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拉木图回来之后,杨成龙就憋着一股火。
那股火不是烧在脸上,是烧在骨头里。
他坐在ul的课堂上,教授在前面讲波特五力模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巴赫提亚尔那张脸——油光锃亮的头发,明晃晃的金链子,还有那根摁灭在桌面上的烟头。
他后悔了。
后悔没在餐厅里直接动手。
叶归根说得对,那杯伏特加难喝。但比伏特加更难咽的,是被人指着鼻子说“这里是哈国,不是华夏”。
杨成龙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作响。
“杨先生?”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你对这个案例有什么看法?”
杨成龙回过神来。全班同学都看着他。他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卷毛,站起来:“抱歉,我没听清问题。”
教授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个英国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华夏人就这样。”
杨成龙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男生。一米八几的身高,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加上那张因为长期在户外骑马晒得黑红的脸,光是瞪一眼就够吓人的。
那个英国男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再也没敢出声。
下课之后,叶归根在教室门口等他。
“你今天怎么了?”叶归根看着他的脸色,“从阿拉木图回来就这样。”
杨成龙把书包甩到肩上,大步往前走。“没怎么。”
“你走路的样子像要去打架。”
“那就打。”杨成龙闷声说。
叶归根追上他,拉住了他的胳膊。“成龙,你冷静点。”
杨成龙停下来,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气的。
“归根,你说,我是不是怂了?”
“怂什么?”
“在阿拉木图。巴赫提亚尔那个王八蛋,指着我的鼻子说那些话,我居然没动手。我爷爷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
叶归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爷爷的信里怎么说的?‘腰杆挺直了说话。’他没让你动手。”
“说话和动手有区别吗?”
“有。”叶归根说,“说话,是你占理。动手,是你输了。”
杨成龙哼了一声。“你跟你爸一样,太理性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像叶风。他想了想,也许是真的。
在阿拉木图那个包间里,他第一反应是讲道理、摆事实、引用股权变更记录。而杨成龙的第一反应是——干他。
这就是区别。
“行,”叶归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劝你。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真要动手的时候,叫上我。”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你?你那一米七几的小身板,能打吗?”
“我打不过,但我能报警。”
“……”
杨成龙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那股火还在,但没那么旺了。
回到宿舍,杨成龙给林晚晚打了个电话。林晚晚听出他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他把阿拉木图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最后把手机摔到了床上。
林晚晚在电话那头喊:“杨成龙!你摔谁呢!”
他赶紧捡起来。“没摔你,摔床。”
“你要是生气,就去跑步。别憋着。”
“我不跑步。我要打沙袋。”
“伦敦哪有沙袋?”
杨成龙想了想,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伦敦哪儿有拳击馆吗?”
回复很快:“你要干什么?”
“打沙袋。”
“你等一下。”
十分钟后,叶归根发来一个地址,在霍克斯顿,一家叫“铁锚”的拳击馆。
附了一句话:“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你去就行。报我的名字。”
杨成龙看着“报我的名字”四个字,心想:
叶归根这个人,嘴上说理性,背地里早就把路子铺好了。
他换了件运动恤,穿上跑步鞋,出了门。
“铁锚”拳击馆在一个工业区的地下室,水泥墙,铁皮门,里面弥漫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
前台是个光头大汉,胳膊比杨成龙大腿还粗。
“杨成龙?”光头看了他一眼,“叶归根的朋友?”
“对。”
“进去吧。右手边第二个沙袋,专门给你留的。”
杨成龙交了钱,走进训练区。沙袋是黑色的,六十公斤,吊在铁链上。他没缠绷带,没戴手套,直接一拳砸上去。
皮肉撞击帆布的声音,闷闷的,像打在人身上。
一拳,两拳,三拳。
他脑子里是巴赫提亚尔的脸。一拳打掉那条金链子,两拳打碎那口黄牙,三拳把那个烟头塞回他嘴里。
打了不知道多少拳,指节破了,血沾在黑色帆布上,看不出来。但他没停。
“小子,你这么打,手不要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成龙回过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穿着旧运动服,头发花白,但站姿很直。
他手里拿着两副拳套,走过来,扔给杨成龙一副。
“戴上。”老头说,“我陪你练练。”
杨成龙接过拳套,套在手上。老头也戴上拳套,站到他面前。
“你打过拳吗?”
