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注意到杨革勇,是在那个星期三的傍晚。不是刻意注意,是不小心撞上的。
她从材料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涂层分析报告,低着头边走边看,走到研发所门口的时候,一头撞在了杨革勇身上。
老头正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军大衣的前襟上,烧出一个小洞,他浑然不觉。艾米丽的报告散了一地,纸张在风里翻飞,有几张被吹到了院子里。
“对不起!对不起!”艾米丽蹲下来捡。
杨革勇没动。他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米国女人。她的棕色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faa的徽章。
她捡纸的动作很急,像是在抢救什么珍贵的东西。
“急什么?”杨革勇蹲下来,帮她捡。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是马场干活留下的,洗不掉,他也不洗。他捡纸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摞整齐,递给她。
艾米丽接过来,抬起头,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另一种。看过了风沙、见过了生死、什么都打不垮的那种亮。
“谢谢。”艾米丽站起来。
“你是faa那个女的?”
“艾米丽。我叫艾米丽。”
杨革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几点了?”
艾米丽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了还不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胃饿坏了,谁赔?”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食堂关门了。我家有奶茶,喝不喝?”
艾米丽犹豫了一秒。“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她来军垦城这么久,还没有去过当地人的家里,也许是这个老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让她说不出“不”。
那种东西不是威严,是塌实。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你踩上去,它不会陷,不会滑,不会碎。你信它,它就撑着你。你不信它,它也撑着你。它不管你的信不信。
杨革勇的家在老城区,离研发所不远,走路一刻钟。一栋别墅,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但结的枣不少,青的红的挂了一树。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杨革勇推开门,院子里有一只猫,黄色的,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看到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坐。”杨革勇指了指石椅,自己进了屋。艾米丽坐下来,看着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桌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远处,天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她听到屋里传来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龙头的流水声,煤气灶的点火声。
过了一会儿,杨革勇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奶茶、一碗酸奶、一碟馕、一碟果酱。果酱是杏子酱,自家熬的,颜色金黄透亮。
“吃。”杨革勇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
艾米丽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奶腥味比食堂的淡。不知道是马师傅改了配方,还是杨革勇家的奶茶不一样。
“好喝?”
“好喝。”
杨革勇放下碗。“好喝就多喝。管够。”
艾米丽掰了一块馕,蘸了一点杏子酱,放进嘴里。馕是凉的,但杏子酱是甜的,甜得刚好,不齁。她嚼着馕,看着杨革勇。他也看着她。
“你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没结婚?”
“没有。”
“有男朋友?”
“没有。”
杨革勇点了点头。“三十四,不小了。该找了。”
艾米丽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在华盛顿,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
同事们不问她私生活,朋友不催她结婚,父母也不再催了——催了很多年,催不动,不催了。
在华盛顿,三十四岁不结婚很正常。在军垦城,三十四岁不结婚,大概不正常。
“你来军垦城,习惯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
杨革勇放下碗,“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行,是不好不坏。不好不坏,就是不好不坏。时间长了,不好不坏会变坏。人不能待在没有变化的地方。没有变化,人会锈。”
艾米丽看着这个老人。他在说军垦城,还是在说她?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在说她。没有变化,人会锈。
杨革勇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面,伸手摘了一颗枣。红的,熟透了。他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嚼。“甜。你尝尝。”
艾米丽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颗。青的,还没熟透。咬一口,酸,涩,但有一丝甜。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那股涩味慢慢散了,甜味慢慢上来了。青枣就是这样,刚开始涩,嚼到最后甜。
熟了,不涩了。但熟了,也没嚼头了。她看着手里的青枣,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翻涌上来了。
杨革勇又摘了一颗红的,递给她。“吃这颗。这颗甜。”
艾米丽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但不如青枣有嚼头。
杨革勇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个人,跟枣一样。”
“什么?”
