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人民的厂公
整风!
这俩字出来,全场激灵灵一颤。张剑亚更是面色灰败,完犊子了!写检讨都不够,等着受处分吧,谁让那个该死的踢人的副导演是自己组里的呢?
至于那个副导演,他还没资格参会。
「上次整风,我谈了谈《在新形势下文艺工作者如何更好的为人民服务》。今天我想讲的是,《坚决防范封建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在演艺界滋生》的问题!」
[」
「」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主题。
「我常年不在京城,没有亲自抓思想教育,这是我的工作失误。可能有人疑惑,一个副导演踹了群众演员一脚,跟我说的有关系么?当然有!」
陈奇没拿稿子,直接讲:「先聊聊什么叫封建思想?
拿曲艺界举例子,他们那套师徒制度早被打掉了,但最近这些年又回来了,成天研究谁是谁的徒弟,谁跟谁一辈,谁是正统谁是海青(没有正经师承的),这个门那个门,分的清清楚楚。
这种就很典型啊!
当然我管不了曲艺界,我只说影视。大家都是制片厂出来的,制片厂最是论资排辈的地方,这点咱们要承认,但总体上创作氛围还是良好的。
拍戏时副的听正的,小的听大的,经验少听经验多的,这是岗位分工才产生的职权差异。而在日常生活中,成荫、崔嵬那么大的大导演,你看他们对谁摆谱了?都和和气气的,打饭自己拿个饭缸子就排队去了。
因为大家都是同志,都是文艺战线的一份子。
现在呢?变了。
创作因素不再是主要因素,开始论高贵低贱,开始排三六九等。
大导演、大明星、制片人、摄影师、普通演员、副导演、助理、场务————一层层排下去,群演就是最底层的小虾米,谁都能踩一脚。
那个副导演凭什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踹人?因为他已经生出一种「我在群演跟前就是爷」的等级思想。
拍戏的时候是爷,不拍戏更是爷。对比自己等级低的人呼来喝去任意欺压,他们有优越感,他们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
更严重的是,他们把门一关,把剧组当成私有之地,积极的维护这套制度,有时连法律都不放在眼里————
我今天在这儿讲清楚,群众演员首先是群众,谁把群众演员当最底层,谁在剧组搞等级制度,那特么就是典型的封建思想,要严打!」
砰!
陈奇一拍桌子,屋里安静的只剩苍蝇的嗡嗡声。
大家头不敢抬,论起群众路线,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集团每年开这么多戏,这么多人参与,谁还没生出点封建思想来?
”————”
韩三平也一阵发虚,他是很喜欢摆大佬谱的,等级观念严重,此刻也准备写检讨了。
「第二点,资产阶级思想!」
陈奇喝了口水,继续道:「国家的影视政策肯定会继续开放,院线会市场化,民营公司也能投拍影视剧。同样,其他行业的限制也会逐渐宽松,社会上的热钱会不断涌进演艺界。
到那时,制片厂时代彻底终结,我们会迎来一个资本时代。
我让你用这个演员,你就得用;我让你拍这个,你就得拍。创作下滑,权色交易,物欲横流,只有作品一团糟烂,天天给观众喂屎。
而这些都是小问题,那大问题是什么?
洗钱!
阴阳合同偷税漏税!
剥削劳动价值!
