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大一小,三道身影同时出手。
姜槐一手抢钟,一手捶向那根破空而来的狼毫小笔。
那毛茸茸的笔尖此刻犹如枪尖一般,寒意逼人。
小男娃一手抢夺「白莲宝卷」,一手伸出两指,直戳孙公子眼珠。
而孙公子一边去挡那阴险毒辣的小手,一边托着破钟想要遁去。
说来话长,一切不过电光火石。
刹那之间,人影交错,局势逆转。
孙公子两手空空,盯着那远道而来的人影双目几欲喷火,
“仲先生,你这是何意?”
“若是想要,我孙文武双手奉上就是,何必抢夺?”
那乘风而来之人,赫然是本该在疏导人群入住临时住所的仲先生。(因为天道法则所限,改名为仲耕砚。)
此刻他并不理会孙公子的怒斥,目光炯炯的盯着那口破钟,眼神惋惜,好似懊恼来迟一步。
明明平日关系匪浅的两人,此时却恍若形同陌路。
不,是泾渭分明。
姜槐则是一边打量手中破钟,一边看着身边一口一口吃掉白莲宝卷的小孩。
很像,真的很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废话,能特么不像吗!
这本就是老石匠对着照片雕刻而成的。
小男娃嘿嘿坏笑,对着姜槐挤眉弄眼,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嘚瑟。
仿佛是课堂上两个好基友同时被老师赶出教室那种贱兮兮的样,随后一口将剩下的宝卷全部吞下。
邪神也是神,孩子不挑食。
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却好似那最熟悉的陌生人,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索性都不说话,互成犄角,齐齐看向仲先生。
“想要?”
姜槐一下一下颠着破钟,目中戏谑,“来拿。”
“想。”
仲先生还是和原来一样满面春风,却并不动手,笑道,
“开个价。”
“开个价?”
姜槐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是东皇钟,侬晓得伐?”
“晓得哎。”
仲先生摇头失笑,似乎是被这口音逗乐了,想了想又开口道,
“我想只要价格合适,就算是东皇钟也能交易不是?”
“更何况……究竟是不是还两说。”
他也不傻,或者说他也被这东西丑的头皮发麻,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东皇钟。
不过,他安插在泰山会里的线人已经通过「蠹虫」实时传达了白泽的原话,尤其是还有獬豸作为佐证。
有这两位妖族道德标杆作证,搞得他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内心纠结无比。
这就是口碑。
段正淳说虚竹是自己儿子,虚竹亲爹也得愣上一愣。
但不管是或者不是,他都得谈判争取一二。
对,谈判!
仲先生其实很讨厌谈判这个字眼,因为谈判就意味着双方势均力敌。
五常之间叫谈判,五常之外叫审判。
妖族原来就是一盘被端上桌的菜,就算像河豚一样有剧毒,也不过处理的时候多费些手段罢了。
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妖怪里来个年轻人之后,情况就变了,变得莫名其妙。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的确没什么抢夺的把握,何况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不待姜槐多说,仲先生接着道,
“你先别不相信,不妨看看第一个筹码?”
“哦?”
姜槐还真有些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点头,
“请。”
话音一落,就见仲先生凌空摄来刚刚那支狼毫小笔,朗声笑道,
“我有一笔,其名春秋。”
“断善恶,明是非,定阴阳,判生死!”
毛笔被他轻盈地持在手中,不点墨水,凌空而作,笔尖却有点点金光闪烁 ,笔下文字凝滞于虚空之中。
还没等姜槐细看,就听仲先生突然怒喝一声,一双眸子精光暴闪,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孙公子,义正言辞道,
“孙文武,你可知罪!?”
“卖国求荣,使我华夏柱石倾塌;再祀邪教,谋那伤天害理之事;为一己之私欲,置一城千万百姓于不顾。
累累罪状,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身!”
话语之间,停滞于虚空之中的蝇头小字光芒大盛,如金色利箭射向孙公子。
这竟然是一份罪状!
其中“孙文武”三个字通红似血,活脱脱一个红名凶犯,就差画个圈,就地正法了。
孙公子满脸不可置信。
特么是谁亲手审批了那份围剿令?
又特么是谁送来了那缕「翻书风」?
现在拿老子做筹码,翻脸比翻书还快!?
