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冒险者与村民
两天后。
河谷镇附近,郊野。
充斥在空气之中,仿若死亡阴影般缭绕不散的灰白雾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没有树冠遮挡的明媚阳光、混杂着泥土清香的新鲜空气、视线开阔的草地平原、蜿蜒的乡间小道与远方升起的袅袅炊烟。
与薄雾森林相比,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需要担心会不会有毛绒绒的剧毒蜘蛛,自树梢垂落钻进你的衣领;也不用戒备那些潜伏在雾气与阴影中,觊觎着你身上喷香血肉的危险魔物。
你唯一需要注意的,恐怕也就是偶尔出现在路边的几坨狗屎。
行走在田园间起伏的土路上,脚底是较之落叶铺满的泥地更加坚实的触感,
连带着心里也踏实许多。
耳边,是链甲铁环随身体移动摩擦碰撞发出的轻响。
早已习惯。
但在此刻的夏南听来,却显得格外悦耳舒心。
眼下的绿血小队,已是彻底离开了薄雾森林,回到人类世界。
正在返回河谷镇的路上。
虽然冒险途中遭遇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件,但幸运的是,队伍并没有因此减员。
连重伤都没有。
还获得了远超以往的任务收益。
可以说是圆满成功。
连向来不怎么与外人表露情绪的艾德琳,脸上都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趟回去,至少能赚二十多金吧?」
阿比身体微微弓着,背后是他们从豺狼人身上扒下来的装备,神情兴奋,脚步轻快。
知道自己是新人,不管是经验还是实力,都与队伍中的几人有明显差距。
觉得并没有在任务中做出多少贡献的他,不仅积极帮着收拾战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还主动背负了小队绝大部分沉重的战利品。
为夏南等人减轻了许多负担,遇到危险时也能够更加从容。
「二十金肯定是有的。」伯格身负长弓,吊在队伍末尾,语气轻松地回道,「单是那只‘噬肉者’的悬赏,和哥布林的赏金加起来,分给每个人就已经不少了。」
「再加上你背着的这些二手装备,以及一些零零碎碎。」
「说不定能到三十金!」
摆脱了森林中的高压环境,伯格也从那种心神不宁的焦虑状态,彻底恢复成了原本「老油条」的模样。
整个人终于算是缓了下来。
闻言,阿比的表情露出几分遐想,捏着指头估算道:
「如果按照二十五金算,给家里寄回去七金,再把之前欠的五金还掉,就还剩—」
「整整十三金!」
阿比那双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等这次回到镇上,就去岩锤店里把之前看上的那套精品皮甲买了。」
「十几金而已,咬咬牙,直接拿下!」
「就都花了,不给自己留点?」伯格在其身后调侃道。
「你刚入行,还没攒多少吧?」
「这次全花光,要是后面几趟任务不顺利,不是连正常补给都买不起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阿比原本有些激动的表情,顿时纠结了起来。
「那,要不—再攒攒?」
「哈哈哈。」伯格大笑着凑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想要就直接买好了。」
「都干冒险者这一行了,哪还有考虑明天的?」
「把现在过好就行了!」
「可」
夏南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听着两人聊天,心中却是有了点想法。
自己之前都是独狼,一个人出去做任务。
也算是运气好,加之有点小实力,波折不少,但也都挺过来了。
收获颇丰。
冒险中的全部收益都是自己的,不用和其他队友平分。
因此对于一般冒险者的收入,并没有切身的体验。
现在想来,对于河谷镇上百分之七十的底层冒险者而言,换一副10金以上的装备,显然并不是一件轻易就能做下决定的事情。
甚至可能还要动用积蓄。
绝不可能像他这样,隔个十天半月,就把全身上下的装备换上一轮,连保养都省了。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装备的高损坏率,其实也算是他作为「独狼」的代价。
不见其如今加入「绿血」小队后,连「岩锤」铁匠铺都已经很久没有再光顾过了嘛。
哦—这里需要提一嘴的是。
根据夏南这小半年的观察,冒险者们虽然有储蓄的习惯,但其中也有不小的一部分,往往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金币,挥霍在酒馆当中。
醉生梦死,用酒精麻痹神经,舒缓心中的不安。
考虑到这一行如走钢丝般,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夸张压力。
也勉强能够理解。
毕竟就算是夏南,也习惯于在「白山雀酒馆」中,以远超寻常人家的花费,
解决一日三餐。
心里说是,好不容易重活一生,不能亏待自己。
但又未尝不是某种用美食来缓解压力的方式呢。
只不过花销方面,远不及那些赌徒和酒客罢了。
「我建议先存着,狩猎日已经接近尾声,镇里补给品的价格很快就会恢复到正常水平,森林里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哥布林给你杀。」
依旧走在队伍最前列,作为小队队长的艾德琳,向阿比说明了自己的看法。
「护甲如果没有明显损坏的话,可以先用着。」
「伯格之前说的其实没错。」
「有一笔足够自己重新开始的积蓄,至少对于冒险者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
作为带自己入行的「贵人」,艾德琳的建议无疑比伯格有重量的多。
阿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打消了原本花重金更新装备的计划。
「狩猎日快结束了吗—」
夏南旁听着几人的对话,心里嘀咕。
确实最近协会任务墙上,「狩猎日」相关的悬赏较之前些时候,要明显少了许多。
那自己也差不多该离开队伍了。
没有拉拉扯扯,早在刚加入「绿血」小队的时候,他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艾德琳等人也都清楚。