“青的。”
艾米丽愣了一下。
她不懂枣,但她知道青涩不好,成熟才好。但在这个老人眼里,青涩好像不是不好,是好。
青涩有嚼头,成熟没嚼头。有嚼头,才有味道。没嚼头,光甜,没意思。她想起研发所的那些人——
叶海,阿依古丽,马师傅,戴维。他们都是枣。青的,涩的,有嚼头。她在华盛顿见过很多枣,红的,甜的,没嚼头。
那些枣好看,但吃过就忘了。军垦城的枣不好看,但吃了就忘不掉。忘不掉,是因为它们有嚼头。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杨革勇进了屋,端出两碗热茶。他把一碗放在艾米丽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来。
“艾米丽。”
“嗯。”
“你喜欢军垦城吗?”
她想了想。“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山。这里的马。这里的馕。这里的奶茶。这里的手抓饭。这里的风。这里的沙子。这里的星星。”
杨革勇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你。”
杨革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的奶茶好喝。你的枣甜。你种的树好看。你养的马精神。你说话不拐弯。你骂人也好听。”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颗青枣,嚼了很久,涩味散了,甜味上来了。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回甘。在舌根,在喉咙,在心里。
杨革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不是笑话她说的话不对,是笑她说的话太对了。他不知道这个米国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但他知道,他注意到她了。不是今天,是前几天,在马场。
她骑黄马,她戴草帽,她笑。她在马背上颠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草帽差点被风吹跑。
她用手按住帽子,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在那一刻就亮了,亮得他移不开眼睛。
“艾米丽。”
“嗯。”
“你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托盘。“我帮你收拾。”
“不用。放那。明天赵玲儿收。”
她端着托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杨革勇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他的手碰了她的手,粗糙,滚烫,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回去吧。晚了。”
她放下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杨革勇还站在枣树下,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转过身,走了。
杨革勇站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小,凉的。戈壁滩上的黄昏温差大,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降。她的手凉了,他的心有点热。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热,是另一种热。像冬天的炕,烧得不旺,但一直在那里,你坐上去就不想下来。他决定已经戒烟了,但此刻他想抽一根。
研发所,艾米丽的宿舍。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把镰刀。镰刀是戴维的,挂在她的墙上?不对,是戴维的镰刀,挂在他的墙上。
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天山,在镇上买的,一个当地画家的作品,油画,笔触粗犷,色彩浓烈。
画布上,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山脚下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匹马,低头吃草。
她看着那幅画,想起了杨革勇的马场。那匹白马,那匹黄马,那匹枣红马。她想明天再去马场。她拿起手机,给戴维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马场吗?”
回复来得很快——“去。”
艾米丽第二天到马场的时候,杨革勇已经在给那匹枣红马刷毛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晒得黑红的小臂。
肌肉已经松了,皮挂在骨头上,像秋天的果实失去了水分——但轮廓还在,隐约能看到当年那个在戈壁滩上修路、在沙漠里打井、在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年轻人。
他刷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地从马脖子刷到马肚子,刷到马腿,刷到马蹄。枣红马眯着眼睛,尾巴甩来甩去,很享受的样子。
“杨爷爷,我来了。”
艾米丽站在马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镇上买来的馕和酸奶。
杨革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不上班?”
“周末。不上班。”
“不上班不在家睡觉,跑马场来干什么?”
“来骑马。”
杨革勇把刷子放下,拍了拍马屁股,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
“馕,酸奶。就这些?”
艾米丽愣了一下。“不够?”
杨革勇没回答,拎着塑料袋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出来——奶茶、手抓饭、凉拌黄瓜、一碟子咸菜,还有她带来的馕和酸奶。
“吃。吃饱了再骑。骑不动,马背上去摔下来。”
艾米丽坐下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还是咸的,但已经习惯了。喝了几天,那股奶腥味不见了,只剩茶香和盐的味道。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像戈壁滩上的风。
杨革勇坐在她对面,端起自己的奶茶碗,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她吃。
艾米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扒饭。手抓饭是赵玲儿做的,比马师傅的清淡一些,油少,盐少,但羊肉一样嫩,胡萝卜一样甜,米饭一样粒粒分明。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碗底,发现下面藏着一大块羊肉——赵玲儿怕她吃不饱,特意埋在碗底的。她看着那块羊肉,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杨革勇问。
“好吃。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晚上热热再吃。不浪费。”
艾米丽把那块羊肉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碗。杨革勇把剩下的拨到自己碗里,几口吃完了。
他吃饭的速度比叶海还快,嚼都不怎么嚼,吞的,像在给身体加油,加满了,该干嘛干嘛。
他站起来,把那匹黄马从马圈里牵出来,缰绳递给她。“今天不骑白马了?”