“没有。打过架。”
老头笑了。“打架和打拳不一样。打架是拼命,打拳是技术。来吧,打我。”
杨成龙犹豫了一下,一拳打过去。老头侧身一让,那拳打在空气里,杨成龙一个踉蹡。
“太慢了。”老头说,“你心里有事,拳头就慢了。先把心里的事放下,再出拳。”
杨成龙深吸了一口气,又打出一拳。这一拳快了,但老头还是躲开了。
“还是慢。再来。”
一拳,两拳,三拳,十拳,二十拳。老头像一条鱼,每次都滑溜溜地躲开。
杨成龙的拳套打在空气里,呼呼作响,汗水甩了一地。
打到第三十拳的时候,老头突然不退反进,一拳打在杨成龙的腹部。不重,但很准,打得杨成龙弯下了腰。
“你只想着打人,没想着防人。”老头退后两步,“今天就到这。你手上有伤,回去处理一下。”
杨成龙直起腰,喘着粗气。汗水从卷毛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是谁?”他问。
“他们都叫我老麦。”老头摘下拳套,“以前在皇家海军陆战队待过。退役了,没事干,来这儿教教拳。”
“老麦,明天我还来。”
“行。但明天别空手来了,买副好绷带。”
杨成龙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他洗了澡,给手上的破皮涂了碘伏,疼得龇牙咧嘴。
然后给林晚晚发了一张照片——缠着绷带的手。
林晚晚的电话秒到。
“杨成龙!你干什么了!”
“打沙袋。”
“打沙袋能把手打成这样?”
“没戴手套。”
“你——”林晚晚气得说不出话,“你是不是傻?”
杨成龙靠在床头,听着她的声音,突然觉得那股火消了大半。
“晚晚,”他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是真的想。”
林晚晚的声音软下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圣诞假。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了。”
“那我飞回去看你。”
“别。你好好上课。‘天马’这边我盯着,没事。”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杨成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
窗外伦敦的夜风呼呼地吹,但他心里不冷了。
第二天,杨成龙又去了“铁锚”。买了绷带,缠好手,戴上拳套。老麦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不让你打沙袋。跟我学基础。”老麦站在他面前,“站姿,重心,步伐。拳击不是靠蛮力,是靠全身。”
杨成龙跟着老麦学了一个小时。出拳,收拳,移动,防守。枯燥,但他学得很认真。
“你学东西很快。”老麦说,“但你的问题不是技术。”
“那是什么?”
“脾气。”老麦点了一支烟,“你出拳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火。火太大,就看不见对手的破绽了。”
杨成龙没说话。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老麦吐了一口烟:
“力气大,脾气暴,一拳出去恨不得把人打死。但真正能打的,是那些心里有火、眼里没火的人。火在心里烧,眼睛是冷的。”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老麦,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打过仗吗?”
老麦看了他一眼。“打过。北爱尔兰,伊拉克,阿富汗。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发现,最难打的不是敌人,是自己的脾气。”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明天继续。”
杨成龙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杨成龙每天下午都去“铁锚”。学拳击,打沙袋,偶尔跟老麦对练。
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出拳越来越快,但老麦说他“火还在”。
那股火,是从阿拉木图带回来的。
十一月底,伦敦下了一场冻雨。
杨成龙从拳击馆出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英国本地。
“杨成龙?”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英语,是俄式英语。
“谁?”
“巴赫提亚尔。”对方笑了,“我在伦敦。有空见个面吗?”
杨成龙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在哪?”
“考文特花园,一家酒吧。我把地址发给你。一个人来。如果你那个姓叶的朋友也跟着,我就不客气了。”
电话挂了。杨成龙站在拳击馆门口,冻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攥着手机,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他给叶归根发了一条消息:“巴赫提亚尔在伦敦。我去见他。你别来。”
发完,他关了手机。
出租车在考文特花园停下。杨成龙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酒吧,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巴赫提亚尔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旁边只有一个人——不是保镖,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
“来了?”巴赫提亚尔站起来,张开双臂,像是在欢迎老朋友,“坐。喝什么?”
杨成龙没坐,也没喝。
“你找我干什么?”
