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醒来，就听说贤妃匆忙去了养心殿。
跪在养心殿门外，一直不起来。
贤妃向来自恃身份贵重，从不主动低头向皇帝求情，如此行为，这还是第一次。
养心殿外，陈进忠看了一眼大太阳底下脸色惨白的黎清歌，好心上前，“贤妃娘娘还是请回吧。”
“陛下大怒，刚下的诏令不可能改了。”
黎清歌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陈公公，求您进去和陛下说，我祖父不可能勾结端王旧臣，绝对是被人冤枉的。”
“陈公公，府上那些人，祖父他根本不知道。”
陈进忠压低声音，“贤妃娘娘，荣国公府确确实实找到了端王旧部，而且……若非是有确切的证据，陛下也断然不会这般行事。”
“荣国公糊涂啊！”
黎清歌跪坐在地上，心底悲凉，“陛下！”
她跪在地上，膝行到门口，被侍卫拦下来。
“砰——砰——砰——”
“陛下，纵然臣妾祖父有错，但臣妾的父母兄妹皆是无辜的，求您看在臣妾多年伺候的份上，放过荣国公府吧！陛下！臣妾求您了！”
不远处，魏容湘和青银丹站在角落里面，目睹了一切。
青黛脸上神色古怪，“主子，荣国公早已乞骸，怎么还掺和了这些事情？”
魏容湘没有说话，看向黎清歌的眼神中很平淡。
“后宫不得干政，往后这些话不要乱说。”
青黛忙点头，“喏。”
黎清歌已经跪了一上午了，没一会儿便晕倒了。
陈进忠忙招手，“快过来扶着回去吧。”
说完，招呼了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快去太医院将王太医叫去。”
“喏。”
魏容湘等黎清歌离开，才走过去。
陈进忠看到她，笑眯眯的，“奴才给魏婕妤请安。”
魏容湘点头，“陈公公不必客气。”
“陛下在里面等着了，吩咐奴才您过来直接进去。”
魏容湘接过青黛手里的食盒，陈进忠殷勤地推开门，她走了进去。
谢寅还在里面批奏折，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魏容湘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盅碗，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小碗，放在谢寅桌前。
“陛下操劳国事，但也要注意身子，先喝点金丝银耳粥吧。”
谢寅放下折子，叹了口气。
魏容湘一瞧，便知道他累了。
走到谢寅身后，轻轻给他揉太阳穴。
谢寅闭上眼睛，靠在魏容湘身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很清新。
“贤妃的事情你怎么看？”
谢寅抓住她的手，轻轻拉。
魏容湘停下动作，顺着谢寅的力道，坐在他腿上。
“婢妾认知浅薄，不懂这些。”
谢寅似乎并不是在问她，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金丝银耳粥挺不错的。”
可他也只喝了两口，就放在那里。
魏容湘想了想，缓缓开口。
“婢妾认为，荣国公年事已大，府里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了的。”
“更何况，贤妃自入太子府，便一直备受恩宠，若是荣国公真的有心思与逆党同流合污，也不会这么多年隐忍不发。”
谢寅看着魏容湘，眼底带着笑，“那你以为这件事情是谁做的？”
魏容湘摇头，“婢妾不知道。”
谢寅拉着她的手，“罢了，这其中利害纠葛，就让大理寺和宗人府来吧。”
魏容湘留在养心殿和谢寅一起用午膳，用了午膳谢寅留着她一起在内殿午休。
午休刚醒来，就看到陈进忠脸色匆忙，站在外面很着急。
魏容湘伺候好谢寅更衣，“陛下，陈公公似乎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陈进忠感激地看了魏容湘一眼，进来直接跪在地上，“陛下，贤妃娘娘自缢了！”
谢寅闻言，没有情绪波动，“什么时候的事情？”
“刚刚长信宫的宫女来奴才这里，说太医去了，贤妃娘娘已经……没了。”
“桌子上放了一封信，说要亲自交给陛下。”
谢寅扫了一眼那封信，“你打开看看，讲了什么。”
“喏。”
