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的期盼落了空,霍陵终究还是带兵走了,离开前,他担心她迁怒,故意说了一番冷漠无情的话。
“您也清楚,娶她是顺势而为,是为家族名声,所以,她阻止不了我的。”
他戴上军帽,抬眼看着面前的母亲,又加了一句,“您别怪她,也怪不了她,我现在只希望您和她好好的,然后在这儿等儿子回来。”
“但……若真的回不来,您就放她走吧。”
话说的这般狠,这般决绝,霍母即便有迁怒也消失了,更何况她本身就没有迁怒。
“啊呸!你别胡说八道,什么能不能回来?你肯定能回来,妈和你媳妇就在这儿等你,妈还指望着抱孙子呢!”霍母急的捶了他一下。
霍陵纹丝不动,任由亲母打着,可霍母却慢慢红了眼,装作嫌弃道,”行了行了,去吧,既然你决定了,妈也不阻止你了,但妈要你记得,妈和你媳妇还等你回来。”
上了战场的人,最需要期盼。
她希望这份期盼,可以让他回来。
一身军装,格外高大挺拔的霍陵朝母亲重重敬了个礼,随后,大步转身开门,而门外不远,青棠就站在那儿等他。
霍陵没有丝毫犹豫,上前抱住了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吭声。
两人紧紧相拥,他们都听的见屋内霍母压抑隐忍的哭声,但他们谁都没去安抚。
这种时候,有些情绪是需要发泄出来的。
霍陵只紧紧抱着她,青棠埋在他怀里,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轻摸着她的后脑,低头吻着她挽起的长发,“别怕,我一定会回来。”
青棠不吭声,但泪水不知何时打湿了男人胸前的军装,黑色的布料不太显眼,但作为军装的主人,他自然而然能察觉到。
霍陵心里酸苦难受,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重的仿佛想融入骨血。
可终究,他还是要走的。
秋起中时,距离入冬不远的时候,公馆内的主人只剩下一对婆媳。
虽然男主子不在,外面也越来越乱,但公馆始终被保护的很好,物资安全全都不缺。
但……
“滚开,放我进去!”
半月后的清晨,公馆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嚣吵闹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木板倒地的混乱声。
从大儿子走后,一直都没怎么休息好的霍母脸色越发不好看,但听见那吵闹声有些熟悉便起身准备出去看看,青棠自然阻止。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温声道,“妈,我去看看,您坐着吃早餐。”
若是平常身体好的时候,霍母怎么也能听出来霍阳的声音,但因为霍陵带兵出征打仗,她心悸的毛病重了些,再加上失眠多梦,身体渐渐差了下去,没多犹豫,也就同意了。
见婆婆答应,青棠便带着小娜出去了。
管事看见,自然不会瞒着她,将霍阳之前回来被阻止,然后这次想了另外的办法,藏在菜桶里被偷运进来,却被侧门看守发现,恼羞成怒吵闹的事都说了出来。
“小叔呢?”
