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羽离开了,咋咋呼呼的小孩陈栩鲲走了,如今常来书店打一头的单霁同样开学了。
而邻里的张阿姨,有天说自己也要去大城市替儿子照料家庭。
她最后一次给姜娴送排骨汤的时候,没忍住说,她不想离开萍江。
年轻时没有过背井离乡的老太太,老了反而要远离故土。
一个个人接连出现在姜娴的生活中,又紧接着一个个离开。
初秋时节,天气有些闷,姜娴随手将长发挽起,身着白色棉麻长裙坐在门口摇着大蒲扇,两只猫围在她脚边。
安宁的风迎面吹过来,张阿姨经常晾衣服的那个阳台变得空空荡荡。
直到这一刻,姜娴真切体会到了,为什么会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的重逢与别离。
她觉得自己凄惨,一遍遍把自己困在迷宫里,也就忘了留意,其实身边每个人都在被困住,有些是绳子,有些是钢索。
回家看看吧。
姜娴锁上书店的大门,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路途慢又长,环境也差,但一路上都有人说说笑笑,不认识的陌生人因为同一班车短暂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自己生活中的顺心与坎坷。
每到站都有人下去,也都有人上来。
其中有个中年大妈装了大半袋子的小番茄,说是自己种的,坐在对面的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就笑嘻嘻问她能不能尝尝。
大妈二话没说抓了一大把小番茄,递过去,又给那些看过来的年轻人都分了。
姜娴看着他们都朝大妈伸出手,她顿了顿,也慢吞吞地摊开掌心。
几枚圆滚滚的小番茄放在手心里。
她填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酸酸甜甜。
大学生们都七嘴八舌的夸好吃,给大妈乐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地说这些番茄是怎么怎么种的,顺带拉踩超市里卖的那些多么多么不好。
其乐融融的扬景把姜娴包裹进去,她吃着小番茄,听见周围的哈哈笑声,直观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幸福。
原来这么简单。
下了火车,姜娴直奔墓园。
她有几年没来了,这里的墓碑多了好些。
耳边拂过微风,带来常年萦绕在这里的,此起彼伏的悲鸣。
姜娴顺着略有裂痕的石板台阶往上走,远远看见父母的碑,依稀得见少年时瘦瘦小小的自己站在那儿,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不肯离开。
除了看门的,这个时候就只有姜娴一个人。
她缓缓蹲下,和墓碑上的两张微笑的照片面对面。
姜娴伸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发现自己与母亲越长越像了。
可能再隔几十年,姜娴来看他们的时候,自己白发苍苍,而生命定格的双亲,永远是那样年轻漂亮英俊潇洒。
“妈,我真的很想你。”
姜娴眼眶泛酸,终于委屈地落下泪来。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犹如找不到家的孩子,泣不成声,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曾经幼小的姜娴不止想过一次,她坚持不下去的那天,可以坐在父母的坟墓中间,自己的身体就是墓碑。
然后在风吹雨打中,彻底化为一座僵硬的雕塑。
“你们在那个世界有没有碰见过杨庭之呢?如果没有见过的话,”姜娴道:“可能他还活着。”
“这几年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我碰见了一个和杨庭之有些像的人,否认了他的存在,私心把他当作杨庭之去对待。”
“那个人挺生气的,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还到处得罪人。后来被揭穿身份是假的,差点倒台。他又非要过来打扰我,前不久出了车祸,不知道死没死。”
“我那个养母联系我了,不过就问了一句,问我过得怎么样?”
“他们家里没了主心骨,现在乱成一团。”姜娴轻笑了声:“还真让我说对了,两败俱伤。”
“我现在有了一家书店,养了两只猫,跟很多人比起来,过得还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啦。”
伯父一家早就搬离,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年二十五的姜娴从墓园出来,对故乡的记忆只剩下陌生。
两只傻猫还在书店等着。
姜娴打开监控查看。
猫猫们摊着肚皮,变成两张猫饼,叠在一起呼呼大睡。
不知忧愁。
一层的监控对准门口,姜娴拉动进度条,在她关上书店的门离开的一个小时之后,胡季覃勾着车钥匙下来,他站在屋檐下,偏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书店对面的房子开始装修了。
姜娴开门营业的那天,胡季覃带着邪肆的笑容推门进来。
“姜小姐的日子可真悠闲啊。”他走到咖啡台前:“一杯咖啡,谢谢。”
如果问姜娴为什么不再躲避,一切都要源于那张密码柜中的照片。
“这里不欢迎你。”姜娴抬眼,平静道:“出去。”
“别这么说。”胡季覃笑:“多亏了你,害我栽了个大跟头,不过现在也算报了仇了,我都没跟你算账,全都赖到温复淮头上了。他的车从路上翻了下去,我却没找到他的尸体。”
姜娴蜷起指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说得对呀。”胡季覃指指对面的房子:“我以后就在这儿等着,看看齐诺芽那个祸害什么时候来找你,你们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
姜娴看着他:“你和胡尔东关系很好吗?”
胡季覃摸了摸下巴:“一般般吧。”
姜娴问:“那你为什么非要找齐诺芽?”
胡季覃摊手,脸色逐渐有几分阴沉:“你不如去问你朋友,要怪就怪她一开始找错了人,把我当成了胡尔东。”
处处都是阴差阳错的误会,牵引出后来发生的这么多事。
“随你。”姜娴淡然道:“我也很久没联系她了。”
胡季覃显然不信,他转身往外走,顿了顿又说:“忘了件事,蔺总现在在萍江中心医院呢,看一个天之骄子变成残废,蛮有意思。你要不要去欣赏欣赏他的惨状?”
姜娴抬眸。
胡季覃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悠哉悠哉推开玻璃门出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时过境迁,没有人会一直是那个渔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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