陈进忠打开看完，“回陛下的话，贤妃娘娘说……她已自请逐出黎氏一族，黎氏再无不孝女清歌，如今荣国公府已经与她断绝关系。贤妃娘娘恳请，希望她的死可让陛下放过荣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谢寅闻言冷笑，“黎清歌当真以为自己的命这么值钱。”
“传朕旨意，贤妃黎氏，入宫多年，未能诞育子嗣，此乃天命，非人力所能强求。然其不思静守本分，竟自寻短见，实属不祥之举，有违宫闱之礼，更失妇德之范。朕念其昔日侍奉之劳，本欲宽宥，然其行径已损皇家威仪，不得不严加惩处。兹特褫夺黎氏贤妃封号，贬为庶人，其死后不得入皇陵。”
陈进忠脸色一白，忙跪在地上，“喏。”
魏容湘从养心殿出来，正看到满头白发，一脸沧桑的荣国公跪在地上。
“陛下，老臣冤枉啊！”
“老臣辅佐帝王三代，从无二心。”
看着年事已高的荣国公，陈进忠上前搀扶，“荣国公，您先起来。”
“陛下会查出真凶，自然勾结叛党的人也一定要被处死。”
荣国公泪眼斑驳，“可我荣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如今就要断送在一个逆子手中。”
“我一个行将就木，半截子入土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魏容湘离开，不知道是路上遭遇了风寒，还是这几日本就身子不爽，回去便病倒了。
一连高烧好几日，就算是退烧了，也昏昏沉沉，一日中没有多少时辰是清醒的。
足足一个月后，正值春日宴，魏容湘才慢慢好了起来。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曾经风光无限的上京城第一世家荣国公府几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荣国公。
荣国公长子勾结端王旧党，证据确凿，斩立决。
原本应当诛九族，但念在荣国公为大燕操劳一生，便只处死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
一个月没露脸的魏婕妤一下子出来，引来不少人的关注。
春日宴本就是皇亲国戚“相亲”的一扬宴会。
参加宴会的人不少，但能够得到如此关注的人却只有魏容湘一个人。
谢寅见魏容湘来了，只草草和皇后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魏容湘离开。
德妃的弟弟顾子骞刚好弱冠，也是到了相看女娘的时候了。
“长姐！”
顾子骞笑眯眯地凑到顾雅南，“我好想你。”
顾雅南笑了，“如今已经弱冠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许撒娇。”
“来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让我给长姐带个话，问你好不好。”
顾雅南笑了，“阿姐很好。”
顾子骞上下看了看她，“阿姐比以前更好看了。”
“惯会油嘴滑舌，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样？”
顾子骞笑着，“阿姐都多少年没见到我了。”
“也是，曾经我离家时候还跟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的孩子，如今也出落成了俊俏少年。”
顾子骞羞涩，“长姐可不要打趣我了。”
“这春日宴上，可看中了哪家姑娘？”
顾子骞摇头，“我还没有看到，长姐觉得哪家姑娘好？”
“此事得先过问父亲和母亲的意思。”
“长姐在宫里，身子可还好？”
顾雅南眉眼温和，“宫里的太医自然是最好的，我身子好着呢。”
顾子骞一脸担忧，“之前贤妃出事，我想进宫来看你，父亲和母亲不让，说生怕连累了你。”
“此次进宫，父亲和母亲可有让你转告我什么吗？”
顾子骞摇头，“父亲和母亲没有说，长姐你也知道，大兄自从五年前在赣南受伤，整日萎靡不振，不读诗书，不习武术，只心情不好动辄打骂身边人，我听说……前几天院子里面又死了一个丫鬟。”
顾雅南闻言，眉眼间的神色淡了些，“大房的事情向来不是我们能管的，往后你也不要总往前面凑。”
“我晓得。”
