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她的眼泪

    其实这个距离足够长笙确定了，但她还是想再往前一点，直到她真真切切地看到燕溪山的脸，她才愿意相信那是他。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知道，因此她抬起头看向邹夜。
    她素来苍凉冷漠的眸子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安，这让原本想要告诉她真相的邹夜看一眼就心软了。
    他无可奈何地别开脸，将白布缓缓盖上，瞥都不敢往那里瞥一眼，僵硬地说着赶人的话。
    “您看完就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我们…我们也准备走了。”
    监护仪上显示，长笙的心率波动剧烈。
    在离开ICU之前，护士叮嘱过，一旦发现这种情况，要立刻送回ICU内接受治疗。
    因此，弗朗西斯握着轮椅，想要推她回去。他用了力，轮椅却纹丝不动。
    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感受从长笙的心尖涌出，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记忆片段清晰至极，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可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六年。
    回忆越清晰，眼前的一幕就越显得残忍。
    身旁有人在喊她，但是她什么也听不到，就机械性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她感觉呼吸困难了起来，好像有东西堵在她的喉头，不上不下，万分难受。
    相比之下，身体上的疼痛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在万分压抑与各种各样复杂情绪的侵蚀下，她仍旧是默默地望着他，她的眼底涌出点点泪光，像被砸碎的星星碎片。
    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那些破碎的光影在她的眼睛里相聚、交融，凝为一体。
    她宝石般的双眸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软化了所有的冷漠和荒芜。
    在她眨眼的时候，大颗的泪珠脱离了她的眼眶，从她的瞳里直直地坠下去，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在这颗眼泪前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它晶莹的像珍珠，像沉寂已久的黑森林落下湿淋淋的小雨。它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意料之中，在意料之外。
    长笙流下了第一滴眼泪，她的所有情感都融进这颗眼泪里，她的深刻痛苦与哀伤从心里表露了出来。
    当邹夜的眼神与她的眼泪相遇的时候，他的眼睛也红了，一阵痉挛掠过他的身体，他的心宛如吸了水的海绵一样软化。
    哪怕知道长笙是无辜的，他也控制不住地怨她。在她做完手术昏迷的这四个小时里，他没有去看过一次。
    可是这一刻，他所有的怨恨都随着这滴眼泪全部消失了。
    他蹲下去，仰起脸看着长笙，他的脸上也挂着泪痕，说话的时候，眼泪顺着双颊滚下去。
    “您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想到了那颗在长笙胸膛里跳动的心脏。燕溪山死了，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在这个时刻，邹夜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告诉长笙。
    他想告诉她：在你离开的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找你。你没有认出他，忘了在燕家的记忆，因为这件事，他难过地哭了好多次。他一直在牵挂着你，为了不给你造成困扰，他一直在改变自己。他不算好人，但他对你的心是真的，这是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擦了擦眼泪，给长笙也擦了擦眼泪。
    他也像燕溪山一样了，把所有的言语压在心里，默默地守护着她，守护着这颗心脏。
    “郁夫人在机扬等着你，老板他给你们准备好了飞机，我送你去找她，你们能回家了。”
    弗朗西斯把长笙送回ICU里，然后他走出去，邹夜就在门口站着，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谈很长很长时间。
    分开的时候，弗朗西斯给了他三样东西。
    一个是燕溪山的手机。签协议的时候，他担心燕溪山留下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便提前把他的手机藏了起来。第二个，是他召集了医生商议出来的转移方案。
    最后一个，是被所有人遗落在车上的小蛇。
    弗朗西斯清楚，现在这个情况，他是绝对没有办法把长笙强行带走的。
    他妥协的太过轻松，轻松到邹夜觉得自己仿佛落进了他的圈套，直到分开，他都不相信他就这样放了手。
    又是四个小时，此时已经是深夜，夜风张牙舞爪地往人的身上扑去。
    一架救护机停在医院的顶楼，接到了长笙后，它开走了，往机扬的方向飞去。
    商语清在那里等着，她等了八个小时。
    她一个人在机扬外面的花坛上坐着，她的身上落了很多树叶，爬了小虫子，风一吹，把树叶全吹走了。
    保镖来喊了她好几次，她毫无反应，动都没动。
    比起室内，她更想要待在外面，她对温度失去了感知，可当冷风一吹，她的身体却会无意识地打哆嗦。
    现在不打了，应该是习惯了，或者说被冻麻木了。
    八个小时的时间，在她的视角里仿佛扭曲成了一年那么久。
    白天的时候，她坐在这里等长笙，路过的人总会用奇异的眼神多看几眼。
    夜幕降临，他们就看不见了。
    保镖捧着手机递给她：“夫人，少爷的电话。”
    他喊了好几声，商语清终于回过神，她看着他送来的手机，却没有伸手去接。
    保镖等了好久，直到电话自己挂断，她都没有半点动作，只是用失去焦点的目光盯着它。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有一次她伸出了手，可就在即将要拿起手机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下，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它很陌生一样。
    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事情已经过去两天，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郁离川，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的话越来越少，直到现在，已经将近九个小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了。
    一个保镖为她带来了个好消息，算是他们这两天的时间里听到的唯一能够稍微抚慰心灵的事。
    “夫人，燕先生那边的人说，小姐马上就要到机扬了。”
    商语清愣愣地转动眼眸，看了他几秒，仿佛在发呆，几秒后，她眨了眨眼。
    她的灵魂已经站起来了，在花坛边上转来转去，等着长笙的到来。可是在保镖的眼里，她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看着他。
    “夫人……”
    保镖担忧地喊她，她又像之前那样，对旁人的话毫无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机停在机扬，它是来接商语清的。
    得知消息的保镖打着手电筒跑过来喊她：“夫人，小姐到了，但是她做了手术，在救护机上，医疗团队让您过去。”
    商语清费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地上站起来，她头重脚轻，一步也走不了，身体仿佛不是她的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