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落下帷幕

    第83章
    何止是你赫连侍郎与张公同心,我等亦同心张公矣!
    本来还觉着妖妇就算诸恶俱犯,但也诚如梅公绝笔所书‘凤冠曾戴两朝’,好歹先为皇后、再为太后,应该得个体面或是死后哀荣,以此彰显天家威严的朝臣,恨不得啪啪几巴掌抽打一盏茶前这样想的自己。
    还是那句固有的唐初观念,‘刑不上大夫’,难道还要一板一眼的上升到已故的太后吗?
    妖妇如此猖獗,怎能不一板一眼的上升,还要她死后得哀荣!
    她,做,梦!
    史官另起一页,屏住呼吸、奋笔疾书,写道:妖妇弥留之际,犹施诡谋,竟乞无字碑。此效抹杀李唐勋业故伎,欲销弭毕生诸恶于无形……
    赫连孛稍顿,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平复方才太过慷慨略显失态的情绪,他的声音从激昂转为沉肃,继续说道,
    “《尚书》有云‘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
    今焚其浊躯以净秽气,正如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天宁百姓见圣火起,皆焚香祝曰‘昊天降祉,涤荡妖氛’,何惶惧之有?”
    确实,若不是心中有鬼的人,他见罪人被杀,畏惧什么?
    菜市口一天天围着的百姓还少吗?
    张柬之越琢磨、越觉着自己果然还是太保守了,他先前的那番劝诫之话与他曾经嗤之以鼻只会照本宣科、认死道理的‘迂腐固执学究’又有何异?
    让别人认可自己的观点输出,是一门学问。
    赫连孛跟在李唯、李老身边耳濡目染所能学到的,自然比跟在伪周女帝身边以保命为第一前提的朝臣多太多。
    况且本身,赫连孛就是一个因极其崇尚汉学、做梦都在想着入主中原而自学成才的极特殊狠辣个例。
    这番观点输出,也该到了它收尾的地方。
    赫连孛再次引经据典做总结道,
    “昔汉文废肉刑而天下称仁,今陛下施火刑而兆民沐德。
    臣尝闻《管子》言‘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世之仪表’,陛下以龙裔之尊犹守宪章,此正《贞观政要》所谓‘法之所行,自贵者始’。
    臣等得逢圣主,敢不额手称庆?”
    好家伙!
    《贞观政要》你竟然也研学!
    大部分于玄武门前的朝臣,本来只是对这有些学识的朔丹面孔老叟略带敬佩之意,可现在就都不自觉地觉得,赫连侍郎生来就该是大唐儿郎啊!
    怪不得陛下能封你为门下侍郎,原来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由此及彼,思维发散远的朝臣,甚至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狡辩道:
    虽说君子一言九鼎,但我这不是心里先想想?
    旧朔丹出身的皇后,许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出身……再仔细一想,其母族可是宇文氏啊……
    宇文宇文……真不好说啊……
    新帝登基,原因妖后作践而得来的草原妻做不做得皇后这话是一定要说的。
    但……那也不该是他们开口,明哲保身,使那些不怕死的探探路吧。
    可别图一下子的嘴贱与眼皮子浅,把这起早贪黑的玄武门之功搞丢了。
    观陛下言行,若这名草原公主真如三年前于大殿之上狺狺狂吠的大公主一般,咱们陛下恐是早就丧妻了……
    这般想着,大家也都收敛起政变事成以后的狂妄和欢喜,收敛起了方才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怒发冲冠,熟练的控制好了情绪,转换成了一如既往的冷静矜持模样。
    于节气他们为李唐尽忠,听不得李唐陛下受如此之委屈。
    可于利益他们为自己的仕途而算计,他们如今比起世家只是更有底线,且国家气节大于小家气节。
    最后作为终结,赫连孛熟练的应用自己的老本行,对李唯行礼而后,拱手恭敬道,
    “陛下承昊天眷,秉火雷之威,震铄八荒,天命攸归。
    臣请以‘立夏之日,盛德在火’为贺,昭告天下黎民百姓——此非灾异,实乃祥瑞!”
    好一个赫连孛!
    好一番焚太后遗躯非大事也!
    果然非大事!
    此乃顺应天命!