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身体被一股无形之力束缚住,好像水天之间化作一方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文字穿透自己的身体。
不知是「白莲宝卷」不在的缘故,还是这些文字有什么说法,这次他的身影没像刚才那样碎裂又重聚,只是不停剧烈抖动,硬生生受着这透体之苦。
但他却没有痛苦哀嚎,紧咬牙关,竟然弃姜槐于不顾,死死盯着仲先生。
果然,来自背后的刀子才更痛。
他谋划这么久,连血脉至亲也算计在内,却终究玩不过耍笔杆子的。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为她人做嫁衣。
“好,很好,你很好!!”
孙文武连说三个好,堪称字字啼血,憋屈的不行。
最后一个“好”字说出,谋划已久的宝贝也不要了,竟“砰”的一声选择自爆遁去。
一个两寸来长的牌位掉落水中,被小男娃摄出,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无生老母。
这才是孙公子最大的底牌,不管是「真空家乡」也好,还是「白莲化身」也罢,都是依托这方牌位和白莲宝卷而来。
其真身还不知躲在何处。
姜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狗咬狗一嘴毛,着实有趣。
不过也仅仅是有趣而已。
“就这?”
“最多值两块钱……”
仲先生只是一笑,继续写道,
“幸得妖族出手,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我擦????”
这神之一手,别说姜槐,就连一旁拿着牌位打量的小男娃都愣了三愣。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水啊火啊的,貌似就是妖族自己搞来的吧?
现在怎么就成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了?
好一个春秋笔,好一个春秋笔法。
颠因倒果,不过挥手之间。
只不过寥寥几个字,水漫金山事件已经彻底转了性质。
难怪说上头有人好办事。
这就叫待我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如此看来,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真的?
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有人想给你看到的罢了!
姜槐心头又是莫名的爽,又是觉得荒诞,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摇摇头,
“我妖族何需在乎你们人族什么看法?”
他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在人族留学多年,早就深刻认识到“非我族内,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在人族心中到底是多么根深蒂固。
人类自己尚且有人种之分,怎么可能凭借这短短几行字,就真心容纳妖族?
而且,妖族又何需他们容纳。
地盘就在这,各凭本事罢了,拳头才是硬道理。
“这个不算什么能拿的出手的筹码。”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添头而已。”
仲先生似乎早有预料姜槐会这么说,直接扔过来一个手机。
姜槐接在手里,
“三折叠?”
“我承认这玩意很有面,不过也不能和东皇钟相提并论吧?”
“你想什么呢!”
仲先生一阵无语失笑,“打开。”
“……”
姜槐打开手机,屏幕里是一个高空拍摄的无人机视角,应是在群山之中,入目一片白茫茫,下了好大的雪。
地面上,有不少人影,粗略一看至少三四十号人。
其中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应该就是操控着无人机之人。
手里捧着操作平台,看起来像是军方那种信息兵种,突然抬头冲镜头挥挥手。
随着此人动作,队伍里的其他人同时抬头。
这些人里,姜槐大多数不认识,却也有几个老面孔。
老油条钓鱼佬,好久没消息的王小花,还有那个刚刚才送来当康的白马寺僧人。
“姜槐?”
钓鱼佬似乎猜到什么,嘴角叼着烟试探问道。
姜槐看向仲先生,仲先生立刻会意笑着点头,“可以通话,就是信号可能不太好。”
姜槐忽然觉得这人恐怕是自己碰到的最可怕的敌人。
那个老人是高不可攀,此人却是深不见底。
“是我。”
“你们在哪里,要干什么?”
姜槐对着三折叠喊道。
信号果然不好,钓鱼佬说了什么,王小花也说了什么,姜槐却只能听见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
钓鱼佬有所察觉不再多说,选择打手势比划。
他先是指了指前方一片宛如刀削斧劈般的悬崖以及上面一个并不怎么容易发现的洞口,随后用手割了一下喉咙,嘿嘿狞笑。
王小花也比划着手型,好像在空中画画一样。
显而易见,这帮人不是去郊游的,而是去杀人的。
但很可惜,这不是综艺节目,姜槐也没有剧本,双方你画我猜的游戏玩的一塌糊涂。
姜槐再次看向仲先生,“他们要杀谁?”
“不妨猜一猜?”
仲先生有着文人的通病,喜欢装逼。
不是说装逼不好,但也要分扬合不是?