“对了，长姐，二哥他……这几日和一个青楼女子厮混得厉害，我昨日见那青楼女子肚子突兀，像是好几个月就要生了。”
顾雅南闻言，微微蹙眉，“父亲知道吗？”
顾子骞点点头，“刚开始知道二哥和青楼女子来往，还找二哥说了好半天的话，现在反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在宫中，行事多有不便，若是有什么安排，你斟酌看着。”
“姨娘见识浅薄，凡事若是要商量，可以找母亲。”
顾子骞点头，“我记住了，长姐。”
从宣华殿出来，顾雅南便晕倒了，等再醒来，长春宫传来好消息。
德妃是最早一批进入太子潜邸的，多年未曾有身孕，她甚至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没想到，如今却有了。
各宫妃嫔都来贺喜，谢寅也吩咐内务府按照规制给德妃赏赐。
毕竟是跟在身边多年的人，谢寅还是亲自去了长春宫。
顾雅南没想到谢寅回来，忙起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谢寅抬手，“起身吧。”
“喏。”
“你身子弱，有了身孕要多吃些。”
顾雅南热泪盈眶，“臣妾原以为……自己怕是这一生都无法拥有子嗣，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还会和陛下有孩子。”
谢寅抱着她安慰，眼底一片冷漠，“一切皆是缘分。”
谢寅来到紫宸宫。
魏容湘已经听到了消息，也跟着为德妃开心。
这宫里，能对她好的，德妃当属一个。
“婢妾恭喜陛下。”
谢寅拉着她起身，走到院子里面。
“怎么看出来朕的心情好了？”
魏容湘眼神认真，“婢妾看陛下眉眼之间都带着放松和喜悦。”
谢寅挑眉，意味深长，“知我者，莫若容湘也。”
等胎象稳了，顾雅南才渐渐出来走动。
一日，魏容湘正巧在御花园里走动，与她对上。
“婢妾给德妃娘娘请安。”
顾雅南抬手，“起身吧。”
魏容湘走近，“娘娘这肚子看着倒是比三个月的大了不少。”
顾雅南点点头，“太医说，本宫肚子里的是双生胎，比寻常同等月份的肚子看起来大不少。”
魏容湘点点头，若有所思。
“婢妾之前听人说，这双生胎素来无法足月生产，德妃娘娘得提前做好准备。”
顾雅南点头，“多谢妹妹挂怀，本宫这就让人着手开始准备。”
两个人循着御花园小路走了一圈，顾雅南有些累了，“本宫就不继续陪着你一起走了。”
“婢妾送别娘娘。”
等顾雅南离开，青黛和银丹开口，“主子，奴婢瞧着德妃的脸色不怎么好。”
魏容湘点点头，表情严肃，“之前德妃虽说身子弱，但面色红润，气色也好。”
“只是短短一个月，再出来，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青黛和银丹面面相觑，“主子，该不会是……”
魏容湘看了她俩一眼，“找人去德妃宫里查一查，怕不是她日常的吃住被人算计了。”
“喏。”
魏容湘将青黛和银丹打点做事，自己一个人回去。
路上想事情想得有些投入，等谢寅走到跟前，才惊觉，忙跪在地上请安。
“婢妾给陛下请安。”
谢寅刚下朝，拉着她起身，“想什么呢？怎么神色恍惚。”
魏容湘眨眨眼，“陛下，妾身……”
她刚开口，却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完。
“妾身刚才想着，昭仁是时候该跟着昭华一起进国子监读书了。”
谢寅想了想，“未免有些心急，昭华这么早去国子监，也是她自己闹腾着要去的。”
“昭仁可不一样，她平素里就想着吃，可不一定喜欢。”
魏容湘跟着笑，想起昭仁，满眼温柔，“是啊，婢妾之前还问过她，昭仁一提到去国子监，就哇哇大哭。”
“那便再等两三年。”
“也好。”
谢寅还有事情，只在紫宸宫待了一阵子就离开了。
青黛和银丹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查到了吗？”
两个人摇头，吞吞吐吐，“主子，什么都没有查到。”
“德妃娘娘身边伺候的，都是自太子府就跟在她身边的人。”
“至于饮食上，也是小心注意。”
“从无差错。”
魏容湘了然，“我知道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喏。”
魏容湘特地去了一趟太医院。