“二爷在侧门,已经被堵住了嘴。”
谁都没想到曾经高高在上,风流倜傥的霍二爷会选择钻菜桶进公馆,自然也就疏漏了两分,直到门口的士兵一个个检查才发现。
但即便发现,也不可能在这儿就处理霍阳,离公馆太近,要是一个不小心惊动夫人,那就不好了。
青棠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霍阳满身狼狈,曾经的西装被较为便宜的布衣长衫所取代,嘴里也被堵着破布,见到她,双眼迸发出惊喜,张的大大的,似乎以为她是来救他于水火的。
青棠被自己的想法弄的发笑,淡淡看了眼不停挣扎呜咽的霍阳,就看向同样带人赶了过来的副官,他走到她面前敬礼,“大奶奶,让您受到惊吓了,二爷就交给我吧。”
有些事,霍陵会瞒着亲生母亲,但不会瞒着青棠,所以,对于霍阳之后的下场,她是清楚的,点了点头,“行,你们动作轻点,别惊动妈了,她最近精神不太好。”
“是!”副官重重颔首。
霍阳却是难以置信,他疯狂的想挣脱嘴上的束缚,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青棠只居高临下,又略显冷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次吩咐副官,“小心点,别被其他人看见了。”
“您放心,大奶奶。”
青棠嗯了声,便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与呼吸声。
她猛地回头,便见霍阳不知何时挣脱开押着他的人,快速朝她跑来,眼里满含愤怒与质问,可惜,她虽被吓到,但副官却及时追了上来,一脚将霍阳踹飞在地。
砰的一声,身体重重砸在石板地上,额头与脸全部无距离接触,直接出了血。
霍阳趴在地上,疼的面目扭曲。
而副官却还俯身,用膝盖压在他的背后,让人拿绳子将他的腿,也捆了起来。
“废物,怎么看的人?”刚绑好,他就怒骂之前押人的男人,那人当然也知道自己出了差错,忙将牢牢捆住的霍阳提了起来。
小娜看着这一幕,瞪大了双眼,虽然害怕诧异,但绝对忠心老实。
管事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蠢是蠢了点,但足够忠心就可以。
霍阳被带走了,临走前,依旧死死盯着青棠,似乎还是想问她为什么?
可站在侧门内的女人却始终却无动于衷,冷淡的模样让他后来半辈子都忘不了。
即便穷困潦倒,与苏清宁互相折磨怨恨的后半辈子,他也始终没有忘了她。
不是不想忘,而是忘不了。
也不是不想恨,而是恨不起。
也许从未得到,所以,即便恨,也是爱恨交织————
*
青棠回到餐厅的时候,霍母只随意问了句就回去休息了,她的身体从几个月前微微偏瘫后,就每况愈下,再加上最在乎的儿子去打仗,身体更是养不好,每天吃的药比饭还多。
时间长了,药又苦,她就更不喜欢吃了。
只是这样,身体差的便更快了。
不过,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十一月的初冬,青棠在公馆待的太久,这日便让林哥开车,出来买点蛋糕,除了给吃药吃到发苦的霍母买点甜点,也算是散散心。
前面一辆汽车开路,她坐在后车,一路来到蛋糕店的门口,林哥给她打开车门,和小娜还有前面汽车的男人一起护着她进去。
这过份保护的模样,自然惹眼,但不这么做不行,如今沪城难民越来越多,而且也不止一地这样,全国各地只要还算安全的地方,都涌入了无数因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
这些人中什么样的品行都有,不得不防。
青棠看着那些人,虽同情,但并未施舍,这种事不能开头,一旦开头,迎来的就是穷凶极恶,不断纠缠的土匪。
即便有枪,也难保不会出现万一。
她收回视线,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混乱气息,压下心口涌出的一阵不适,进了蛋糕店。
公馆的人是老客,店员虽从未见过她,但见过小娜和林哥,忙迎着一行人坐在漂亮干净的桌子边,随后,亲自询问帮着挑选。
青棠向来脾气好,再加上是买给霍母吃,自然也不会心疼钱,只说每一款都拿上。
店里甜腻腻的蛋糕味让她心口的不适好了一些,但随后又泛起了恶心,她拿丝帕掩了掩口鼻,却还是不行,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还好,很快店员就将蛋糕打包好送过来,整整三大包,林哥很快一手拎着,然后和另外一人,还有小娜护送着她出去。
可店内的甜腻和店外难民身上的味道在空气中交杂,冬风一吹,她蓦然脸色煞白,捂住嘴朝旁边角落跑去。
小娜和林哥他们都吓到了,忙追了上去。
“大奶奶,您怎么样?”
“少夫人,您怎么样?”