姜槐掉头便走,就听身后连声阻拦,“哎哎哎,现在这年轻人……”
“给你个提示还不行嘛,你也是和泰山会金鳞分部打过交道的,你看看现在唯独少了谁?”
姜槐停住脚步。
除了热巴尔特之外,刚才他在紫金山上还看见了好似行尸走肉般的杀猪佬和依旧烟袋锅子不离手的老头。
再加上视频里的王小花和钓鱼佬,合计下来,好像还有小白脸和小平头尚未露面。
仲先生又像是猜到什么,补充道,
“我那小舅子正在顶我岗,不用考虑他。”
“那就只有小平头了。”
姜槐回想那个其实并没怎么见过的男人,他好像是孙家嫡系,用军道杀拳?
“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的杀他?”
“他人呢?”
“嘿嘿……”
仲先生又下意识的想卖关子,好在立刻反应过来面前这是妖不是人,连忙道,
“你说的那个小平头,在泰山会围山之前,顶撞上司,被孙文武关禁闭了。”
“顶撞上司,关禁闭?”
姜槐好悬没反应过来,同时又心头一震。
他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是《明朝那些事》的作者当年明月说的一句话,具体不太记得,只记得大概意思:
当一个下属突然顶撞上司,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疯了,一个是受人指使。
小平头疯没疯,姜槐不知道,但那小平头的确突然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了。
“不对……”
姜槐突然又想起先锋社的大楼废墟之下,苗苗假扮的正是小平头的模样……
他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只差一点点就能彻底串联起来。
就听仲先生突然岔开话题,说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你和王小花交情怎么样?”
“就那样。”
“就那样?”
仲先生似乎并不太相信,“就那样你还拜托她帮忙?”
“就那样,我还能在她老爸的嘴里经常听到你的名字?”
姜槐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拜托王小花帮忙去找画圣吴道子的传人去了,也就是那个窑主的儿子。
难怪她刚才像画画一样比划。
不过他却没听懂仲先生第二句话,
“什么意思?她爸老是念叨我?”
“那可不?”
仲先生微微一笑,“我和她家可是处的挺好,她爸老王平时就爱找我喝点小酒。”
“小花受你之托可是一刻也不敢耽误,找关系找到她老爸头上了,她老爸又不能出门,只好又交给我来办。”
“这么四舍五入一下,我也是在帮你办事啊,你那《孔子行教像》是不是得有我一半?”
这人到现在还不死心,依旧惦记着那几幅画卷。
姜槐根本不搭理他,切回主题,“说重点。”
“没啥重点,重点就是我辛辛苦苦寻找,在一个鸡窝里,找到了一个和画圣传人最后春宵一度的女人。”
“女人说,那晚是一个小平头把客人拽走的,钱还没给……”
话音一落,姜槐脑海中陡然炸起一道惊雷,
“你不会是想说,这个小平头就是孙公子吧?”
不等仲先生回应,姜槐已经顺着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疯狂推理过程。
是了,那天废墟之下,苗苗为何不假扮成其他人,偏偏要假扮成小平头?
是因为他们平时就相互熟悉,最容易模仿。
而且,她偏偏要在最后说上一句尸体祭窑的事情,引导姜槐向瓷都而去,同时也向孙公子真正的圈套而去。
还有此刻,那白莲法身再怎么损坏也没事,因为真身早就被合理安排出去了!
姜槐越想越觉得可能,而一旁仲先生见姜槐目露思索,补充道,
“还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天小花捡了一块布料想要顺着源头查下去,结果刚有点头绪,小平头和孙公子便联袂而至……”
“可是……”
姜槐还是觉得太过荒谬,“可是他怎么可能欺骗过孙彪的眼睛?”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能说那面具的确匪夷所思,不知从何而来。”
仲先生摇摇头,也挺费解,随即又笑道,
“不管是不是,等下就知道了,我说他万死难辞其咎,岂能这么容易让他跑了?”
姜槐闻言立刻向三折叠看去,就见那边已经动手,只是有点卡,钓鱼佬人在半空不动,也不知是正在过去还是被踹出来的。
突然,姜槐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着仲先生,眸中戏谑,
“如果这次孙文武没取到宝,或者宝贝你没看上,那是不是这次的行动只是解救画家?”
仲先生只是笑,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槐说的不错,若是没出东皇钟这么一档子事儿,那他这次来就是堵妖族的。
泰山会还是泰山会,孙公子还是孙公子。
从此天下三分,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让这宝物动人心呢?