利用娱乐产业搞金融操作!」
扭曲意识形态,搞文化入侵!」
」
陈奇吐出一个,大家颤一下,一个比一个严重。
「别觉得我危言耸听,我在美国见的多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任何一个开放国家演艺界的必经之路,没有例外。
意识形态问题我强调多次,其他的尚未泛滥,我算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今天主要谈谈基本权益保障。
十几年前,潘虹、刘晓庆每天领五毛钱补贴,也得啃馒头吃咸菜。现在刘晓庆拍一集电视剧一万块,走个穴八万块,以后呢?差距会越来越大,明星片酬可能达到几千万,而群演还是一百块,就这还得不到保障。
还是那个原因,群演地位太低,谁都能剥削他们。
更有甚者,要求陪睡陪玩陪吸的。
事从群演起,我今天就说群演。我会与各部门沟通,组建群众演员协会,拟定一个收入最低标准,重点针对各种受侵害现象,比如坑蒙拐骗、拖着不给工资、拍戏没有安全防护、陪睡才能上戏等等,统一建立举报渠道,建立严惩机制。
另外,务必要让公安与司法介入进来。我刚才说了,很多人把剧组当私有,什么事内部解决,不报警不曝光,这种行为一定要打击————」
上次整风,陈奇请了蓝天野、赵丽蓉等老艺术家来发言,这次没有。
因为主题不同,他讲的这些东西只有他能讲。
最后,他道:「我们的责任是拍出好作品为人民服务,不是搞封建等级,玩弄权钱色,剥削劳动价值!」
「我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各部门各剧组要加强思想教育,开展学习活动,写学习报告。我会挨个检查学习成果!」
「报告!」
说到这儿,张剑亚蹭的站起来,道:「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我作为导演没有起好带头作用,我————」
「你闭嘴!」
陈奇懒得听直接打断,转头对韩三平几人道:「你们研究一下,尽快拿出处理结果来」
0
「好!」
韩三平忙点头。
接下来,众人轮流发言,讲感想表决心云云。
临近结束,陈奇看看众人,忽叹道:「同志们,我在集团十余年了,从20多岁到30多岁。哪怕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我也希望东方集团能发展的更好,这些不是靠我,要靠你们大家的努力。」
」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打住,挥了挥手:「散会吧!」
「哗哗哗!」
「哗哗哗!」
众人拍着手,明白最后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他在东方集团待不久了。
如何对待一个快走的领导,要看具体情况。领导平调或谪贬,自然不用理会,领导去跃龙门了,那抢破头也得抱大腿。
当天傍晚。
卧室内,陈奇亲手整理着一份会议报告,这份报告要递给宣传部的大领导审阅得告诉人家一声,集团又要整风了。
龚雪也参加了会议,全程没讲话,她太了解陈奇的思想无需多言,这会正在厨房做饭。
一个京酱肉丝,一个炸肉丸子,还有两个青菜。
「吃饭了!」
「来了来了!」
壮壮积极响应,从自己的小屋里跑出来,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好像很急的样子。龚雪见陈奇没动静,又喊:「吃饭啦!」
「我等会再吃!」
「那我给你夹点端过去吧?」
「饭来!」
「嘁,你刚批判封建阶级现在就跟大爷似的。」
「我没说牛来就不错了,牛来可不得了啊!」
龚雪盛了一大碗饭,夹点菜盖到饭上,颇为简陋的端去屋里。
陈奇放下笔,捧起大碗又顿住,关切道:「人民吃了么?」
「吃了吃了,人民丰衣足食幸福着呢,您老快点吃吧!」
「那就好啊!」
他这才吃了起来。
龚雪看着他,忽问:「白天我觉得你有好多话没讲,是不方便讲么?」
「今天讨论阶级思想,我本想顺便谈谈文艺创作中的阶级叙事,临了又删了。」陈奇道。
「怎么呢?」
「无意义,以后不会有阶级叙事了。」
「确实,这十几年愈发淡化了。」
龚雪叹气:「但放弃阶级叙事不等于没有阶级矛盾,如果矛盾不可调和,那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
陈奇耸耸肩。
其实他知道,他从后世来的:放弃阶级叙事,那只能搞民族叙事了;放弃阶级斗争,那只能搞性别斗争,或者别的斗争了————
他吃完了饭,拿着碗到饭桌,奇怪道:「壮壮呢?又回屋了?
「嗯,在屋里写字呢!」
「写字?」
陈奇进到壮壮的小屋,见他挥毫泼墨认认真真的写着一幅字,旁边已经摞了一叠废纸了。
「祝您福寿康宁,天天开心————这是写给谁的?」
「给爷爷的,爷爷过生日。」
壮壮头也不抬。
「你爷生日早过完了。」
「是另一个爷爷!」
「哦—
」
陈奇欣慰颔首,摸了摸儿子的狗头:「行啊!比我有前途,写吧写吧,祝老人家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