王奚楷正在称中药，听到有人撩开帘子，“哪个宫里的？要取什么药？”
一直见没动静，抬头发现是魏容湘，忙小跑着绕过桌子，跪在魏容湘跟前。
“微臣给魏婕妤请安。”
魏容湘开口，“王太医免礼。”
王奚楷起身，“魏婕妤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唤身边伺候的人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过来。”
魏容湘转了一圈，“王太医，本宫想看一下德妃的用药册。”
王奚楷脸上毫无异常，“这可不巧，前些日子太医院整顿医药册，不慎丢失了好几本，这其中便有德妃娘娘的用药册。”
魏容湘眼神落在王奚楷身上，“哦？这么巧？”
王奚楷点头，“以前的内容怕是无法补录，只能等之后找到了才行。”
魏容湘点头，“既如此，本宫就不叨扰王太医了。”
王奚楷脸上浮现笑意，“魏婕妤言重。”
等看着魏容湘消失，王奚楷这才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身边的纪时眠压低声音，“魏婕妤怎么疑心起德妃的用药册了？”
王奚楷摇头，“算了，陛下的意思，咱们照做就是。”
回到紫宸宫，魏容湘质问：“你们两个人和我说实话。”
青黛和银丹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摇头。
魏容湘让其他人先退下，然后看向她俩，“说话。”
青黛开口，“主子，咱们还是别查下去了。”
“怎么？不能查？”
青黛不吭声。
银丹压低声音，“这件事情似乎是陛下的意思。”
魏容湘顿住，叹了口气，“我也猜到了，只是不敢确定。”
青黛看到魏容湘的样子，“德妃娘娘日常安胎的药里被人加了东西。”
“这种药会加速胎儿的成长，所以德妃娘娘明明只有三个月大的肚子，看起来却如同妇人五六个月的肚子。”
“而且……双生胎也是太医的借口，本就没有双生胎。”
“这件事情是皇后娘娘一手操办，却是陛下亲自下令的。”
魏容湘叹了口气，“只因为德妃父兄位高权重，手握兵权，她万万不能诞下皇嗣。”
“如果是公主也便罢了，如果是皇子，前朝后宫必然会因此腥风血雨。”
“所以……陛下这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青黛和银丹也点点头，脸色沉重。
德妃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第四个月就流产了。
尽管她小心翼翼，却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谢寅下朝听到消息，“着急”赶到长信宫。
长信宫院子外面站着一群人。
“如何了？”
皇后走过来，“陛下，太医说，德妃肚子里面的两个孩子胎死腹中，如今只能喝催胎药，将死胎生下来，德妃才能安然无恙。”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魏容湘看着谢寅和皇后一唱一和。
足足两个时辰，嬷嬷提着一个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走出来。
皇后上前，“拿下去吧。”
“喏。”
德妃此次身子算是彻底亏空，俨然没有了生育的能力。
太医用药吊着，也一直都在昏迷中。
魏容湘从长信宫离开，回去的路上脸色并不好看。
青黛和银丹又何尝不知道她心思重，此刻怕是又在琢磨什么。
魏容湘回到紫宸宫，看着院子里面跑得活蹦乱跳的昭华和昭仁，又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长宴，却只觉后背发凉。
“奴婢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
“喏。”
魏容湘连忙调整好状态，将长宴交给嬷嬷，笑着迎了上去，“婢妾给陛下请安。”
谢寅仔细打量魏容湘的神色，“今日的事情只是巧合，你不必挂在心上。”
魏容湘点点头，“多谢陛下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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