那么只好委屈一下孙公子了,谁让他把亲爹卖了,没了靠山。
给妖族正名,也不是无的放矢。
泰山一倒台,谁来顶上?
自然是紫金山,总不能是他香山吧?
恰巧,儒家最手拿把掐的就是退居幕后,树立典型。
给紫金山蒙上一层光辉,哪怕是妖族,也可以包装成为国为民的典型。
就算他们自己不认,只要这顶大帽子一扣,在境外势力看来,紫金山就是第二个泰山。
他们要进来,自然要拿紫金山开刀。
这是一颗包裹在彩色糖纸下的毒药,仲先生却仍觉不够诱人,笑道,
“这就是小平头藏身之所,我可以做主,把他活着给你,到时候不管是你是一巴掌拍死也好,还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将他凌迟,都任由你选择,如何?”
一巴掌拍死,便坐实了泰山会正式崩塌于姜槐之手,成了境外势力的眼中钉。
而当着全世界的面凌迟,又能给人族心里埋下一颗妖族凶残的种子。
无论如何,他仲先生皆稳赚不亏。
姜槐并不说话。
他从小苦惯了,不喜欢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善意。
别人给他糖,他也不敢吃,就像去往老山路上的那个粉红色小药丸。
仲先生见状不敢太明目张胆下套,生怕惊了猎物,当即微微一笑,
“当然,这是我第一个筹码。”
“第二个,可要听听?”
“说。”
姜槐回眸望去,身后白泽等妖已经过来。
仲先生忽然放大了声音,
“如今你妖族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天下各处妖族肯定要闻风而来,不过,你别忘了,除了这块地盘,外面皆是我人族的地界。”
“第二个筹码就是,人族大开方便之门,对奔赴赶来此地的妖族一路畅通如何?”
姜槐还是不为所动,心中却知这狗日的是在将军。
第一个条件是个人私怨,第二个则是妖族大义。
这是说给白泽他们听的,一个小小的挑拨离间,早已信手拈来,根本不需要考虑。
就在仲先生侃侃而谈之时,一直被姜槐拿着的三折叠,信号突然又好了起来。
钓鱼佬卡在半空中的身影已经变成另外一幅画面——
山洞里,一片狼藉。
钓鱼佬正叼着烟嘻嘻哈哈的挡在那群人面前,和玩老鹰捉小鸡似的。
王小花则是十指操控数十根丝线,硬生生从小平头的脸上剥下面具。
可能是白莲本源被小男娃吞噬的原因,也可能是春秋笔的原因,孙公子的本尊此刻看起来无比虚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画面定格片刻,再次一跳。
这一跳,也把屏幕那边的众人以及屏幕这边的姜槐吓了一跳。
就见那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白马寺僧侣,竟然抡起盘龙棍,直接轰烂了小平头的脑袋。
任谁也想不到,堂堂孙公子,竟然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僧人之手。
紧接着,那年轻僧人身形骤然模糊起来,也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这哥们跑路的功夫已经修行到登峰造极,快到根本看不清身形。
钓鱼佬回过神来紧随其后,一把抄起王小花,王小花又拽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一同飞奔而去。
画面立刻消失,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姜槐没接,也没递给仲先生。
而是直接撇了扔进水里。
“哎,你干嘛?”
仲先生看的莫名其妙,随后又看着步步紧逼的妖族,和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姜槐,眉头紧锁。
饶是他多智近妖,一时也摸不着头绪。
“首先,你第一个筹码已经没用了,至于怎么没的,你先别管。”
“第二,凡是有任何人敢对赶往此地的妖族动手,自动视为对妖族宣战,我会亲自去一趟。”
“第三……”
姜槐看着仲先生,思索着这种人孤身前来,不留后手,被妖族群歼的可能性……
好像不可能。
随后,又转头和白泽对上视线,想确定一下离开时心中隐约的猜想。
白泽的眼神很清亮,似乎是在隐晦的传递什么信息,可是姜槐没看懂。
好在视线之中,横出一对贼眉鼠眼的狗头。
只是零点一秒的时间,姜槐懂了。
“第三,真想交易,就拿点实在东西,光开空头支票有什么用?”
“我这《孔子行教像》还差两张才齐全,是不是在你身上?”
“拿来,表明一下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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