巴赫提亚尔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我爷爷让我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油田的股权转让协议。我爷爷要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十五,是百分之十。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杨成龙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
“我说过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找我爷爷去。”
“你爷爷?”巴赫提亚尔笑了,“你爷爷躲在军垦城,谁都不见。我找了他三个月,他连电话都不接。”
“那说明他不想跟你谈。”
巴赫提亚尔的脸色变了。那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杨先生,”中年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我是阿可可烈家族的法律顾问。这件事,如果谈不拢,我们会走法律程序。在哈国,在伦敦,在国际仲裁庭。你们杨家的油田,手续上不是没有瑕疵的。”
杨成龙盯着那个中年人,又看了看巴赫提亚尔。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中年人说,“是提醒。”
杨成龙攥紧了拳头。老麦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火在心里烧,眼睛是冷的。”
但他的火已经烧到了眼睛里。
“巴赫提亚尔,”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上次在阿拉木图说,这里是哈国,让我小心点。现在你在伦敦,我也跟你说一句——这里是伦敦,你也小心点。”
巴赫提亚尔后退了一步。那个中年人还想说什么,杨成龙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酒吧,冻雨还在下。杨成龙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拳头攥得咯吱响,但他没回头。
他打了辆车回宿舍。路上,他打开手机,十几条消息全是叶归根的。
“你在哪?”
“回电话!”
“杨成龙你别冲动!”
“我找到巴赫提亚尔的位置了,你别一个人去!”
最后一条是:“我在你宿舍楼下。到了给我打电话。”
杨成龙到了宿舍楼下,看到叶归根站在门口,没打伞,头发被冻雨淋得贴在脑门上。
“你傻啊?不会进去等?”杨成龙走过去。
叶归根没理他的埋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动手了?”
“没有。”
叶归根松了口气,然后一拳捶在杨成龙肩膀上。
“你吓死我了!”
杨成龙被他捶得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肩膀。
“我没动手。但我跟他说了,这里是伦敦,让他小心点。”
叶归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跟动手差不多了。”
“我知道。”
两个人上了楼。汉斯不在,宿舍里很安静。杨成龙换了件干衣服,叶归根用他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成龙,”叶归根说,“巴赫提亚尔的事,不能这么拖下去。他这次来伦敦,不是随便来的。他背后有人。”
“谁?”
“还不清楚。但我爸那边在查。”叶归根坐下来。
“你爷爷的油田,这些年一直有人眼红。阿可可烈家族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
杨成龙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归根,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去阿拉木图?”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我不去,就不会惹上这些事。”
叶归根摇了摇头。
“你早晚要去的。那些油田,你爷爷迟早要交给你。早点知道有这些麻烦,比晚点知道好。”
杨成龙没说话。
“而且,”叶归根站起来,“你不是一个人。巴赫提亚尔有他的势力,你有你的。叶家在伦敦不是吃素的。”
杨成龙看着他。“你又要动用家族的力量?”
“不是动用。是让他们知道,动杨成龙,就是动叶归根。动叶归根,就是动叶家。”
叶归根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杨成龙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归根,谢谢你。”
“别谢。请我吃饭就行。”
“行。手抓饭。”
“大份的。”
“大份的。”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xj餐厅走。冻雨停了,风还是冷的,但两个人走在一起,身上带着热气。
“归根,”杨成龙边走边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
“那我应该怎么改?”
叶归根想了想。“不用改。”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杨成龙。冲动是你的毛病,也是你的优点。你爷爷也冲动,但他冲动了一辈子,把油田打出来了。你冲动,但你心里有底。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话直,我就学直了。”
两个人走进餐厅,坐下。
“老板,两碗手抓饭。大份的。”
“行!坐吧!”
杨成龙掏出手机,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消息:“晚晚,今天有人找麻烦,但我没动手。”
回复很快:“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因为我兄弟拉住了我。”
对面发了一个笑的表情。“那你得好好谢谢他。”
“请了。手抓饭。”
“大份的?”
“大份的。”
窗外,伦敦的夜风还在吹。但餐厅里很暖和,灯光很亮,手抓饭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杨成龙大口吃着饭,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不再往外蹿了。它缩回骨头里,变成了一种热——不是要打架的热,是要做事的热。
他想好了。
天马要做大。油田的事,他不急,但他要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谈判桌上赢,怎么让巴赫提亚尔那种人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未完待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