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越在这微弱的光线中睁开眼,转头望向身边的江渡。
她侧卧着,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魏清越支起身,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
暖黄的光线打在被子上,江渡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不安的翅膀。
梦境的残影还盘踞在她脑海中,像一片挥之不去的迷雾,将她紧紧包裹。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体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
魏清越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又担心惊醒她,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轻轻收了回来。
江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意识刚从梦中抽离,而胸口却仍然堵得发闷。
梦中那个压抑的扬景挥之不去,像是旧日里最难堪的瞬间,被无限放大,一次次提醒她那些难以启齿的痛楚。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连阳光落在脸上的触感都显得刺眼。
她的目光涣散而迷茫,在房间里游移着,仿佛在寻找某个确切的着力点。
江渡侧过身,用手捂住脸,试图遮住那刺目的光,也掩盖自己模糊的泪痕。
但闭上的眼皮后,梦境中的画面越发鲜明。
魏清越能感受到她内心的不安,那种从梦境中带出的惶恐还未完全散去。
他看着江渡侧卧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那并不剧烈的颤抖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观察着她的呼吸起伏,直到确定她不是冷得发抖,而是压抑着情绪。
他伸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肩膀,指尖的温度贴上布料时,她明显一怔。
“江渡。”
魏清越的声音低而温和,像清晨的一抹微风,
“你醒了?”
江渡没有转过身,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飘落,但魏清越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肩头的不自然紧绷。
他挪了挪身体,手掌顺着她的肩膀滑向她的额头,停顿片刻后轻轻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江渡。”
魏清越轻声唤道。
江渡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才渐渐聚焦。
她转过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最简单的问候都难以说出口。
魏清越听得清楚,手却没有停下,依然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
他试探着往她面前靠了些,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半张在枕头上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发红,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魏清越的眉心轻蹙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手,坐起身,侧头看着被子里那个缩成小团的身影,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江渡身边,俯身问道:
“你还好吗,还是很难受吗?”
江渡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魏清越的眼神依然显得有些恍惚,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没事。”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着。
魏清越轻轻叹了口气,又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餐。”
他的语气温柔却坚定,不容拒绝。
江渡只是轻轻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轻轻带上门走出卧室。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细碎的声响。
厨房里,魏清越将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加热,转身去切吐司。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偶尔会落向卧室的方向。
他不喜欢做饭,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但今天却显得格外认真。
他在心里想着,江渡从梦里醒来的那个眼神,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无助到近乎麻木的神情,像个被雨淋湿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煎锅里的黄油渐渐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魏清越将吐司片放进锅里,空气中很快弥漫开黄油和面包的香气。
他又开始煎蛋,目光凝在锅里的白色蛋清上,神情专注,但脑海里却回想着江渡刚刚微红的眼眶。
面包片在烤炉里渐渐变成金黄色,他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将所有早点摆放在餐盘上。
这时,江渡走出了卧室。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步略显迟疑。
虽然已经稍作整理,但眼睛依然有些微肿,面容也带着几分倦意。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魏清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早上好。”
魏清越转身,看到她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心里一阵疼惜。
他回以温和的笑容:
“早,先吃点东西吧。”
江渡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走向餐桌。
餐桌上,餐盘里的吐司泛着金黄的光泽,煎蛋的边缘稍稍卷起,牛奶杯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魏清越拉了张椅子让江渡坐下,语气轻松地说:
“吃点东西吧,胃里暖和了,心里也能舒服些。”
江渡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动筷子。
她伸手捧起牛奶杯,杯沿的温热让她的指尖稍稍回暖。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乳白色液体,眼神有些恍惚。
牛奶的香气缓缓上升,在晨光中形成一缕若隐若现的雾气。
魏清越坐在她对面,一边用叉子轻轻划开煎蛋,一边默默关注着她的神情变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江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终于在又一次深呼吸后,抬起头来。
“我想今天去上班。”
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的轻快,
“不然一直在家里白吃白喝,已经大半年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变成家里的累赘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自嘲的意味,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魏清越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眉头微皱:
“江渡,不急着去上班,马上就到国庆了,等国庆假期结束再说吧。”
“可是……”
江渡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越拖越觉得自己没用,我想工作,想靠自己。”
魏清越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关于工作的问题。
江渡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不安和自责都默默咽下,然后用看似合理的借口来掩饰内心的波动。
她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逃避那些还未痊愈的伤痛。
餐桌上的早餐还冒着热气,但江渡似乎完全没有胃口,只是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煎蛋。
魏清越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吧,但今天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江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的顺从,仿佛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争辩或询问。
“先把早餐吃完。”
魏清越温和但坚定地说,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江渡低头看着面前的早餐,勉强吃了几口。
煎蛋的味道在她口中变得有些苦涩,使得她有些努力地咽下去。
魏清越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每当她放下餐具的动作稍显迟疑时,他就会轻轻推一推她面前的餐盘,无声地鼓励她继续。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在餐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江渡的目光不时地飘向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魏清越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个能让她真正面对她自己的契机。
而这,正是他今天的计划。
“我已经让老罗准备好车了。”
魏清越说着,站起身来,轻轻用纸巾擦了擦嘴,
“吃好了吗?”