小娜一边扶着她,一边给她拍着背,林哥则让另外一人守着,他去蛋糕店内拿水,那老板知道是大帅夫人出事,忙亲自送水过来。
青棠喝了口热水,将恶心感压了下去,可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就消失不了,只能拿着帕子捂住口鼻,闷声又有些尴尬的朝他道谢。
“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事。”那穿着富贵的老板忙摆手,又道,“只是黄某人看大奶奶这副模样,好似跟家中夫人刚怀孕时大差不离,您最好去医院看看。”
霍陵是个好大帅,沪城的百姓拥护他,特别是知道他带人去北部帮忙打倭寇时,便更发自内心的拥护,对青棠也自然多了几分善心。
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讨好。
不过,人世间皆为利,也实属正常。
青棠微愣了愣,便反应了过来。
小娜更是惊喜,林哥和另外一人亦是。
她垂眼望着自己平坦的腹部,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朝面前的黄老板道谢,“多谢您的提醒,我这就去看看。”
说完,她看了眼自己弄脏的地方,虽是拐角,但也不雅,刚准备说自己喊人来处理,黄老板就揽了过去,从难民里挑了个男人。
青棠知道他是想攀上点交情,倒也没拒绝,只是工钱还是自己给了。
林哥立刻就掏出大洋给了那个难民。
两块响当当的大洋,喜的难民两眼放光,做事又快又利索,让周遭等着寻工的人都羡慕不已,但瞧着难民高大的身子,还有给钱的林哥,也没人敢抢。
上车后,青棠没有先去医院,只说回家。
“先把蛋糕送回去,不然药太苦,妈肯定又不吃药。”她关心霍母自然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关头,其他几人肯定更关心她的身体。
“大奶奶,先去医院吧,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夫人肯定不会怪罪的。”小娜急道。
“我知道不会怪罪,算了,那就把蛋糕送到公馆门口,我不下车,就交代管事两句,然后我们就去,好吧?”青棠笑了笑。
可她都这样说了,他们也自然只能同意,其实小娜是想问为什么不能让黄老板把蛋糕送到公馆去呢?刚刚人家也提了。
若青棠听见,恐怕只会笑笑摇头。
霍陵不在,欠的情分太多,也怕人家未来要的太多,她可不敢应。
随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公馆开去,待管事拿到蛋糕后,青棠只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让他把蛋糕给夫人送过去。
“是,您放心。”
管事看了眼大奶奶,又看了眼又喜又担心的小娜,心中思索,隐隐有一个想法。
遂,待青棠去医院确定怀孕回来后,迎接的就是霍母难得的好气色。
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医院的结果也知道了。
“快快快,还不上前扶着大奶奶,来,阿棠,小心点,慢慢走。”她喜笑颜开,想跟着佣人一起上前扶她,青棠哭笑不得,忙快步上前阻止她,看得霍母连声很慢。
“没事的妈,我才两个多月,肚子还小呢,哪能让您来扶我?”她搀扶住霍母的胳膊,陪着她坐下,靠在她肩头,朝她撒娇。
霍母笑得合不拢嘴,屋内佣人也都笑。
气氛难得的好。
青棠又说笑了几句,才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妈,我想发个电报。”
电报发给谁?又发去哪儿?霍母心知肚明,她笑了笑,点头答应了,“去吧,把这个喜讯也告诉他,告诉阿陵他要当爹了。”
当爹就更有期盼,有期盼就一定会回来。
青棠羞涩点了点头,摸着肚子有着别样的温柔。
等远在北部的霍陵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沾着炮火的味道,而不远处,还能听得见枪声。
“大帅,沪城公馆电报。”
下官将电报送到,听到沪城公馆四个字,霍陵快速接过打开,随后,眼神一定,蓦然大笑了起来,难得的畅快,难得的肆意,听的刚好进来的宋大帅不由挑了挑眉,心生诧异。
“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能让霍兄弟笑得如此开怀?”要知道一起打了个把月的仗,他也算了解霍陵,这男人就是属狼的,心狠手辣又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很欣赏。
男人嘛,就要这样。
那种软脚虾有什么用?
霍陵笑着,手上珍惜的将电报收了起来,藏在怀里,平常不迷信的人,此刻格外迷信,不满三个月,绝对不说。
任老宋如何好奇也无用。
他现在只期盼着赶紧打完仗回去。
他想他的小妻子了,想陪着她生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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