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
皇帝已率先起身,态度颇为恭敬。
论辈分,典狱长比他高出数辈,实力地位更是超然,由不得他不敬。
典狱长在玉阶前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之音,“陛下。请恕老臣不请自来,搅扰盛宴。”
皇帝连连摆手,笑容满面,“您能前来,乃此宴之荣,何来搅扰之说?快请上座!”
典狱长微微颔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声若洪钟:
“臣入宫时,听闻有宵小之辈胆敢在宫中兴风作浪?
“特来此一看。不知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最好别让老臣逮到。”
凛冽的杀意,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殿中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
皇宫深处,某间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的静室。
初升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黑白分明的格子光影。
一位身着素色长衫、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静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矮几摆放着茶具,正有人为他徐徐斟茶,水声汩汩,茶烟袅袅,香气清幽。
“时辰将至,群英宴该开了。”
男子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淡淡说道。
“相爷今日突然称病不赴宴,会不会引起陛下猜疑?”
对面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身形瘦削、面容阴鸷的黑衣中年男子。
他仿佛与室内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幽深难测。
说话之人,正是当朝左相,陆景。
而对面的黑衣男子,则是他麾下第一高手,十六洞天中飞廉门的掌门,连秀。
飞廉门在十六洞天中声名不显,门人弟子也少有活跃于外者。
但若论掌门个人实力,连秀却是公认的第一,实打实的七阶强者。
当年他因故得罪天阴神宫,遭其追杀,是陆景出面周旋调停,才保下他性命。
自此,连秀便死心塌地追随陆景左右。
陆景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语气平静无波:
“起初听闻宫中或有异动,故称病以观其变。没料到风波平息得如此之快,皇后被囚,香妃已死,乱局似已尘埃落定。
“既然无事发生,陛下又有何理由猜疑一个抱恙的老臣呢?”
连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此说来,潘姑娘倒是白挨了我那一掌。”
陆景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未必是坏事。起初我欲促成她与大皇子,是因陛下属意已定。可近来观察,陛下心思似有动摇。”
“尤其是皇后事发,大皇子想必更失圣心了吧?”连秀接口道。
陆景却缓缓摇头:“陛下之心,深如渊海,立储之事,他所虑绝非仅仅后宫动向。
“起初大皇子性情温良,天赋尚可,守成有余,陛下亦无他选。
“然近年来,邪祟频现,天灾人祸不绝,未来恐有更大动荡。
“值此多事之秋,或需一位更有魄力、更具手腕的开拓之主。相较之下,十六皇子虽年幼,却野心勃勃,行事果决……这才是陛下动摇的根本。
“一国之君所思,乃江山社稷,岂会全然受宫闱琐事左右?”
他娓娓道来,仿佛已置身九重宫阙,亲身揣摩着那位帝王的心思。
“相爷深谋远虑,洞悉幽微,属下不及。”连秀适时奉上恭维。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几声轻微的笃笃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夜莺落在窗棂,以喙轻叩。
窗户无风自开,夜莺飞入室内,光华一闪,化作一张写满字迹的素笺,飘落于陆景面前。
陆景展开信笺,目光扫过,面色如常。
“连兄只是不在其位罢了。身居中枢,揣摩上意,乃是必修之功。”
“典狱长……也入宫了。看来,他也收到了风声。”
陆景将信笺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连秀眉梢一挑:
“连这位爷都出动了?
“有他坐镇,今夜群英宴,怕是连只苍蝇都别想闹出动静了。”
“典狱长远离朝堂已久,世人皆猜其与皇室离心。此番突然现身,未尝不是向所有人宣告,他终究姓向,心向向家。”陆景再次揣测道,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推演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动向。
“那依相爷之见,待局势明朗,我们是否……转投十六皇子?”连秀试探问道。
陆景再次摇头,目光深邃:“十六皇子,年少气盛,易被眼前利益所惑,恐非长久之选。”
“那……还是大皇子?”连秀追问。
“大皇子么……”陆景这次沉吟了更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幽暗与权衡,并未立刻回答。
……
大殿之上,典狱长这尊大神的到来,让本就庄重的气氛更添几分肃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龙椅下首不远,地位尊崇显赫。
按礼制,高台之上的席位,是有资格分享文鳐鱼肉的。
皇帝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提前吩咐多备了一只!否则此刻临时宰杀烹制,根本来不及。
以皇帝之尊,若因嘴馋而多杀一只文鳐鱼,必遭言官非议,斥为坏祖宗规矩。
但若是典狱长开口想吃,恐怕满朝文武无人敢有二话。
这位当年备受冷遇的皇子,早已用实力和时间熬死了所有曾轻视他的长辈与同辈。
如今殿中众人,多是听着他传奇故事长大的晚辈,谁敢不敬?
当然,典狱长显然并非为口腹之欲而来。
他落座后,对案上珍馐看也不看,径直问道:
“老夫入宫时,听闻宫中已生变故?”
皇帝叹了口气,将今日香妃遇害、疑似烛照密会作乱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典狱长听罢,浓眉倒竖,声若洪钟:
“这些烛照密会妖人,竟敢将手伸进皇宫,布局如此之久!当真该千刀万剐!”
他本是与皇帝低声交谈,但这一怒之下,声音不由拔高,
尤其是最后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
原本刚刚恢复些许热闹的宴席,瞬间又安静下来,众人举着筷子,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看什么?吃你们的!”典狱长回头,环视大殿。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低头,不管碗里有没有菜,都装作扒拉几下。
皇帝宽慰道,“皇叔祖息怒。好在贼人已然暴露,日后皇城内外定会加强戒备,绝不令妖人再有可乘之机。”
典狱长余怒未消,“哼!老夫早就说过,钧殊那小子不堪大用!宫里乱成这样,他这个守护者是干什么吃的?简直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