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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9章 吕布篇:

    第3949章 吕布篇:

    朔风如刀,卷起戈壁上细碎的砂石,打在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吕布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三千骑也被风沙渲染成为了黄红色的石雕般,在漫天黄尘中若隐若现。

    眼前是车师后国与乌孙交界处的荒原,景象苍凉。

    吕布不懂什么是过渡放牧,也不知到什么是保持水土,但是他眼前的土地,确实是荒凉得令人心悸。

    这是一种本能上的害怕,或者说是担忧。

    是对于未来的害怕和担忧。

    华夏一度也是游牧和农耕混合的,但是最终坚定的走向了农耕文化,并不是肉不好吃,而是游牧太不稳定了。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古代华夏长期和游牧或渔猎民族之间在冲突、贸易与融合中一路走来,但中原核心区始终坚守农耕,一方面因自然条件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游牧;另一方面,农耕区的人口、财富与文化积累使任何入主中原的群体,最终都选择『变夷为夏』,采纳农耕管理制度与文化体系。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农耕文化在东亚大陆的生态、经济与社会适应性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而眼前的这一区域,就是过渡放牧之后的后果……

    大地是焦褐色的,龟裂的盐碱地如同巨神干涸的皮肤,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

    远处有零星的胡杨,树皮皲裂,枝桠扭曲着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更西边,隐约可见天山支脉灰蓝色的剪影,山顶终年积雪,却在薄雾之中显得虚幻而遥远。

    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里只剩下被风磨得浑圆的苍白卵石,在太阳的光照之下反射着旧日的光,仿佛在悼念着早已失去的温柔。

    偶尔有旋风凭空而起,卷起沙柱,如同黄色的鬼魂在旷野上踉跄游荡,又倏忽消散。

    天地间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吕布微微眯起眼,遮挡着风沙。

    同样是大漠荒原,与他记忆中的九原,竟然是截然不同!

    九原啊……

    吕布的思绪被这无垠的枯槁拉扯着,飘向了数千里外,光阴的另一头。

    那是阴山以南,大河几字弯的温柔的怀抱。

    九原是湿润的。

    这是吕布此刻最怀念,也是感觉和眼前土地最大的差异点。

    九原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饱含水分,踩上去绵软而有弹性,带着青草与腐殖质的清新气息。春夏之交,草甸从融雪的湿地蔓延向缓坡,绿得泼辣,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散其中,紫的苜蓿,黄的柴胡,白的蓟草。

    风过时,草浪起伏,簌簌作响,刷啦啦的令人沉醉。

    在那个时候,就会有很多少男少女,在大自然这种带着潮湿的,充满生命蓬勃的韵律之中,相互追逐,最终沉醉在接天的草地中……

    河水也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河,就像是干涸的鬼魂。

    记忆中的九原,草原上蜿蜒的溪水,总是充盈的。

    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卵石间游弋的小鱼和水草柔曼的摆动。

    水边常有饮马的牧人,孩童的嬉闹,女人们捶打衣物的捣杵声,混着潺潺水声,是鲜活热闹的背景。在鼻端萦绕的,也是青草的香味,河水的温润,就连牛马粪便的气息也是复杂且亲切的……

    不像是这里,就宛如被烧焦的土地一般,干燥得仿佛有小刀在鼻孔里面拉扯。

    对了,还有声音。

    九原的天地间充满了声音……

    云雀高亢的鸣叫从云端洒落,牛羊的低哞,牧人悠长的呼麦或短促的吆喝,马蹄踏过草甸的闷响,毡帐旁猎犬的吠叫,甚至深夜狼群对月的长嚎……

    每一种声音,都标记着生命的痕迹。

    而这里,只有永恒的风声,单调、枯燥,像天地缓缓磨蚀一切的叹息。

    就连寒冷,也截然不同。

    九原的冬天也酷寒,风雪能埋没毡帐。

    但那寒冷是湿润的,带着雪的清冽,贴在脸上是刺痛,而后才是麻木。

    人们围着火塘,喝着滚烫的奶酒,寒气被隔在厚重的皮毡外,内里是暖烘烘的人烟气。

    在这里的寒夜,是干冷,像无形的冰针,穿透衣甲,直刺骨髓,星空低垂得骇人,璀璨而冷漠。

    唉……

    吕布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金属的冰凉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到甲胄缝隙里积着的细沙,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刨起一小团尘土。

