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三只眼,什么灯,灯泡坏了?」
林书友在笨笨带领下,走入房间。
他刚才在楼下帮忙舂草药,陈曦鸢透支得厉害,一回归现实就陷入了重度昏迷。
穆秋颖检查后询问,陈姑娘是不是之前从昏迷状态中强行醒来过。
得到确定答复后,穆秋颖叹了口气,说因此翻倍加重了伤势,转而又感慨着表示理解,毕竟有时候情况危急,确实容不得顾虑其它。
小胖子王霖更是出气比进气多,躺床上七窍流着纸灰,像是随时都可能咽气。
相较而言,阿友并不清楚赵毅的情况有多重。
在婚礼上,甫一动手,他就和陈曦鸢一起被黑暗罩住了,一直罩到了开席。
敬酒时,之所以是李追远领着阿璃一桌一桌去,是因彼时明凝霜的怨执消散进入尾声,幻境被切割得厉害,各桌独立,阿友也就没能看见躲桌下发抖的赵毅。
哪怕是当下,看见赵毅如一滩烂泥般的模样,阿友也不觉得有什么,在他的认知里,三只眼甭管受多重的伤,都能在一段时间后活蹦乱跳,且实力更进一步。
赵毅:「姓李的呢?」
林书友:「小远哥应该在家吧。」
赵毅:「你知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书友:「我问过萌萌了,萌萌说事情复杂,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赵毅:「她忙什么,忙着回去做饭?」
「三只眼,你咋了,笨笨特意拉我过来,你是口渴了?」往前走了几步,瞧见赵毅手中泛着亮光却空荡荡的烟斗,林书友「哦」了一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烟丝。」
「我现在不想抽烟。」
「嗯?」
「我现在的痛,不是烟丝能止住的。」
「老田新栽了一批烟叶,说止痛效果比以前好一倍。」
「没意义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听到这话,林书友皱眉道:「三只眼,你怎么能————」
「没办法,那种体验实在是————」
「你怎么能学我们大学社那帮人的调调,他们老喜欢写这种词句,动不动就把心挖来挖去的,却连心都没见过。」
「哟,你还进过社?」
「大一时去参加过活动。」
「去那里,学习如何写情书?」
「三只眼,你无不无聊,兜这一圈就为了点题?」
「是你先走题的。」
笨笨抬手,指向赵毅的胯部,他很想告知阿友,赵毅的问题很严重。
林书友:「我去帮你请小远哥?」
赵毅点点头。
林书友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灯泡,确认亮度与电压都没问题后,转身出门。
笨笨一路小跑着跟出来。
一大一小俩人才刚走到阳台上,就看见两道身影自上方垂落,是阿璃与小远哥。
这还是阿友第一次在家里见到小远哥以这种方式赶路,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惊忧道:「三只眼,他到底伤哪里了?」
李追远:「阿友,你先去照料其他人。」
林书友看着赵毅的房门,被笨笨拽了几下袖口后才回过神,完全没留意小远哥刚说了什么,只是习惯性:「明白!」
李追远看向阿璃,道:「阿璃,你去帮他们制药丸吧,按补气宁神的那个方子来,一个猛,一个柔。」
陈姐姐下猛药,她能扛得住;王霖就得悠着点,把他命吊着,待其自己醒来即可。
阿璃点了点头,刚才带着少年从屋顶飞跃下来的她,没翻身跳下阳台,而是去走楼梯。
李追远走到赵毅房间门口,用手背挡着口,咳了好几声。
不是通知也不是礼貌,是真咳。
自己确实染上了风寒,而且症状正愈来愈重,额头已经在发烫。
雨中那一躺,躺出了大问题,李追远认为魏正道绝对是故意的。
自己的身体虽说没练武,却也是勤于锻炼、营养均衡,正常情况下让他再去淋十次雨,都不会生病,这分明是被挑动了寸劲,一副病来如山倒的架势。
咳完后,李追远推开门,进来一瞧,看见蜷缩着的赵毅,像是一滩糊在床角的水泥。
赵毅在努力克制,但他眼里的恐惧做不得假,而且伴随着少年的走近,有溃堤之势。
「停,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追远停步,开口道:「刚才在外头看阿友的反应,我以为你已经扛过来了」
。
赵毅:「在阿友面前,总是得撑点面子,这是我最后能办到的一点倔强了。
原本也想在你面前撑一撑的,可一听到你在屋外的咳嗽,我就绷不住了。」
李追远:「抱歉,我是真的感冒了,不是在试探你。
赵毅:「吃药了没?」
李追远:「待会儿就去吃。」
赵毅:「怎么弄得,这么不小心?」
李追远:「淋了雨。」
赵毅:「你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点数么?越是生病时越是得吃点好的,补补————」
说这句话时,赵毅微微低头,可眼睛却抬起,搭配这话语,流露出一抹阴阳怪气的试探。
以前的赵毅,心思缜密的同时,也能做到十分敞亮,与眼下简直判若两人。
道心,对玄门中人而言,堪比精气神之所在,它毁了,就相当于信念崩塌,将引发连锁堕落反应。
更悲哀的是,赵毅是在演,也在努力伪装,但他过去这么做是为了向自己「讨价」,这次,他是在全力证明自己没事。
秦家祖宅的那半扇白虎,和赵毅当下很像,在祖宅其它邪祟眼里,白虎神秘而强大,后来者居上,就如赵毅还能在阿友面前维系住形象。
可一旦涉及到自己,涉及到魏正道的联想,他们就会立刻激发出最为深层次的恐惧,表现得无比不堪与狼狈。
赵毅:「不怕你笑话,我刚刚,差点就二次点灯了。
李追远:「我感应到了。」
王霖的状况是最危险的,但王霖与少年间的因果牵扯可远没这么深,李追远也不会为了小胖子,让阿璃抓着自己肩膀飞奔而至。
赵毅:「但我停下了。」
李追远:「我的错,来晚了会儿,没能及时站门口喊出「灯下留人」。」
赵毅:「我是要等你来,因为————我怕二次点灯时不提前通知你,没拿到你的许可,会触犯你,从而导致自己被你吃掉。
是不是很可笑?
