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八章 一点仙

    祂的声音冰冷，在天地之中回荡，而种种彩光之下，却是一片暗沉的寂静。

    陆江仙静静地思虑着，似乎在理解祂的思路，可仅仅是一瞬之后，这白衣男子就轻轻摇了摇头，道：

    “这也是他们一直在试图促成的…”

    “同流合污。”

    玄谙仍然端坐在那小小的玄位上，眼中只有冰冷，道：

    “不过除妖斩仙，污在何处？他们要的同流合污，如果仅仅是这些，我当年也不会处处举步维艰…”

    “而你本身，亦来不及了，法鉴的碎片，已经引起了祂们的注意…”

    玄谙声音幽幽：

    “数千年的时光，我这一份鉴身能有灵智，你那一份镜身又何尝不能露出马脚？”

    “你可知玄明之气？”

    陆江仙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了淡淡的冰冷。

    玄谙低声道：

    “当年他们的目光通通在我身上，哪怕我已拼尽全力，凑齐了鉴身，也收拢了好几块镜面碎片，可终究有失手的时候…”

    陆江仙心中微动，道：

    “太元？”

    “太元。”

    玄谙眼中闪过一丝无力，道：

    “毕竟是祂衍华的机缘，我很难插手，天下诸多真君虎视眈眈，就算是自己人也在盯着我，特地去过问又显得奇怪…本想迟早有机会…”

    “可那一份碎片…早就出了问题，若是不出我所料，至少是有了一些本能，祂们得了些仪轨，通过种种供养、消磨，就能从中得些许反馈…”

    祂低声道：

    “那一位的手段高，这些年一定有了不少收获，也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有这玄明之气。”

    陆江仙低声道：

    “何等用途？”

    玄谙很坦然地摇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如今的状态…也没资格知道，可这东西一定不会比祭药差，甚至对真君一级都有不小的帮助，可也仅仅到此为止了…终究是一块碎片。”

    陆江仙暗暗而叹。

    当年得知尊执上青宫其中有那一道碎片，被用来铺垫天浥的成道之路，陆江仙就已经知道那位太元真君一定有感应，明白碎片的不俗…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对此物的发掘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应该是张秋水要突破，这才断了这一处谋划，以至于我看到的时候，这一枚碎片并没有被如何处置，只是静静的安置在法宝里而已…’

    白衣男子静静地望着，答道：

    “你的话，我已经听罢了，这一缕真…可以是祂们的关键，也可是我、是明阳的关键，明阳之局到了这个份上，不必你再有多的指点。”

    他笑道：

    “正如你所说，我有无上道慧，你和我看待天下的角度，从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只是这一缕真，是要谢谢你告知。”

    陆江仙神色郑重，道：

    “我也知道玄女为什么在等了。”

    听陆江仙提起这个名字，玄谙的眼中罕见地有了一缕情绪，张了张口，道：

    “陆江仙。”

    祂吐了口气，道：

    “不要看轻玄女…祂不好对付。”

    这容貌与陆江仙一模一样的存在摇了摇头，笑道：

    “我当年能骗的过蒋清，骗的过天下，却瞒不过祂，玄女不肯与我接触，若非如此，偌大的元府也不会说乱就乱…”

    “祂有图谋——这图谋不比天霞小。”

    玄谙道：

    “祂从梁末…甚至更早就开始布置了，祂不但能够骗过天下人…还能骗过你和我…”

    祂渐渐有些出神，轻声道：

    “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打开洞华天，可你又不能缺少这一道神妙，看来你要踏入洞华天，取出青诣元心仪了。”

    他这话看似有些没由来，陆江仙却思量了好一阵，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急。”

    他轻声道：

    “你夺走了青诣元心仪的玄妙，强横到外界以为你手握仙器，这份神妙归来，一定比往日的所有反馈都要剧烈…”

    “当今的天下大势正是千钧一发之时，我不能放手不管，更何况…”

    陆江仙微微一笑，道：

    “这份玄妙寄存在洞天之中，比放在我身上更加保险，也更加让祂们琢磨不定，我…也能有些更好的安排。”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陆江仙已经看穿了对方在洞天之中的布置，自然也有了自己的安排。