    麾下的儿郎们,面庞都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嘴唇干裂。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那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怅惘。

    他吕布,并州九原人,生在草原中,长在马背之上,看惯了天苍苍,野茫茫,听惯了胡笳与汉歌的交织。

    他的勇武,他的骄狂,乃至他前半生的颠沛跌宕,其底色都是那片丰饶土地的印记,也是草原大漠上的土地赋予他的……

    那里有明确的四季轮回,有部落的归属与冲突。

    有痛快的生,有悲愤的死。

    有看得见的敌人,有可尽情驰骋的草原。

    而这里则是另一重天地。

    这里是无边的荒芜,是陌生的规则。

    夹杂在寒风当中的黄沙,似乎是在掩埋,也似乎是在打磨身上所有来自于故土的印记。

    这片土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来访者……

    它不关心任何任何的过往荣辱,只是关注眼前!

    考验意志,逼迫适应,或者……

    走向毁灭。

    在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沉寂里,家乡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痛。

    他想念那片绿色,想念湿润的空气,想念嘈杂而充满人烟的声音,甚至想念故土那些纷争。

    至少是和人在争斗,至少可以舞动他的方天画戟来对抗……

    可是在这里……

    风更急了,卷起吕布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仿佛是寒风在嘲笑。

    吕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些许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坚冰般的锐利覆盖。

    怀念,是奢侈品。

    尤其对于他而言。

    故土已在万里之遥,归途渺茫。

    前路唯有血火与黄沙。

    眼前的这种荒芜,或许正是他命定的磨刀石,要将吕奉先这个名字里最后一点浮躁与依恋,也彻底磨去,淬炼成一柄纯粹为征战而生的、冷酷的西征之刃。

    吕布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了旷野的死寂。

    『出发!』

    呼和之声,宛如铿锵。

    三千铁骑,如同融入黄沙的洪流,继续向着西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更为残酷的土地,滚滚前行。

    只留下漫天尘烟,渐渐模糊了来路,也掩埋了吕布心中那悄然泛起,却又迅速沉没的乡愁……

    ……

    ……

    赤谷河上游,狼嚎原。

    风卷着沙砾,掠过枯黄的芨芨草滩,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万千冤魂在呜咽。

    远处山脉的雪顶在晴空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如同沉默的巨神睁开了眼,正在期待的俯瞰着。

    就像是人类看着两群蚂蚁即将发生争斗。

    吕布的部队,正沿着赤谷河蜿蜒的河谷扎营。

    营垒简陋。

    骠骑军的营地操典,也不得不在环境的逼迫之下出现一定的妥协。

    这地方树木稀少,想要依照操典砍伐树木来修建营地,是一种极其事倍功半的举动。

    而且胡杨木么……

    极其坚硬的材质,弯曲不定的树干,导致不仅是在加工上有极高要求,甚至很难获得横平竖直的木料。但即便是营寨外围的工事简化了,兵卒也没有因此就显得放松,反而是更加警惕的盯着营地四周。

    吕布如今的部队,一半是汉人,一半是胡人。

    汉人当中,大多数是当年的并州骑兵。

    这些人大多面带风霜,有了一定的岁数,但是眼神依旧锐利,有百战余生的悍勇,也有对于生死的漠然。

    就连他们的盔甲衣袍,也和骠骑军下的其他骑兵系列不太相同。

    除了相似的甲胄之外,他们在身上往往多了一些皮毛。或是用于铁甲镶边,或是垫在某些部位增强实用。这些改动,或许是他们适应西域的一种本能,却也让他们和太史慈的那些骑兵产生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隔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吕布连累的,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就『恨』吕布……

    这是一个和后世观念有些相悖的现象,但是在汉代当下,则是很自然的体现。

    营中旗帜不多,最显眼的一面,是一杆有些陈旧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吕字大纛。

    在大纛边上,依旧树立着代表了骠骑军的三色战旗。

    即便是『戴罪西征』,他们依旧没有丢下这三色战旗。

    避风处的帐篷中,吕布端坐主位,身形依旧魁伟如昔,但是面容和内心当中的苍老,已经让原本浮于表面的张扬跋扈,或是消失,或是沉淀。眉宇之间的狂傲已经被磨砺成了内敛的锐利,只是在眼眸开合之间,还会流露出些许往日巅峰时期的锋芒。

