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流亲王并非没有试探性地提过退位让贤，其中真心假意难辨，而大流亲王破境后志在更高远的大道，对俗世权柄似乎兴趣转淡，并未顺势接过。

    最终形成的格局，便是国君主持朝政、总揽世俗权柄，

    而亲王则执掌风神教、把控国内修行力量。

    表面上，王室力量一体，内外分工。

    但面对修为稳压自己一头的亲王，国君难免处处受制，亲王也时有倨傲不恭之举，积年累月，嫌隙渐生。

    长此以往，这个国君的位置，早晚会落到大流亲王身上。

    “陛下。”

    亲王行至御阶之下，略一拱手，算是见礼，声音洪亮，

    “珍宝城的使者已至都城，本王特引其前来面圣。”

    国君眉头蹙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珍宝城？前日朝会，文武众卿不是已然议定，今年月华草的份额，优先与斩妖阁方面洽谈么？亲王此举，恐有不妥。”

    “陛下此言差矣。”

    亲王面色不变，声音沉稳，“生意之道，货比三家乃天经地义，岂有独沽一味之理？

    珍宝城使者千里迢迢而来，诚意十足，所提条件亦颇为优厚。

    陛下纵然心中有所倾向，见上一面，听其陈情，再做定夺，于国而言亦无损失。

    难道斩妖阁那边，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斩妖阁所许条件，岂止于价格？”国君声音提高了几分，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除收购价优渥外，他们更应允，每年可从我风神教遴选一名优秀弟子，直入斩妖阁山门修行！

    此等机缘，关乎我国未来强者培育，珍宝城拿什么来比？”

    一旁静立的杨毅，闻言心中一动。

    接收附属势力弟子入山门修行。

    这不是留学生操作吗？

    这一手，确实高明，直击波连国这类小国的命脉。

    灵石财富固然重要，但能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强大修行者，才是国祚长久的根本。

    波连国自身资源有限，培养出的高手，如何能与背靠十大仙门、经历完整体系锤炼的弟子相比？

    尤其是六年前斩妖阁仙门夺魁，声势如日中天，其培养弟子的能力已得到天下公认。

    一年一个名额，看似不多，但若国君运作得当，优先安排自家血脉或心腹子弟前往，十数年后，归来的便是足以影响乃至主导国内格局的强大助力。

    这份未来投资，其价值绝非单纯提高些许收购价码所能抵消。

    而对斩妖阁而言，吸纳外围优秀苗子，既能增强自身潜在力量，又能加深与附属势力的羁绊，所费成本却极低，实是一举多得。

    反观珍宝城，一个商业组织，绝无可能提供同级别的修行前途保障。

    也正因如此，前番朝议，群臣才倾向与斩妖阁合作，甚至有意冷落珍宝城，以表诚意。

    岂料亲王此刻，又携珍宝城使者强势介入。

    国君心中明镜似的，这背后，多半是珍宝城知晓朝堂之路难通，转而以重利说动了亲王。

    许诺给波连国的条件或许相差不大，但私下奉予亲王个人的好处，定然是足以让其心动的天文数字。

    亲王神色不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

    “陛下，事关国策，岂能儿戏？纵有倾向，听听对方之言又何妨？

    难道斩妖阁之人，还能时刻监听我波连国朝堂不成？”

    杨毅在旁边看着，觉得有意思。

    一个国家，最强的武力不在皇帝手里，皇帝的处境就会非常尴尬，眼下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个嘛……”国君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一旁仿若背景的杨毅。

    “晚辈可以当作没听见。”杨毅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

    “嗯？”亲王锐利的目光倏地射向杨毅，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你是斩妖阁的人？”

    “呵呵。”杨毅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神情坦然，“前辈误会了。

    晚辈不过是多年未曾回山的闲散弟子，此番游历西域，恰逢其会罢了。

    代表不了菩提峰，更代表不了斩妖阁的意志，前辈无需在意。”

    亲王面色稍霁，转回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

    “若真是重视此次商谈，斩妖阁纵不派那向芙蓉亲至，至少也该是四君子那般人物前来方显诚意。

    若只遣个无名小卒，那便是视我波连国如无物！”

    国君脸上阴晴不定，沉吟片刻，终究挥了挥手，带着几分疲惫与妥协：

    “罢了。亲王既已将人引来，那便……宣上殿吧。听听他们有何说法。”

    ……

    不多时，侍者引着两人步入大殿。

    左侧一人，身着锦缎长衫，腰束玉带，面容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精明灵动，左胸口以金线绣着一枚古朴的方孔铜钱纹样，正是珍宝城供奉的标识。

    只是近年来珍宝城为应对竞争，大肆扩充编制，各类供奉头衔泛滥，其含金量早已今非昔比。

    此人叫做石浩杨，珍宝城派驻西域一带的重要管事之一，一副典型商贾做派。

    而他身旁那人，却显得颇为特异。

    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头浓密黑发略显蓬乱，未曾仔细束起。

    面色苍白，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几乎不见眼白，目光转动间带着一种动物般的警惕与疏离，不断扫视着殿内各处，对聚焦于身的视线似有不适。

    中年掌柜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执礼道：“珍宝城供奉，石浩杨。拜见波连国君陛下。”

    “石供奉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国君虽心中另有打算，面上礼节却丝毫不缺，笑容可掬。

    “朕此前政务繁忙，未能亲迎，还望石供奉海涵。”

    “陛下言重了。”石浩杨笑容满面，目光扫过一旁的亲王，意有所指。

    “亲王殿下已盛情款待，何来怠慢之说？

    今日得见天颜，实为幸事。

    鄙人此番前来，主旨仍是商谈贵国特产九灵月华草的长期供给事宜。”

    “此事……”

    国君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为难道：

    “贵城与菩提峰皆欲独揽全部份额，这着实让朕为难。

    波连国小力微，天元大陆，哪一方都开罪不起啊。”

    石浩杨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

    “菩提峰所开价码，鄙人略有耳闻。

    我珍宝城可在此基础之上，全面再提价一成！

    条件同样，贵国今后所产月华草，需独家供应我珍宝城。”

    “唉……”国君叹息一声，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