禹这番话,却让他心底深处那根已经生锈的弦,猛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为之动容的信任。
「不过……」廖铭禹突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金三角的事不著急,那边的情况复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另外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孙立人微怔:「什么事?」
廖铭禹转过身,背靠著栏杆,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船坞灯火。
「目前我在缅甸的军事力量,摊子铺得很大,但拧得不够紧。缅中缅南有十几个独立团和守备旅,大概近三万人,负责曼德勒、黑河、仰光、勃固、毛淡棉等地的防务,缅北有龙文章带过去的88军,三个师三万多人,是主力中的主力,还有孟烦了手里那一摊子,各地的守备部队、训练基地的新兵,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两万来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部队番号不同、建制不同、指挥体系也不同。以前我在缅甸的时候还好说,统一归黑河司令部指挥,直到我来新加坡之后,那边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正说著,廖铭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支递了过去,随后自己叼起烟,划过火柴为对方点燃。
海风吹过,带著咸腥气息,混杂著香烟的味道,两人就这么站在海风中吞云吐雾。
「呼……范司令最近忙于缅南的政务要事,现在是分身乏术,另外他也跟我讲过,觉得自己更适合呆在政务部门,军队上的事情不想操心……」
正所谓知足者常乐,范绍增这个人野心不大,自我认知也清晰,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明白廖铭禹对手里军队的掌控力,所以,与其靠著身份硬参与到军队决策之中惹人嫌,不如早早退居二线清闲,别人还能尊重你一点。
如今缅甸各部队从属问题比较复杂,虽然都隶属黑河司令部,但因为廖铭禹离开缅甸的原因,汇报与命令下达方面还是多了一层,协调起来很麻烦。廖铭禹早就想把它们整合到一起,成立一个集团军,统一指挥,统一调度。
孙立人慢慢听著对方讲述,时不时点点头,带兵多年的他知道统一指挥的重要性,一支军队如果指挥体系混乱,再好的装备、再多的兵力都是散沙。
「集团军的番号为南洋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暂时下辖87军、88军两支主力,以及缅甸各地的守备师旅,统筹缅甸全局,88军由龙文章继续担任军长……」
廖铭禹看向孙立人,目光中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孙兄,你得做好准备,这趟过去不仅要将87军的编制搞出来,还得帮我把这个集团军的框架搭好,总司令的工作可多著呢。」
孙立人的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廖铭禹会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
这才刚到南洋,脚跟还没站稳,原本以为他能给自己一军之职已经知足了,可对方居然敢直接让自己当集团军司令?
都说掌权者最会画大饼,可你看看人家,这简直是直接烙好了饼硬往你嘴里塞啊。
「你就不怕我带不好?」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带不好,就没人能带好了。」廖铭禹抖了抖烟灰,回答得很干脆。
原时空的孙立人在印度带出了新一军这支国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反攻缅甸时重创日军两个师团,他可没金手指,虽然有美英提供的部分装备优势,但那无非是锦上添花,能率部痛击日军,其自身战术能力也无需多言。
廖铭禹停了停,目光变得深远。
「龙文章今年三十六,孟烦了才二十七,都是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有军事才能,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狠。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短板……没上过正经的军校,缺乏系统的军事理论和指挥大规模兵团的经验。」
孙立人明白他的意思了。龙文章和孟烦了是野路子出身,靠实战打出来的本事,对方日本人够用,对付缅北那些散兵游勇也够用,但如果将来面对的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美军呢?如何统筹安排好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部队,他们的经验,就不够用了。
「龙文章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廖铭禹继续说:「他脑子灵活,想法奇特,总能看到大局之外的关键点,在缅甸打了整整四年,从一个后勤司务长一路打成了军长。他的88军是我远征军中最能打的部队,装备最好,训练最狠,士气最高。
不过,这小子有个臭毛病……」
廖铭禹猛吸两口香烟,说到这他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打仗是勇猛,但喜欢用奇招以小博大,上司跟下属都猜不到他想干什么,甚至有时候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这种打法对付师、旅一级的敌人可以,对付大规模的正规战争,容易出问题。」
「孟烦了呢,刚好相反。」
廖铭禹嘴角微微上扬,「他心思缜密,善于用计,稳中求胜。但他太年轻,资历浅,手底下那些老兵服他,可那些比他年长的军官不一定服他。让他守一方可以,让他统领全局,还差不少火候。」
孙立人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人,但从廖铭禹的描述中,已经能大致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一个是善于兵行险招的猛将,一个是运筹帷幄的智将,各有千秋,也各有短板。
「所以你希望我来……镇场子?」孙立人问道。
廖铭禹笑了一下,没有否认:「算是吧。以你的资历和威望,缅甸那帮小子不会有人不服的…」
他转过身,正视著孙立人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我更希望的是,你能把你在美国学到的那些东西,把你在新一军积累的那些经验,带到这里来。给这些年轻人补上军校没上过的那一课,让他们知道,打局部战争和打全面战争是两回事。」
「这个人,非你莫属!」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德光岛上的灯塔亮了起来,一明一暗的光芒在远处闪烁,像不知疲倦的眼睛,守护著这片海域。
「铭禹兄。」孙立人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看了你的海军造船基地,也了解了你手底下握著怎样的军事力量…」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手里的东西,放在国内,都足够跟他蒋某人争一争这天下了。可你花这么大的代价,建这么多东西,真的只是为了守南洋?」
廖铭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快要燃尽的烟蒂丢掉,又习惯性地掏出一支叼在嘴里。
「以前英国人一直吹嘘他们的日不落帝国,意思是太阳永远不会在他们的领土上落下。那是殖民者的野心,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兴趣。」
他顿了顿,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但我也有一个梦。」
「什么梦?」
廖铭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漆黑,但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在那片黑暗中,他看到了某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想让这片南洋,成为华夏人永远不受欺负的地方。不是殖民地,不是保护国,不是谁的附庸,就是一个华人当家做主的地方。
「守南洋,就是守南海。守南海,就是守华夏的南大门,如果将来,西方人妄图再次从大海上对华夏进行封锁和欺压,等那一天,南洋这块土地,一定是第一个为华夏抛颅洒血的地方!」
「等未来局势稳定了,或许在我们有生之年……还能携这片土地回归祖国也说不定,那一天真要是到来,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为祖国开疆扩土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这就是我的梦!」
孙立人看著他,很久很久。
海风吹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的船坞里,电焊的火花还在闪烁,像是在为这一刻做无声的见证。
「你不怕我辜负你的信任?」孙立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廖铭禹弹了弹烟灰,淡淡地笑了笑:「你要是个会辜负人的人,现在应该在锦州的指挥部里,而不是在新加坡的岛上吹海风。」
孙立人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即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的右手:「你信我,我就替你守住南大门。」
廖铭禹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两只手都很粗糙,都是拿过枪、带过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手。
「好。」
两人并肩走下德光岛的最高处,身后是渐深的夜色,前方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可乐小说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