    吕布一手扯着半旧的黑红大氅,裹在身上,一手却始终握着腰间战刀的刀柄,仿佛下一刻随时就会拔出战刃。

    在吕布下首位置,坐着仅存的八健将之一,曹性。

    吕布风光的时候,八健将就如同他的名声,头衔,荣誉,朋友,或者关系户等等……

    可是等吕布现如今,只剩下曹性。

    在曹性之下,还有几名西域战事后提拔起来的胡汉军校。

    同时帐中还有一个与周遭军汉气质格格不入的人物……

    乌孙小昆弥暹单。

    暹单的眼珠微带碧色,穿回了乌孙贵族的锦缎皮袍,头戴尖顶狐皮帽,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吕布滔滔不绝……

    『将军神威,举世无双!此番若能助小王……哦不,助外臣重归王城,夺回属民,外臣定当奉将军为我乌孙「相大禄」,总领乌孙兵马,位在诸翕侯之上!至于什么金银珠玉,草原美人,更是任凭将军取用!外臣……外臣还有一胞妹,乃是我乌孙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真正的天鹅之女,容颜胜过月下的雪莲,舞姿能让天鹅驻足!若将军不弃,到时候外臣愿与将军结亲,就如同乌孙与大汉,便是一家!』

    不得不说,在困境之下,往往会逼迫人类成长,暹单原本不擅长汉语,但是为了活命,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虽然腔调还多少有些怪异,但是已经是说得有模有样的汉语文盲了……

    没错,暹单只会说,却不太能认字。

    此刻为了活命,以及重掌权柄,暹单几乎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若是跪舔吕布就能再度为王,甚至更上一层楼,别说出卖他妹妹了,就算是吕布看上了他妈,他也是认了……

    吕布面无表情地听着。

    金银美女,若是吕布年轻二十岁,说不定听到就硬了,但是现在么……

    吕布的手指在战刀刀柄上缓缓摩挲。

    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绝对不容许轻易的损耗。

    车师后国么,已经基本废了,但是对于乌孙来说,硬拼是下下策,即便他能凭勇武斩将夺旗,麾下这三千儿郎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高顺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吕布心头。

    借暹单的名头,收服乌孙,并将乌孙作为后续的补充基地,才是上策。

    『相大禄?美人?』吕布撇了一眼暹单,沉声说道,『你那些空口许诺,抵得过猎骄匐麾下的弯刀和骆驼骑么?』

    乌孙其实也一度强盛过。强盛时期甚至有超过十万人马,可以发动超过五万人以上的大规模骑兵部队!

    但是游牧民族的弊端在乌孙身上也彰显无遗,无城郭,随畜牧,追水草的习俗,注定了稍微有些风波动荡,就会产生极大的波动。

    或许是过渡放牧,或是遭遇天灾,乌孙现在已经不复汉宣帝时期那么强悍了……

    但在乌孙当中,大昆弥手中的部队,依旧不容小觑。

    暹单脸色一白,连忙说道:『将军明鉴!猎骄匐那家伙,不过是仗着与车师后国那些人勾结,又得了些部族支持,才敢如此嚣张!他那骆驼骑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麻烦……骆驼高大,冲撞起来,一般的阵型难以抵挡,而且骆驼耐渴善走沙地,常从荒野中突然杀出,令人防不胜防……但是也并非是没有问题!骆驼骑啊,比较笨的,不像是战马可以很灵活的……而且骆驼体型大,更容易被射中!将军麾下有强弓硬弩,不用害怕!只要将军助外臣打败猎骄匐,其他的部族肯定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想法!不难!这个事情不难的!』

    吕布不置可否,看向曹性:『你手下哨探查得如何?』

    曹性拱手说道:『禀将军,猎骄匐人马约八千,其中骑兵四千,步卒三千,还有一千骆驼骑兵……扬言要我们送回暹单小昆弥,便是可免双方刀枪……不过我觉得猎骄匐选那地方定然有陷阱……那地方一面土坡,地势略高,另外一侧就是荒漠……若是像小昆弥所言,在我军正面进攻之时,忽然有骆驼骑从侧翼突袭而出的话……』

    曹性看了看暹单,最后说道:『最关键的……是猎骄匐真的只有这表面上的八千人马?』

    暹单眼珠转动几下,然后才低声说道:『这个……在我之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听说,嗯,只是听说猎骄匐手下有,嗯,有一万人马……』

    『呵!』吕布横了一眼暹单。

    他纵横中原,什么骑兵阵仗没见过?