一方面,身上的属性面板,以及一系列魔法装备,让他不适合与并不完全熟悉的冒险者组队;
另一方面,他也得抽出一定时间,寻找获得职业等级需要的最后一门战技,
无法保持长时间、高强度的冒险任务。
就算想要利用哥布林,来提升牙狩的熟练度。
单独行动的战斗量与收益,也远比组队要来的多得多。
而只挑选位于森林外围边缘的巢穴,以自己如今的机动能力,也基本遇不到什么危险。
总之,至少在短期内,夏南没有跟队行动的想法。
思绪在脑海中流转纷飞。
忽地,一阵喧闹声,将夏南的意识唤回现实。
目光下意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道路一旁,某个小村庄的入口处,正围着一大群人影。
「大人,翠溪村的全体村民,都由衷地感谢您,为我们解决了村子附近的地精部落。」
「但您也知道的,协会悬赏的那30金,已经是我挨家挨户,一个个凑出来的。」
「村子里—真的一枚金币都拿不出来了。」
村长模样,穿着简陋麻衣的年迈老者,手里拄着根拐杖,矮着身子小心道。
话语中能够感受到浓浓的真挚与诚恳。
只不过,眼下站在他身前的几人,显然并不领情。
应当也是从河谷镇来的冒险者。
五人小队,装备算不上精良,但那散发金属光泽,折射寒光的铁甲与利刃,
也使得前方的平民们,不自觉低下脑袋,不敢与其对视。
「没钱!?」
冒险者中领头的,是一个眉角留着条刀疤的中年男人。
「你知不知道,那个巢穴里有多少只哥布林?」
「为了你们村子的安全,我兄弟新买的护甲都差点报废了!」
说着,他侧过身,右手指向身后一位尖嘴猴腮冒险者的胸口。
那沾满了灰尘与泥渍的皮甲上,赫然是一大块碎裂的创痕,几乎能够看到下面的底衬。
「100金!」
刀疤昂着脖子,俯视着前方的佝偻老人,声音尖锐而响亮。
「拿100金出来,这件事就算了,当我们兄弟几个倒霉,也不再找你们的麻烦。」
话语声从空气中传入耳朵。
让夏南不由皱起了眉头。
虽然相隔有一段距离,但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件对方声称在与哥布林战斗当中遭到毁坏的皮甲,其实就是一件早该被淘汰的「老古董」。
但凡还想活着回到河谷镇喝酒,就根本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穿在身上。
送去杂货铺都不带收的。
更何况,就算真如对方所说,是一件全新的精良皮甲。
那也不可能有高达「100金」的价值。
玛德,他身上来自知名铁匠铺「岩锤」,链甲衫和镶钉皮甲,两件加起来才九十五金。
他一件几乎报废的皮甲就敢要100金,真把那种垃圾当古董了?
夏南甚至怀疑,那件皮甲上的破损,是否真的就是在战斗中造成的。
而不是从铁匠铺的废品堆里,随便挑了一件,过来讹钱。
「他们这什么意思,任务赏金不是已经被村民委托给了冒险者协会吗?哪有再问发布人要第二遍赏金的?」
「更何况,就算任务途中遭到了损失,和这些村民也没什么关系吧?」
没等夏南开口,队伍中的冒险者菜鸟阿比,就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指责道。
抛开朴素的善恶观念,作为一个刚入行不久,去年今天都说不定还在田里耕地的新人。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在了村民的那边,对讹钱的冒险者发起了谴责。
相比之下,已经这行干了许多年的老牌冒险者「伯格」,态度却显得有些暖昧。
只见其双手环抱胸前,仿佛看戏般望着路边的人群,嘴里发出「啧啧」声。
「觉得任务奖励不够,想要再多挣点呗。」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可100金—把这些村民卖了都给不起,怎么—」
「是不是傻?」伯格笑骂了阿比一句,提醒道,「连你这种菜鸟都知道,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些冒险者会不知道?」
「只是方便后面要价罢了,看着吧,马上就来了。」
「常见?」夏南注意到对方的用词,心中呢喃道。
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有一百多天了,对「冒险者」这一行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非常清楚,不只是阿比,包括原身在内,队伍里的艾德琳、伯格,乃至河谷镇百分之八十的底层冒险者,都曾是眼前这些,面对刀剑头也不敢抬的普通村民。
但只要套上一件丢在路边都没人要的破烂皮甲,摇身一变,获得了「冒险者」的身份。
便又能够在这些与自己有着相同出身的普通平民面前,耀武扬威,盗匪般逼迫对方献上全身家当。
就如同伯格所预料的那样。
知晓村民们根本拿不出他们所要求的「100金」巨款。
只稍稍又拿捏了两句,让村长本就佝偻的身躯更弯下几分。
以刀疤为首的冒险者,便显出了其真正的目的。
「金币不够,没关系。」
「用其他东西抵嘛!」
「酒、牲畜、织物—能卖钱的都拿出来,算我吃点亏。」
他脸上咧着狰狞的笑容,充斥着贪婪的目光凝视着前方的老人。
村长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对方的目的不可能是那怎样也拿不出来的100金。
眼下见对方提出要求,正打算上前再做交涉。
身后原本安静的人群,随着刀疤的话语声落下,却突然响起一阵哄乱。
「村长,邦妮才刚刚出生,我真的不能—」
「杰克去年被巨鹰叼走了,我们家里就剩一头耕牛,明年春耕—」
「村长,你不是和河谷镇的弗兰先生认识吗,能不能和他说说,我—」
见老人瞬间被身后的村民包围,那几个冒险者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颇为悠闲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而也就在这时,那个尖嘴猴腮,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眼前突然一亮。
向身旁的同伴朝人群中指了指,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个梳着条朴素麻辫,脸颊两侧长有雀斑的金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