但这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好陌生啊————
还是说,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撑久了,把自己也给骗到了?
姓————小————祖宗,我求求您,祖宗,请您允许我二次点灯,我马上让阿靖过来,把我背回庐山,以后我就在庐山小院里生活,没你的召唤绝不出来,你随叫我随到,我保证!」
李追远:「你能自己扛过来么?」
赵毅:「不扛,不扛了,求求你,准许我二次点灯,然后,放我走,放我一条生路。」
李追远:「这样的结果,过去的你,能接受么?」
赵毅闭上眼。
李追远:「赵毅,我相信,你是能挺过来的。」
赵毅:「婚礼上,你没看见西王母和那位书生,在见到那个人时,直接就跪了么?
你不懂那种被人端放在餐盘上的感觉,那一刻的绝望,像是用白漆,把你过去的人生、信念等等痕迹,全部抹了个于干净净。」
李追远:「你放心,他已经死了。」
赵毅:「可祖宗你还活着啊,你知道你有多像他么?
我现在连看你都不敢直着看,一想到我和你都站在江上,我就怕得发抖,同意我,让我二次点灯吧,求求你,可以么?」
李追远:「还是有方法的。」
赵毅忽然癫狂起来,大骂道:「姓李的,你他妈的就是个畜生。我知道,你就想把我变得像他们一样,不二次点灯继续留在江上,好方便帮你做事对吧?
可我是真的累了,也怕了,你知不知道过去这么长时间,我为了追上你,一次次忍受了多少煎熬?
可我就是追不上,怎么追都追不上,哈哈,我还得隔三差五地在你面前喊口号,跟个傻子似的,动辄把先祖搬出来,复述先祖心境,每次你发点善心配合一下我,我都能私底下乐得鼻子冒泡。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婊————子,不,比这还恶心,因为我还喜欢立牌坊。
没戏了,争不过你了,我还留在江上做什么,继续丢人现眼么,还是去成就你李追远的清高、孤傲?」
李追远拉出一张椅子,正对着赵毅的床坐下。
赵毅:「你不要觉得我是因为帮你才落得这副田地,实话跟你说,陈曦鸢、
阿友、秦叔他们,是真以为你被夺舍了、不顾一切地上去想为你拼命。
我是提前看出来了,那位只是暂借你身体出来透透气,晓得你没危险。
是我贪心,是我犯贱,是我主动去火中取栗,把那位当成了大帝和清安,呵呵呵,以为自己还能在付出一些代价后,再占得些便宜。
为了能追上你的脚步,为了能看到你的背影,我就是这么没脸没皮,嘿嘿——
现在,我认命了,我服了,我不装也不撑着了,祖宗,快,命令我,二次点灯吧。」
李追远:「我不会阻拦你二次点灯。」
赵毅:「那你快————」
李追远:「前提是,你想二次点灯时,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赵毅:「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莫说我现在伤还没养好,下一浪怎么走还没头绪,就目前我这崩碎的道心,哪怕全盛时去走江,我都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沉入江底。」
李追远:「你是赵毅,身体破了一轮轮都能缝补回来,道心,你也没问题。
「」
赵毅:「你为什么要继续折磨我?」
李追远:「有时候山立在那里,山头上若是没人能一起欣赏和点评风景,再美的景致,也会乏味无趣。」
赵毅:「这种漂亮话和靓汤,这时候没丁点屁用!」
李追远:「嗯,我知道,我只是拿它做个开场白。」
赵毅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目露惊恐道:「你————你————你要干什么?」
李追远抬起手,房间地上笨笨还没来得及收拾走的阵旗全部立起,按少年心意归位,新阵立起,将赵毅镇压在床上。
赵毅:「姓李的,你究竟要做什么,做什么?」
李追远:「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倘若直面一次不行,那就不停直面,一直面到,你对这一类恐惧脱敏。
你不是怕回忆起曾被摆盘的那一瞬间么?