    但这乌孙骆驼骑兵,确是新对手。

    高大,力量足,耐力强,能在步兵看来无法通行的沙地快速运动,对于侧翼的威胁极大。

    暹单察言观色,又连忙鼓动吕布道:『将军,其实要破猎骄匐,未必需要硬拼其骆驼骑……猎骄匐此人啊,贪财,近年来为了组建人马部队,对付乌孙另外两位大昆弥,对下面的各部翕侯课以重税,强征兵马……很多人都恨他的……尤其是白狼部的老翕侯,对其最为不满……若是将军许以好处,外臣可暗中联络,令其在战阵之上倒戈……至少不参与此战,率先离场,到时候引起猎骄匐内部纷争,就算是他手下的骆驼骑兵再勇猛,又能如何?』

    吕布目光锐利地看向暹单,『你能确保联络得上?而且……可信?』

    暹单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外臣以先祖神灵起誓!那老家伙,只看重草场、奴隶和财物!猎骄匐给不了的,将军可以给!他们其实仇恨猎骄匐很久了,只是没有好机会!现在将军天兵至此,正是他们投效的良机!只要将军点头,外臣立刻派心腹前往联系他们!』

    吕布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向暹单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告诉他们,顺我者,草场加倍!逆我者,全族不留!去吧!你也要展现出一点你的力量……要不然这乌孙大昆弥,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暹单连忙躬身:『是,是!外臣明白!定不让将军失望!』

    暹单急急的走了,帐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

    吕布环视一圈,看着周边的将领军校,缓缓说道:『联络可以……但是不能将胜负寄托于蛮夷之人的信义之上……』

    『众将听令!』

    吕布站起身来,昂然而道。

    『属下在!』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荆棘坡缓进!多派斥候,尤其注意侧翼荒漠方向,五十里内风吹草动,皆需来报!』

    众人领命退出。

    大帐内只剩下吕布一人。

    片刻之后,吕布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向远方眺望。

    之前在西域的风沙,确实磨砺了吕布的傲气,却未曾摧毁他的斗志。

    三千孤军,前有强敌,后无退路。

    此战,不仅是为了开辟新路,也是为了向那个人证明……

    他吕奉先,纵然跌落尘埃,依旧是一柄可以开疆拓土的绝世凶刃!

    ……

    ……

    记忆就如同一个水库,日夜累积。

    而年龄则是阀门,年轻的时候效果好,紧一些。

    等年龄大了,回忆的闸门也就如同前列腺一样,开始不知不觉的漏出来……

    或许是在之前经过的地方,看到几个半大牧民孩子骑着光背马追逐,在草地上摔跤,嗷嗷叫着,满脸是汗和尘土,眼睛却亮得像星子,就连看见了吕布兵马而来,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澈见底的愚蠢……

    记忆的潮水便不经意之间,宛如倾泻而下的蓄水,冲击到了水库之下,溅起漫天的细碎。

    九原啊,九原。

    离开故乡,方思故乡。

    那是并州的边塞,阴山脚下的风,永远带着草屑和尘土。

    牛羊的膻味,还有混杂着汗味、馊味、臭味……

    就如同最烈的马奶酒,闻一下都能呛一跟头。

    在九原,不管是胡人还是汉民,都喜欢喝烈酒。

    就如同在那边的生命,浓烈的绽放。

    少年的吕布,宛如九原上一株肆意疯长的野草,筋骨抽条的速度快得惊人。

    十三四岁,已比许多成年男子还高半头。

    他最早发现自己『不同』,是在村边河滩搬石头垒羊圈的时候。

    约有半人多高,需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青石,而吕布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竟能独自抱起,摇摇晃晃走上十几步,堆到羊圈边上。