    张柬之上前拱手,做足了聆听甚至好比听从先生教导之态。
    “赫连侍郎所言深契宸衷,允协天理,某敬服。”
    而后转身便对李唯叩拜忏悔认罪道,
    “臣等愚昧,罔窥圣心,几隳(hui,一声)国祚龙脉攸关之业,罪当万死,伏乞天威降罚。”(隳: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没办法啊。
    张柬之平时不这样咬文嚼字的。
    可他如今作为长安玄武门之首,不拽几句而在日后翻阅史官记载时被批判丢了长安旧党的颜面,那是要出事故的。
    本以为匡扶李唐以后便可高枕无忧,谁曾想……
    若是不进步,连为陛下尽忠这档事都轮不到他了。
    因还只是复国初期,连竞争内卷它都是良性且发自内心自主自愿的。
    而这时,所有人都未曾想过,这所谓的复国、建国初期的时间、规模,除去陛下本人以外所有人心中都没有数。
    【《张柬之传》:臣初随陛下于玄武门复变之际,窃以为圣心惟在匡复李唐,正本清源,使神器重归旧都耳。
    然及至天宁迁都,方悟陛下深意非止于此,乃欲革故鼎新,涤荡乾坤,以镇国门为天下主,立万世不拔之基。
    今臣虽知天命有归,然陛下鸿图未竟,征途何止?
    每度唐师所至,以为天涯海角,然陛下必挥鞭远指,辟疆万里,若神龙不见其尾。
    老臣垂暮,唯寄言后世子孙:倘得见重洋彼岸之景,家祭之时,勿忘焚黄纸以告乃翁。】
    张柬之果然不负其盛誉,饶是天道也未曾削弱其脑力。
    李唯起身,甚至走上前将张柬之扶起,道,
    “张平章不必如此自咎。
    卿之忠悃,朕素知之。此非卿之过,乃立身处事之异耳。
    朕岂能因武氏曾居太后、皇后之位,或诞育之私,便枉法纵凶,任其荼毒苍生,屠戮忠良?
    贞观老臣,弘道贤良,得善终者几人?
    屈指不过三五。
    未死者隐姓埋名,流离十数载,每逢亲眷忌日,唯能遥祭北望,涕泗阑干而已。
    今妖后虽殁,若依礼入土,享祀有地,然我李唐忠臣、宗室,多少骸骨曝于荒野?子嗣飘零,竟不知先人坟茔何在!
    忠良既蒙此难,朕焉容妖妇长眠九泉?”
    “臣本樗栎,幸沐天光!”
    本来,这一场玄武门前的对话,就该当结束了。
    可赫连孛虽老,但他却并未老眼昏花。
    远远的,他看着内侍丧着脸,小碎步的疾走到李旦身边便察觉到了还有事端。
    他下意识的看向李老,见李老细微的对他颔首,并抖了三下右手的袖子,赫连孛便懂了。
    这是李老效仿陛下锦囊之术的预案暗号之一——李旦被圈禁的孩子出事了。
    赫连孛最擅长这种临场发挥的事情了。
    他虽然还在打腹稿,但已经拿袖子遮掩住了面孔,过了约莫有三息之后,才发出了那种因呼吸不顺畅而产生的抽泣声音。
    赫连孛‘一战成名’,他的行为自然备受关注。
    就比如说,此时果然有人问道,
    “赫连侍郎可是身体不适?”
    “非也,非也。”
    这时,赫连孛才拿帕子仔仔细细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赫连侍郎何故垂泪?”
    “赫连某非徒然自垂涕泣,实乃所哀恸者,陛下也!”
    张柬之眼皮一跳。
    他从赫连孛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不无的放矢的危险感。
    初唐的朝堂,是一块充斥着老年热血的风水宝地。
    虽说他一直因梅相的‘相助之恩’谦称为‘梅相门生’一党,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恭谨之态用敬称呼之,但其实他岁数不小了。
    他今年已经七十了。
    他心中评价着面庞上记载着草原风霜的赫连孛为老者,是因为照着铜镜的张柬之自诩他脸上可没那么多的褶皱,觉着自己身强体壮少说还可为李唐高强度效忠十余年。
    张柬之想的没错。
    他于正史中以八十岁高龄主导了神龙政变,算得上是长寿之人。
    李唯翻五千年史书,知王朝更迭始末,
    张柬之阅七十年沉浮,懂人心所求。
    先前的那番似有若无的配合,使他如何读不懂赫连孛?
    这种好事,你就别一个人独享了,大家见者有份,岂不美哉?
    张柬之已经把赫连孛视为了‘对手’,他想若是有一日能与赫连孛辩驳一番,一定非常酣畅淋漓。
    不论是经纶典籍,还是治国方策,和有才学有思想的人碰撞,其乐无穷也。
    然……这都是玄武门今日处理好以后的后事了。
    张柬之站出来赶忙做捧哏问道,
    “赫连侍郎春秋已高,宜戒情志过激。速将原委示于后进,共为陛下纾忧解困,方是正理。”
    “……”
    看着玄武门前各位老戏骨飙戏,李唯竟也觉着津津有味。
    都是我大唐未来还能再战十年以上的栋梁,多点鲜活之气是好事。
    听张柬之说‘春秋已高’‘后进’实在是考验表情功底,然赫连孛早就和李老明里暗里阴阳两年了,自然不差他这么一句。
    赫连孛硬生生的接下这一句,而后才解释道,
    “陛下为天子自当垂悯苍生,然臣等血肉凡躯,岂能无痛。
    陛下昔为妖妇所迫,十年圈禁藏经阁,国丧不得临,先帝大行不得哭——嫡嗣竟不得送灵,天理何存!