    ‘青诣元心仪与太阴余位已经达成了平衡，一同被洞华天锁在此地，那我何必一定要取走呢？玄谙在门外做得到的事情，我一样做得到…’

    ‘反而打开此门，取走青诣元心仪，太阴余位失去平衡，必然生变…外界会察觉到些许波动不说，我如今的实力还不足隔着镜子压制天地金位…’

    他眼中神光璀璨：

    ‘这道余位留着，将来…我可是有大用的。’

    玄谙喃喃了两句，似乎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他动了动唇，笑道：

    “你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陆江仙明白他的意思，不放出余位、不放出青诣元心仪，还可以防止眼前之人还有后手，在这元府外的身躯被抹去之后，预留手段来对付他陆江仙！

    可陆江仙并没有出言解释，玄谙也不期望他解释，终于缓缓低下头，良久地沉默下来。

    这沉默好像是某种信号，陆江仙轻轻点头，侧身而立，面上有些惋惜，道：

    “还有什么想说的？”

    玄谙短促地吸了口气，闭上双眼，突然道：

    “陆江仙，兴许你不认可我除妖斩仙的心思，你与我也有诸多不同，可有一点，你我是能够达成共识的。”

    祂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

    “杜青…一定要死。”

    读出这两个字时，玄谙的眼中有了阴冷的杀机，他的神色幽幽，道：

    “祂…取走了金桥锁，却没有履行与我的约定，而且，祂有疑心了，天下金丹不少，祂是唯一一个怀疑你不是玄谙的真君，杜青只是不知你是谁而已。”

    “这才是祂以为的，可以与你合作的根基…”

    陆江仙其实是有预感的，从入洞天的那一刻，眼前的人特地说那么一句敌人与朋友，他就已经感受到对方身上对杜青隐隐约约的杀机了。

    他缓缓点头，道：

    “隋观不正常。”

    玄谙听到这个名字，情绪有了波动，道：

    “隋观…陆江仙，知道它本来是什么吗？”

    祂道：

    “影子…”

    “羽蛇的影子。”

    玄谙顿了顿，对上陆江仙的双眼，冷笑道：

    “当年，是它不断在杜青耳边出言献策，又有我们帮忙，扰得龙属连连失手，可是它没想到的是，杜青早就准备好算计它了…”

    “这家伙求道的时候，渌在天上，在我们的帮助下，偷偷抬起手来，把尾指浸在天上的水中，以至于他的倒影上下贴合，独独少了这一指…让它有了误判！”

    “它毕竟是个倒影，做了许多准备，调整了自己的人身，附身之时，却有尾指对不上…”

    “而杜青，在证道的那一瞬间，咬下了自己的尾指，也咬到了那倒影的真身，于是咽入腹中，密闭五脏以作藏牝，它非但没干扰到他，甚至成了他证道的一部分！”

    “直到证成了，他才把东西吐出来，落地以后就成了隋观！”

    玄谙冷笑道：

    “隋者，裂肉也、堕而坠也，以此作修道观，即是此意！”

    陆江仙眼中微微光明，终于恍然大悟，眼前仿佛浮现了当年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以及咬下自己尾指的那一个瞬间。

    ‘原来如此！’

    ‘司伯休…你是这样借了他的位格，你是这样借来了祂的渌水，试图用飞动之水来推隼入枝，原来如此！’

    陆江仙当年就有疑惑，如今总算是一片清晰，眼神微微颤动，玄谙却因为憎恨而显得咬牙切齿，轻声道：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这个位置祂怎么会坐的这样稳？是因为祂利用隋观，利用这羽蛇的倒影代替了自己的倒影，舍弃了渌水一部分分身的权能，才彻底将自己的地位稳住…”

    玄谙说完这话，终于泄出一口气来，表情却没有大的变化，而是注视着他，道：

    “你的道慧高，可有些东西我不得不提醒你——孰敌孰友…我不知道你想用什么手段保下明阳，祂们关乎破局，也关乎破局之后的立足…”

