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初十。
宜挂匾、安床、打扫、动土、安葬、开光、上梁、开业、伐木、求子。
忌买房、出行、祭祀。
拙草堂里,张夫人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慢吞吞地喝粥,听着暖春翻黄历,听到求子二字时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暖春愣了一下:“夫人怎么了?”
张夫人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没事,笑两个小孩子像家家酒一样胡闹,闹得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且要看看,他们打算分床睡到什么时候。”
暖春笑了笑:“姑爷这才是在意小姐呢。”
张夫人用帕子擦了擦嘴:“甭替他们打圆场,收拾收拾,准备迎客吧。把茶水点心备好,回礼也备好,莫叫人觉得我张家趁机吃拿卡要占尽便宜。”
暖春取来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又往铜手炉里夹了两块通红的新炭进去,这才掀开门帘。
张夫人施施然往府门走去,来到府门前时,问门房小厮:“外面多少人候着了?”
门房小厮面露为难。
张夫人皱起眉头:“怎么了?说话!”
小厮赶忙回应道:“回夫人,门外只有两位吏部侍郎从寅时就等着了……”
张夫人怔在原地。
吏部只来了两位侍郎倒是不希奇,毕竟郎中和主事们得先去各自顶头上司家里递拜帖才行。
可如今张拙贵为阁臣,又执掌京察,怎会只有吏部的人来拜年?
暖春在一旁小声找补道:“可能是要等明天才来吧,毕竟还有好几天呢。”
张夫人站在门前淡然道:“想必是昨日徐府里发生的事已不胫而走,京城那些人精知道张家与徐家割席,便要先去其他阁臣家里拜谒,张家可以先放一放,等一天也不迟。”
京官们拜年绝不会将张家落下,可这京城里,连腊月初十先给谁拜年都是讲究,早一天还是迟一天,是天壤之别。
徐阁老要走了,内阁首辅将要空悬,自然要先去拜会最有机会成为首辅的那一位,想必胡家与陈家这会儿已门庭若市。
暖春看向张夫人:“夫人,怎么办?”
张夫人笑了笑:“他们这些短视之人,又怎知老爷的能耐?做官好比种地,春种秋收,急不得。有些人只看见今年的收成,便急着去攀高枝,可他们忘了,地是要年年种的。今年收成不好,明年未必不好。今年收成好的,明年也未必能好,开门吧。”
小厮将大门拉开,两位吏部侍郎站在台阶下,身后各跟着四个抬年礼的小厮。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帽翅上还挂着清晨的霜花。
见门开了,两人同时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夫人,给您拜个早年。下官来得早了些,没打扰夫人歇息吧?”
张夫人微微颔首:“周大人客气了,老爷昨夜在衙署批文书,没回来,让您二位白跑一趟。”
周行文赶忙道:“不白跑不白跑,给夫人拜年也是一样的。”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厮,指了指那两抬扎着红绸的礼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一盒是六安瓜片,大人爱喝的。一盒是苏州织造局的缂丝料子,给夫人做几件春衫。”
张夫人看了一眼那两抬礼盒,笑意不变:“方大人有心了,暖春,收下。”
跟在周行文身后的是右侍郎方砚秋,五十出头,看着敦厚些。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下官也给大人和夫人拜个早年。”
他的礼是一坛绍兴老酒和一对青花瓷瓶,中规中矩。
张夫人谢过,吩咐暖春把回礼取来。
回礼是她昨日就备好的,每家两盒正心斋的点心,扎着红绳,看着喜庆。
张夫人笑着说道:“外面冷,周大人、方大人,进来喝杯热茶再走?”
方砚秋和周行文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不打扰夫人了,下官今日还有公务,改日再来叨扰。”
张夫人没有挽留,微微颔首:“那就不留了,暖春,送送两位大人。”
暖春应了一声,领着两位侍郎往台阶下走。
张夫人站在门槛内,铜手炉拢在袖中,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待暖春回到身边,她轻叹一声:“急着去拜下一家呢,也是两个会做人的。”
暖春低声道:“夫人,回屋歇着吧。”
张夫人嗯了一声就要往回走,转身时却见宣武门大街尽头,竟有十余人联袂而来。
她站定脚步,仔细看去,这些人身后也没跟着小厮,都是自己提着年礼的,有人提着一坛酒,有人提着一条猪后腿,还有人提着一挂腊肠、橘子……
待众人来到张府门前,张夫人看清他们的样貌才诧异道:“院使大人,院判大人?”