“黄马认你了。上次你骑它,它没摔你。它不摔的人,就认了。”
艾米丽接过缰绳,摸了摸黄马的脖子。黄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手上,湿漉漉的。她翻身上马,动作比上次利索多了。
左脚踩马镫,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劲,右腿一跨,上去了。
杨革勇站在下面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她也骑着马慢慢地走进了跑马圈。
黄马今天的脾气比上次好,不急不慢地走着。她拉着缰绳,跟着它的节奏,身体一起一伏,像海浪。
杨革勇站在跑马圈边上,看着她。她的棕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扎成一条马尾,辫梢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胳膊上没有肌肉,但有线条,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人才有的线条。
她在马背上的样子比她坐在控制室里的样子好看多了。在控制室里,她是一个从华盛顿来的faa官员,专业、冷静、一丝不苟。
在马背上,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会笑,会紧张,会被风吹乱头发。
她骑马跑了两圈,停下来,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
“杨爷爷,你年轻的时候,骑什么马?”
杨革勇想了想。“枣红马。不是这匹。那匹老了,死了。”
“死了?”
“死了。养了好多年,老了,走不动了。有一天早上我去马圈看它,它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舌头粗得像砂纸。我跟它说,你走吧,不用等我了。它闭了眼睛。就走了。”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发红,皱纹深深浅浅的,眼睛眯着,看不清表情。
“你哭了吗?”
杨革勇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艾米丽没有再问。她拉着缰绳,骑着黄马,继续在跑马圈里走。黄马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沙地上留下一串串蹄印,深深的,圆圆的,像一枚枚印章。她骑了好几圈,骑到腿酸了,才从马背上下来。
把缰绳拴在栅栏上,走到杨革勇旁边。他坐在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凉奶茶。
“累了?”
“嗯。”
“累了就歇。”
艾米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跑马圈里的黄马。黄马在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远处,天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雪峰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顶天立地,沉默不语。风吹过来,带着沙砾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马粪的味道。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她没有拢,任由它们散着。
“艾米丽。”
“嗯。”
“你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个地方,后悔不后悔?”
她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华盛顿,我看不到星星。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在华盛顿,我听不到风声。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在华盛顿,我吃不到这么好的羊肉。在这里,每天都能吃到。”
杨革勇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艾米丽也沉默了。她看着远处的天山,看着山脚下的戈壁滩,看着戈壁滩上的风在吹。
“杨爷爷。”
“嗯。”
“你在军垦城住了多少年了?”
“一辈子。”
“一辈子?没去过别的地方?”
“去过。去过北京,去过上海,去过广州,中亚,欧洲,去过米国。”
“米国?”艾米丽转过头看着他,“你去过米国?”
“去过。叶家以前在那里生活,我在那边陪他们,”他看着远处天山,“纽约不好。楼太高,天太小。看不到星星。没有星星的地方,不是家。”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想起华盛顿的公寓,楼也高,天也小,看不到星星。她在那里住了好多年,从来没有觉得那不是家。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也许那里真的不是家。一个看不到星星的地方,怎么可能是家?
家应该能看到星星。家应该有风沙,有青草的味道,有马的响鼻,有奶茶的咸味。
家应该有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端着茶碗,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山,告诉你——星星在那里,路就在那里。
太阳开始西斜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艾米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该回去了。”
杨革勇也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她想了想。“来。”
“几点?”
“下午。”
“下午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到马场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杨革勇还站在那里,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片金色。他像一棵树,站在那里,不走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