    祂淡淡地道：

    “陆江仙，你能救出太祝么？”

    “祂躲在生死之隙，多年以来状态不知好坏，可多少还能有回应，从天下局势来看，祂既不属五德，又不属十二炁，若回归世间，并不会伤及多少人的利益…只是当年打伤祂的人，一定会成为你的敌手…”

    玄谙冷冷地道：

    “祂的伤，是阳瞝、摩都留下的，你要救他，就必须要与这两位为敌，阳瞝要培养仙明阳，一定是你的对手，可摩都…是摩通畟宫的主人，当年雷宫的余孽遁入南海，恐怕连你得了明阳，也很难压住祂…”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不是现在。”

    玄谙停了停，轻声道：

    “太元呢。”

    陆江仙微微抬眉，道：

    “我都会尽力争取，眼下的最大矛盾，不是他们。”

    玄谙的语气一向极为极端，可听了他这话，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许，发出一声冷笑，道：

    “这老东西更是不好应付…你可有一片碎片在他手上，你想把李阙宛托付给王蕃，固然不错，可不要想着祂会因此照顾李氏，更不要想着她能够及时的得到全丹余位…”

    “全丹余位对祂来说实在是锦上添花，没有强求的必要，可明阳之局实在是太深了，明阳的因果一日不了结，金一不会让她求金。”

    陆江仙并不意外，他道：

    “我知道。”

    玄谙张了张口，没有再说什么，好一阵，见着陆江仙转过身去，开始往回走，祂才沙哑地道：

    “李通崖的祭药，不是我放的…净盏的事情，也与我无关。”

    这话似乎威力不俗，让那道白衣的身影微微一顿，而说完这话，祂好像放松下来，面上也有笑意了，道：

    “陆江仙！”

    那白衣的仙人停了步。

    玄谙不怒不急，真正到了这一刻，祂仿佛不在意了，笑道：

    “你说得倒不错…我把元府给毁了，我原本也想着自己搞砸的事情，自己来收拾，那些逼迫蒋清、围杀群儿的人，我自己一个一个去报复…”

    哪怕方才如痴如狂，知道是这两位自己最亲近的人算计了自己，此刻他的脸上也没有愤恨与仇恨，而是彻骨的平静，甚至有些释然：

    “我不但做不到，哪怕有一天你成功了，我也看不到了…”

    直到这一刻，祂终于舍得从自己的位子上起来，可仅仅是站在高处，仍不肯迈步下来，玄谙笑道：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我既不能报仇，也没有生机前路…”

    “至少能一死谢罪。”

    蓬勃的太阴之光终于从他的身体之中迸发而出，如同万千条穿梭天际的神光，在天空中游走，又化为千万条绳索般的白光坠下。

    祂的瞳孔不曾凝视那个站在远方、无言的另一个自己，而是眷恋般地凝望着满天的太阴之光。

    在这一刹那，种种景象开始在祂的眼中穿梭，从洞府中初次诞生、孤身一人的惶恐不安，到叱吒风云、仙人对谈的无边辉煌，最后恢复成无垠星图中亘古不绝的绝望黑暗。

    种种景色倒映在漫漫的太阴中，背后矗立的是那面无表情的，通天彻地的玉真之身，远方的一切越来越远去，玄谙侧过身，身上的光彩一点一点变淡，如同飘散的银河。

    在那张脸庞也淡化消失的那一瞬，祂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喃喃道：

    “陆江仙。”

    纯粹的太阴之光不断飘散，如同一缕缕飞烟，不断地撞击着身后的青铜大门，试图遁入其中，回归余位。

    “盈昃和我说，蒯离没有陨落，当年的事情，既是分高低、分生死的二阳之争，又是祂们两位的互相成全…”

    玄谙的身影已经消散了，只有那低不可闻的声音回荡：

    “我觉得…祂也在等。”

    “等这一缕至真。”

    ps:1443的先是才证道成功的太祝暗暗被围杀错了，看错时间顺序了，纠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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