我如今不能练武,也不能吃」东西,但厨子可以做菜,不尝就是了。
辛苦你了,自今日开始,陪我练习摆盘。」
听到这个答案,赵毅整张脸扭曲地喊道:「李追远,你这个畜生,畜生呐!」
「咳咳————咳咳————」
李追远边剧烈咳嗽着边推开房间门,门口站着的是林书友。
阿友左手端着一碗糊糊,右手端着汤药,左兜揣着烟丝,右兜放着酒瓶,背上还系着一截他亲自去桃林里摘下的桃花枝,用以更换房间里的盆景。
白鹤童子:「乩童,你对琳丫头都没这么用心过。」
林书友不语,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屋里悄然无声,可溢散出的魂念波动,却让人仿佛置身于地狱,不,就算是地狱第十八层,比之屋内景象,都要显得温柔。
李追远:「阿友,你负责照看他。」
「明白!」
林书友走进屋,看见床上的赵毅,双目无神,木楞楞地躺在那儿,像是具被掏空吃净的蟹,徒留空壳。
「小远哥,赵毅这是治好了?」
「明天我会再来继续疗程。」
李追远没正面回答,向外走去。
疗效很明显,赵毅破损的道心,经过自己的治疗后,不再是千疮百孔了,因为被磨成了粉。
下楼时,李追远感觉到自己身上忽冷忽热,他不由地以手撑着墙壁保持平衡。
他的灵魂强大,各种手段并不会因为身体生病而无法施展,但这会严重制约李追远的续航。
而且,就跟越是简单的阵法越难快速破解一样,越是常见的病,也越难药到病除,李追远倒宁愿中个毒,那样还能解得快。
数千载以来,走江走到这个阶段,因感冒发烧而推迟下一浪的,自己或许是头一例。
仙姑在确认魏正道死去后,必然正疯狂推进对魏正道体魄的掌控,对自己而言,可谓形势危急,迫在眉睫。
然而,换个角度想,这会不会是魏正道故意做下的口碑,就是想让自己逆常理,晚点再出发去西域?
留那边事态,以充分发酵的时间?
亮亮哥和老师他们来了,找自己可能和西域那项神秘工程有关,接下来,见到亮亮哥后,少年会向其确认时间,只要不是离谱得晚,李追远是愿意冒着巨大风险稍等一段时日的,就赌她仙姑没有那么快,也不会那么顺利,面对这种强大悠久的对手,少年还是希望能顶着公家的名义去。
这是太爷当初带着自己在派出所门口抱牌匾时,所传授的秘术。
再者,魏正道没有刻意坑害自己的理由,因为他想害自己不需要那么麻烦,简单到躺水坑里淋雨时,来个面朝下,自己就能溺死。
来到二楼,走入陈曦鸢的房间。
房间里有药汤味,应该是刚被喂了药,李追远进来时,陈曦鸢正好在无意识地踢被子,露出了那双发红的修长大腿,上面沁着细汗,蒸腾着白烟。
阿璃遵照李追远的吩咐,下了猛药,陈姐姐此时无比燥热,李追远给她把房间窗户打开,外面的风雨吹了进来,少年身体乍寒哆嗦了一下,床上的陈曦鸢喉咙里则发出惬意声。
不需要给她重新盖被子,这种层次的练武之人,睡冰水里都不会感冒。
带着些许羡慕,李追远来到隔壁。
王霖醒了,他面容憔悴,眼眶凹陷,靠在折叠好的被子上,旁边坐着的大白鼠,正细心地拿汤匙给他喂着乳白色的鱼汤。
见李追远进来,大白鼠马上放下碗勺,恭敬地退立一旁。
李追远走到床边,与王霖目光对视。
少年开口道:「你废了。」
王霖:「我知道————」
李追远:「想从头来么?」
王霖:「来不及吧?」
李追远:「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度过下一浪。」
王霖:「我相信您能做到,但没必要了,帮一次可以,难道还能一直帮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也累了。」
李追远:「你想要回去么?找回昔日的你自己。」
王霖:「您想跟着我,去我的门派?我愿意带路。」
李追远:「你要是想变回原来的自己,找回曾经的记忆,我也能帮你,就算跟着你去了宗门后,我也不会为难你本人。
选择权在你,不是说反话,也没有暗示。」
王霖:「我————我不想找回以前的记忆,是以前的我,亲手抛弃了我」,我为什么还要去找寻他?
我就是王霖,我就想以这个名字这个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如果,您真的愿意让我自己选的话。」
李追远:「那你二次点灯后,想要做什么?」
王霖扭头,看向床边自己的竹篓,里头是他全部家当,锅碗瓢盆、调料厨具。
「其实,我刚在琼崖山里的那座破庙苏醒时,没那么胖————我是点灯走江后,偷偷用功德给自己换菜方,做好吃的给自己吃,硬生生吃成小胖子的。」
王霖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大白鼠。
大白鼠将墨镜向下一推,似是明白了什么,轻微扭起了胯,这是保留了过去尾巴还在时的激动兴奋动作,更是发出了最原始的轻吟:「吱————吱————吱————」
王霖笑了起来,道:「我想和大白鼠,一起合开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