来得赫然是太医院的太医们。
院使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提着一只扎着草绳的猪后腿。
他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见张夫人,赶忙拱手:“我等来得晚了些,原本约好在太医院汇合了过来团拜,没成想周方平那老小子拉肚子,这才耽搁些时间。”
张夫人看着院使手中的猪后腿,疑惑道:“诸位怎会来给我家夫君拜年?”
院使一怔:“夫人误会了,我等是来给陈迹陈大人团拜的。”
张夫人半天没说话,暖春迟疑道:“你们……给我家姑爷团拜?”
院使诚恳道:“是这样,前阵子陈大人在我太医院当了几天院使,帮我等解决了好几个大难题。先是抄了那个假药贩子的家,再抄了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后来还抄了直殿监提督王詹和直殿监主事王奎的家。”
张夫人听着院使说了好几个抄家的事,眼皮直跳:“院使大人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了,如何能将此等阉党行径津津乐道?”
周方平小声嘀咕道:“我等现在也是阉党了……”
院使瞪他一眼,往回找补道:“我等往年都是给姚老太医团拜的,如今给他徒弟团拜,倒也算是尽了对姚太医的那份孝敬心思,还请夫人接下这些年礼。”
张夫人看着他手上的猪后腿:“暖春,喊人接东西……几位进里面喝口热茶?”
院使搓着冻红的双手:“方便么?”
张夫人原本只是客套,眼下却骑虎难下了,她想了想,吩咐暖春:“领几位老大人去正堂,然后赶紧去唤陈迹出来待客。”
暖春笑着应下,对院使等人说道:“老大人里面请。”
待门前安静下来,张夫人捧着铜手炉缓缓舒了口气,正待她要往回走,又听见宣武门大街上响起马蹄声。
她转头看去,正是皎兔和云羊领着二十余名密谍策马前来。
二十余人风尘仆仆,衣帽上都挂着风霜,像是刚从城外归来。
这些人马鞍旁都挂着刚猎到的野兔和野鸡,还有一名密谍的马背上驮着一头活鹿。
皎兔在门前翻身下马,她拍了拍身上的霜花,笑吟吟地走到台阶下,朝张夫人福了一福,娇笑道:“给夫人请安了。”
张夫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皎兔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指挥密谍将猎物堆在门前:“我等就不进去惹人嫌了,夫人帮忙给陈大人转告一声,就说我们来过。野鸡、野兔可以烤着吃,那头野鹿是给陈大人放血喝的,给他补补身子。”
不等张夫人回答,皎兔便领着二十余骑风驰电掣地往大街尽头去了。
张夫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脚边那一堆野货,沉默不语。
野鸡、野兔、活鹿,堆得门前台阶都快没地方站人了。
暖春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堆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这……”
张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进去,野鸡野兔送厨房,鹿先拴在后院。”
暖春应了一声,招呼门房小厮出来搬东西。可还不等家里下人将野货抬进去,又有一队人马策马而来。
张夫人转头看去,晨光里,几匹马从薄雾中慢慢走出来。当先一人身披黑色衮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胯下一匹乌黑骏马。
那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张府这边来。
身后跟着四名随从,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竟是外放至今的福王。
张夫人行了个万福礼:“福王殿下。”
福王赶忙拱手回礼:“夫人不必客气……陈迹在家么,孤今早刚刚回京便听说他与张二小姐的婚事,没成想错过了头等热闹的大事,若知如此,路上便该在驿站换马赶回来的。”
说罢,他回头对身后吩咐道:“周旷,把孤从金陵得来的那张角弓拿来,送给张二小姐当贺礼。”
周旷应下,从马鞍旁解下一张角弓,弓身通体漆黑反光,与马镫碰在一起时竟发出金铁交鸣声。
张夫人没接角弓,反而劝说道:“福王殿下回京,得先进宫面圣才是。方一回京便来阁臣家中,恐有结党之嫌。”
福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周旷手中,径直往张府里走去:“夫人不必多虑,孤见陈迹一面便走。要说结党,孤早就给他牵过马了,结党也是那时便结下的。”
张夫人没敢阻拦福王,只能看着他往里走。
她站在门前左右看向宣武门大街,再三确认没有人来给陈迹拜年,这才往回走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