江渡点点头,起身时的动作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上了魏清越的脚步。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此刻,这种不确定反而给了她一丝奇怪的安全感。
老罗的车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江渡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吹过时,零星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路灯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国旗,节日的氛围浓郁而热闹,与她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清越坐在她身边,只是简单地对老罗说了目的地,便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块厚重的毯子,裹住了所有可能的对话。
江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面,思绪随着窗外变换的景色漂移。
车子拐过一个熟悉的路口,江渡的身体突然微微僵直。
她认出了这条路,认出了那些她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建筑。
当车最终停在市中心图书馆前时,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到了。”
魏清越轻声说,转头看向江渡。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又紧紧攥着衣角,思绪早已飘向远处。
江渡望着图书馆古朴的外墙,喉咙发紧。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那些被她小心收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现: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书架间,翻书的声音轻轻回荡,还有那种令人安心的油墨香气。
而那时的她,却再也没能在书架上找书时,从书架空出的那一条细微的缝里,碰上魏清越那双犀利的眼。
“为什么……”
她转向魏清越,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魏清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下车绕到她那边,轻轻打开车门:
“跟我来。”
他伸出手,等待着江渡的回应。
江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
魏清越带着她从图书馆的后门进入,避开了正门的人流。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江渡的脚步有些迟疑,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入过去的时光。
他们绕过图书馆的主楼,来到一棵高大的悬铃木前。
树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江渡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斑驳的树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魏清越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她每次来图书馆甚至都没留意过图书馆前的这棵树,只是觉得它和梅中图书馆前的那棵树很相似。
魏清越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保存了很久。
当他展开信纸时,江渡认出了那是王京京的字迹,心跳突然加快。
那是她写给魏清越的信,在信中,她曾经提到过这种树。
只不过信里提到的那棵悬铃木在梅中。
“现在是秋天,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往东南方向看,就可以看到图书馆附近的悬铃木,”
她记得自己是这样写的,
“它的叶子已经泛黄,等到冬天,肯定会光秃秃一片,像个顶骨浑厚的老僧。”
一阵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江渡伸手拉了拉身上的外套,抬眼看向魏清越: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久违的宁静。
魏清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封泛黄的信,好像在那些字里行间里,藏着某个重要的答案。
魏清越凝视着江渡,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是不是觉得特别熟悉?
过去十几年了,我听说前几年我们梅中图书馆前的那棵树被搬到这里来了。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毕竟看你平时也很少看手机。”
他轻声说道,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你在信里说,你刚注意到它时,晚上看起来像个人杵在那儿。”
江渡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怀念。
她确实不知道,学校里的悬铃木竟然会搬到市里的图书馆。
或许,是学校里鲜活的青春滋养着它长这么高大、这么特别吧。
她伸手轻轻抚摸树干粗糙的表面,犹如在触摸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其实,人最好的状态就像这棵树一样。”
魏清越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当你经历悲痛,有紧绷的时候,当你明确感受到那些压力时,就应该抛开杂念,单纯地去认真生活。
就像树一样,无论四季如何变换,都坚定地扎根、生长。”
说着,他轻轻将江渡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在他的温度中慢慢放松下来。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江渡。”
魏清越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你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的那个纪录片《算命》里那个历百程吗?
他一个瘸子,别人问他,这么辛苦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怎么回答的?”
江渡靠在他的肩头,沉默不语。
那个答案她记得很清楚,但此刻却说不出口,好似开口就会让眼泪夺眶而出。
魏清越等了片刻,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他说,‘辛苦就不活了吗?那样也太无情了。’
你听听,江渡,这句话看起来简单,可里面藏着的东西,是那些苦难没能压垮他的答案。”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一生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命不好,可他从没停下来,也没问‘为什么是我’,他只是尽力地活着,把每一件平凡的小事做到最好。
他的命,看起来是一块石头,可他却活出了珍珠的光亮。”
江渡的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服,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领。
魏清越低头看着她,声音更加温柔:
“你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才会被妈妈抛下,被别人忽略,可真不是这样的。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够努力、够好,就给你安排一个‘刚好合适’的人和环境。”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脸颊:
“可是命再怎么难,也没办法左右你怎么去活。
像历百程,明明是个瘸子却要历百程。
你呢?你比他有更多选择,你的好,不需要用谁的离开来证明。
就算有些人看不见你的好,不代表它不存在,更不代表你不值得。”
江渡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但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
魏清越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承诺:
“生活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全然的痛苦,也不是只有幸福。
它就是这样,有苦有甜,有时候全掺在一起,像《算命》里说的‘五味杂陈奈何天’。
但是,这些苦,不是让我们停下来的理由。”
他伸手将她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静静注视着她疲惫的面容:
“不管过去的日子里谁离开了你,那都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问题,也没有什么不值得。
记住,你永远不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你是那个在命运里找到光的人。”
魏清越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
“还有我,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都在。
我会一直在,直到你相信,你的好根本不需要别人证明。”
江渡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时间静止,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的脸庞,泪痕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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