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怜悯之心

    老宅外。
    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院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玄色僧袍的和尚缓缓走来，手上捻着一串长长的佛珠，嘴里念叨着什么。
    望着熊熊的大火，他平静道：“阿弥陀佛。”
    除了一些小辈，其余人都认出了和尚。
    宋知丘冲他叫了一声，“知晁。”
    和尚冲他行礼，“阿弥陀佛，施主认错了，贫道了空，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说罢，他掀开僧袍，跪地，向着橘红色的火光行了跪拜礼。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阿弥陀佛。”
    “一路走好。”
    下一刻，大门抬出来一个昏迷的男人。
    跪在地上的管家泪流满面的起身扑过去，枯树般的一双手颤颤的擦拭着男人蒙了灰的脸。
    “抱歉，里面火势太大了，老爷子恐怕......”消防员没有再往下说，一切也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们把昏迷的男人抬上救护车。
    原来老爷子上午在后山说的那些，已经是临终遗言。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雪花落在身上，管家跪在地上恸哭，凄切的高喊了一声：“宋老，您走好.....”
    合家团圆的日子，山下点点万家灯火，上空不断炸开绚烂的烟花。
    除夕除夕，辞旧迎新，一场大火，烧毁藏在角落的恩怨情仇，从此，半月山庄不复存在，宋家的一个时代即将落幕。
    大年初一。
    太阳照常升起，懒洋洋的落入病房内。
    许橙意一整夜被噩梦侵扰，似是感受到落在头顶的阳光，她浑浑噩噩睁开眼。
    趴了大半夜，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再抬眼，与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看见他醒来，她扑过去抱他，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身上，“你终于醒了.....医生说你是吸入了过量的浓烟才昏倒的。”
    患难见真情，昨晚他把外套盖在她头上，让她捂着鼻子，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却暴露在浓烟火光下.....
    宋闻洲下意识动右手，想拍拍她安慰，抬手的瞬间，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听到声，忙从他身上起来，说话都磕巴了，“你，你怎么了。”
    他右手及肩胛骨被掉落的水晶吊打砸到，此刻还痛着，但还是宽慰的露出一个笑，抬起左手蹭蹭她的脑袋，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她抬手抹去眼泪，“噌”的一下起身，“我去叫医生。”
    说罢，一溜烟出了病房。
    带着医生护士回来时，病房里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人。
    等那人转过身，许橙意才看清，是林蕊。
    她睡裙下套长裤，脚上蹬着运动鞋，身上披着臃肿的绿色羽绒服，脖子上圈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来不及梳的头发凌乱得像个疯子，一言不合就冲上去抱她。
    “你吓死我了。”
    抱完又放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有没有哪里受伤？”
    许橙意摇摇头，“没有，”她指向床上半坐起来的宋闻洲，“他才是伤员。”
    林蕊松了一口气似的，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话音落，门被敲了两声，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
    他们看过去，是顾临渊和许疏桐。
    夫妻俩的视线在林蕊身上停留片刻，才进门。
    林蕊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嘟囔着，“一听到消息就来了，哪顾得上那么多......”
    医生检查完，对许橙意道：“宋先生已经没有大碍，只不过右肩需要静养，最近不要有大幅度的动作。”
    许橙意点头如捣蒜，“好，谢谢医生。”
    顾临渊走过去，坐在床边，语气沉沉道：“老爷子和宋知逊，没了。”
    这话里暗示着，宋知聿活下了。
    一早得知这个消息，顾临渊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老爷子走了，一切的恩怨，就如同一缕青烟，消逝在尘间。
    宋闻洲心里五味杂陈，眉头拧做一团。
    这个答案，他昨晚从火里逃出来就预料到。
    当真在眼前发生，却觉得怅然若失，胸口发闷，有一口气堵着吐不出来。
    不多会儿，司牧也来了。
    原是来探望宋闻洲的，第一眼却不自觉落在着装怪异的林蕊身上。
    林蕊不悦的撇撇嘴，“怎么都用这副眼神看我.....”
    他收起视线，这才问候宋闻洲，“还好吧？”
    宋闻洲淡笑，“没什么大碍。”
    多坐了一会儿，他们纷纷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人，窗外是个暖阳天。
    许橙意懒懒趴在床沿，热闹褪去，四周静下来，记忆涌了上来，昨夜那场大火在脑海里回放，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
    宋闻洲似是看穿了她的心绪，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问：“心里不舒服？”
    她扭头，皱起小脸，“嗯，明明我知道，他不是好人，甚至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坏.....”
    猛然间回想起，起火前和老爷子对视的那个瞬间。
    有些感觉实在奇妙，那个时候，她仿佛能看到老爷子头顶的进度条，隐隐觉得他气数将尽，人不久矣。
    所以，才会觉得心里不太好受。
    即便老爷子曾经用她威胁过宋闻洲，但将死之人，她恨不起来。
    在这样的团圆日子里，死于亲生儿子之手，还有些可怜可悲.....
    宋闻洲安慰着，“是人总会有怜悯之心，你没错的。”
    他们作为局中人，难免会对事情的理解有所偏颇，产生同情怜悯更是情理之中。
    半晌，她抬起头，问：“宋知聿，会怎样。”
    宋闻洲沉默着，好久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此刻，另一间病房内。
    宋知聿出来得晚，呼入了太多浓烟，现在还昏迷不醒，身上插着呼吸机。
    凌珠接到许橙意的电话时，推掉了好不容易拿到的晚会名额，连夜从外地飞回来，伏在他床边痛哭。
    是劫后余生的痛哭，仿佛是自己逃离了那场熊熊大火。
    滚烫的泪水落在男人手背上，修长的指尖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