    在周围大人惊愕的目光,交口的称赞当中,吕布开始知道了自己『与众不同』……

    后来,他拜了乡里退伍的老军卒为师学艺,更是如鱼得水。

    刀枪棍棒,旁人需反复琢磨的招式,他看一遍,比划两下,便能得其神髓,甚至因力气更大、手脚更长,使出来更添几分凌厉霸道。

    老军卒捋着胡子,眼眸之中的神色,吕布当时看不懂,『你这娃啊,这身筋骨和悟性,天生就是吃这碗厮杀饭的……可这厮杀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少年吕布昂着头,张扬的笑着,阳光照在他初显棱角的脸上。

    他听了,但是又没全听,心里鼓荡着都是『天生』二字……

    在吕布十五岁那年秋天,一小股鲜卑游骑趁着草黄马肥,越过边界,洗劫了邻近一个屯子。

    消息传来,村寨里人心惶惶,紧闭寨门。

    吕布却偷偷牵出家里那匹老马,提上自己打磨了许久的环首刀,背上一张硬弓,带着一囊箭,跟谁也没说,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单骑出了村子。

    没人知道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的午后,吕布浑身浴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换了一匹马,还顺带牵两匹缴获的战马回来了!

    两匹牵来的马都驮着一堆的兵刃皮甲,毛皮布匹!

    最为吓人的是在马脖子下面系了十几个的人头!

    那是吕布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战获。

    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抿着嘴,把东西往村寨里面的晒谷场上一扔,仰着头,什么都没说。

    村寨轰动了,很快整个九原也都轰动了……

    赞叹、敬佩,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乡老称赞他是『九原稚虎』。

    少年人围绕在他周边,羡慕又敬佩。

    父母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偷偷抹泪。

    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眼睛宛如九原的溪水一般清澈透亮的邻家女孩小草,却不顾羞涩,即便是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壮着胆子,用颤抖的手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小草的眼泪,掉在他伤口上,似乎很烫……

    此后几年,类似的场景又发生过几次。

    有时是零散的掠边者,有时是流窜的马贼。

    吕布的名声越来越响,从『九原稚虎』,渐渐的变成了『并北猛士』。

    越来越多的人找到他,称赞他。

    他享受这种名声,享受决定他人生死的掌控感,也享受众人仰望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站在高处,受万人瞩目,而不是留在这个村寨里面,当一个小村做题家。

    他觉得,九原太小了,像一处浅滩,容不下他这条注定要腾云的蛟龙。

    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他渴望着更广阔的战场,更强大的对手,更煊赫的功名。

    老军卒师傅告诫他不仅要练武,也要练心,但是他听不进去。

    父母希望的安稳成家、守土保境,他觉得憋闷。

    小草亲手缝制的鞋袜和荷包,只能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短暂的柔软,随即被他扔到了一边。

    他要走出这个村寨!

    天下那么大,他要去看看。

    这些念头,如同秋冬的野火,在他胸中越烧越旺。

    他听说并州刺史丁原丁建阳,公开招揽四方豪杰,尤其赏识勇武之士。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里才有他想要的舞台!

    他那么想着,也就那么去做了。

    他看着天边被夕阳烧成绛紫色的云霞,仿佛那是等待他摘取的璀璨荣光。

    他回到家,对父母说:『儿欲投丁使君,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他的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只是知会。

    母亲忍不住哭泣,父亲却是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准备行囊和盘缠。

    他推开门,转头去找小草。

    她在河边洗衣服,听到消息,手里的木槌掉进水里,溅湿了粗布裙角。

    她仰起脸,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低声的问:『阿郎非走不可吗?外面……外面很危险……在这里,大家敬你,安稳过日子,不好吗?』

    吕布看着她的脸颊,也看着那盈盈秋水一般的眼眸,心里某处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但是他立刻硬起心肠,扭过头去,望向远方,『你不懂!我的天下,不在这里!你等着我,等我闯出名堂,风风光光回来接你!』

    这是他能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做出的最浪漫却也最空洞的许诺。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何时回来,甚至不确定他自己所要的名堂到底是什么,上限在哪里,下限又是在何处……

    小草低下头,捡起湿漉漉的木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好……我等阿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吕布背着行囊,挎着刀弓,骑上那匹他斩获的,又被他所驯服胡人战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寨。

    晨雾模糊了寨墙的轮廓,朦胧了身后父母的身影,遮断了小草站在高坡上凝望。

    年轻的吕布胸膛挺得笔直,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自己力量的绝对自信。

    他觉得,只要手中刀利,胯下马快,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何等功业不可取得?

    乡村,他别了!

    城池,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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