    陛下长兄弘早逝,二皇兄贤遭酷吏逼令自尽,三皇兄显被推御前,酷吏环伺下唯引刃殉国!
    诸公可知三皇子骸骨何在?
    蒲州城外乱葬岗!
    煌煌李唐血脉,竟遭宵小践踏如斯!
    而陛下入长安后,于私仇片语不究,分兵护坊市,唯恐伪周余孽屠戮黎元。
    今忧妖躯疫气,犹赐火化赎罪之机。
    臣……”
    说到这里,赫连孛掩面痛哭,竟然是话也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得了内侍禀报准确消息的李旦也上前,面色颓丧的补了一句,
    “陛下,臣之幼子罹武后恶疢,药石罔效,竟夭殁矣……”
    他可怜的悌儿,才不过三岁……(历史中十岁夭折)
    丧幼子,李旦的心绞痛。
    看着武泽天被活活吊死时,李旦的心情只是哀叹,而现在……他想自己大抵是遭了报应,刀不落在自己身上永远是不止痛的。
    他以什么身份,又凭什么打肿脸冲做圣人,去成全生母的一份体面。
    是啊。
    都不需要仔细回忆,他的弟弟唯看的才是最通透、想的才是最明白的,母亲何时让他们这一群亲子体面过?!
    母亲如此厚待儿子如此,儿子自当效仿!
    张柬之的神情在赫连孛、李旦、李唯身上游走片刻,便道,
    “臣代玄武门诸君冒死启奏。
    伏惟陛下,当恪守祖宗成宪,仰承天命,将武氏恶疾缠身之尸骸付诸烈焰。
    如此可重振李唐正统,抚慰忠臣英魂之遗恨,安定黎民百姓之惶惑!”
    “臣等附议!”
    【《旧唐书·泽天皇后本纪》:
    弘道十三年,玄武门复变。
    群臣劾奏武太后泽天罪孽,曰:秽乱宫闱,僭越神器,屠戮宗室,戕害忠良,其恶贯盈,虽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门下侍郎赫连孛进言:昔朔丹伪王阿史那氏僭号塞北,陛下敕令曝尸焚骸,以儆效尤。旧朔丹诸部百姓无一不拍手称快,叹此烈火兆丰年。今宜循前典,绝阴邪作祟之虞。
    张平章等百官咸附其议。
    帝可其奏,敕付有司,依旧例,焚曝其尸,扬灰于田。
    自此,中夏始行火葬之制。】
    ……
    自此玄武门前的大戏落下帷幕。
    从长安城破,到玄武门政变,再到请太后殉葬,最终使太后扬灰于田,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以称得上是百年不出其一的大事。
    可偏偏,它不过发生在弘道十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子时半到丑时初,这甚至都不满一个时辰的简短时间里。
    如今黎明未至,而玄武门前的火光却宛若大日。
    诸位朝臣需要休息,同李唯一起打进长安的民兵等等也自然需要开始轮换休息。
    政变成败已定,太后丧仪也定,今日再无他虑以后,其余的事情那都是要在朝会上说了的。
    在李唯的挥手示意下,毕力格与李老接管了玄武门,以民兵为人墙和监管,疏散、保护着诸位朝臣离开大明宫。
    大明宫需要封锁。
    妖妇党羽,趁乱偷偷摸摸的逃跑,要不得要不得。
    所以哪怕是朝臣归家,李唯都派人严格的审查。
    当然美其名曰,喝茶、食点心或是更衣,陛下体恤诸位劳累在此稍作休息。
    李唯则去往了王富贵等内侍提前去扫洒干净的一间宫殿休息。
    在李唯的坐撵后,于军队护持之中走出来的仪仗就非常的显眼了。
    二十四青衣婢女提鎏金香球与青竹灯,同时以素绸围幛隔断,旁人只知其中有两道纤瘦人影,而未见其面庞。
    观其衣摆,觐见以拖拽着长尾的深青翟衣,蔽膝绣翟纹七对。
    而另一位着次一等的翟衣,恭谨的跟在前者身后。
    两道人影行走姿态,敛袂徐行,步稳而缓,威仪自生。
    当然朝臣也只能扫上几眼,看多就是冒犯了。
    可观其仪态,诸位早有思量的大臣心中,又双叒叕多了点数。
    有些事情啊,交给那些该死的鬼做吧,他们老老实实的,安安分分的,陛下指哪打哪就得了。
    今日一遭,可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陛下年富力强,麾下人才辈出,中宫坤德充沛……
    他们需要考虑的是,以后人多了,头上的帽子是不是要戴不稳了……
    进步都来不及,勾心斗角的裙带算计……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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