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落针可闻。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无一例外的,是惊讶。
如杨再思,惊讶惶恐后,他迅速的垂下了头,面露沉思状。
如梅相,他瞪大了眼睛,苍老的面庞上出现了迟疑。
如武显儿,她震惊的同时,侧目悄然打量着女帝,又转着目光看向下首依次站立的武由敬与武安康。
女帝不开口,这种大事面前,自然无人敢妄言。
良久,约莫是过了快三十息,女帝声音虽迟疑,却隐有愤怒,甚至带着些质问,
“竖子安敢诈朕!?
若言不实,当伏斧钺。”
这时,武显儿才做了她该做的,做女帝的嘴替,问出那些‘如今不该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愚蠢话来。
“边报固急,焉知非伪唐诈术?”
武显儿之问,也是紫宸殿中大臣们想问的。
三日破雁门关?
这已经超出他们对战事的理解。
信使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朝堂上的大人们,竟然和他最初是一个反应。
“陛下明察!此报确为周土之急!”
能不急么。
他之所以能从雁门关一路疾驰来,靠得还是最初人家唐军放行、给良驹、干粮、给路线。
不然就算是驿站的弟兄再有经验,知道背着他疾驰,日夜兼程以此缩短时间,
他手中就算有鱼符,没这个命来大明宫送军情不说,更是跑不过来啊!
于是,在女帝的示意下,武显儿问,
“伪军何以克雁门关?”
信使摇了摇头答,
“臣不知。”
武显儿追问,
“伪军之众几何?”
信使一愣回答,
“臣不知。”
“伪军所用何奇械?”
信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重复回答,
“臣不知。”
女帝被这一问三不知的问答触怒了。
拍案怒斥,
“放肆!”
“尔三问而不知,所传军情虚实何如?效忠周室耶?抑为逆贼耶?诈传军情,淆乱视听邪!
即刻械系诏狱,付酷吏鞫之!”
信使早就接受自己会被杖刑或者处斩的结局,报丧的多不讨喜,而军中的‘丧’……
他以为大人们会问他其他的细节,比如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具体你眼中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雁门关如何破的。
地动山摇,好似地龙翻身。
烈火燃烧,好似祝融喷火。
大唐军队在雁门关外叫嚣了两天,将领不在意,弟兄们人心惶惶,既觉得大唐使者好像说得对,却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有些兄弟投了唐,有些兄弟觉得为了自己的家人还是想要份军功……
雁门关乱的很,特派来的酷吏更是逮着人就杀。
谁知……第三日的子时一到……
变天了。
信使脑子晕乎乎的,他到现在都还有着当日在脑子中散不去的嗡嗡炸裂声。
他被抓去见了唐军的将领,就赶忙往长安送信了。
驿站的兄弟们说,他是雁门关的信使,只有他才能说清楚雁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知半解的也无所谓,只要描述出扬面,一定能为朝堂大人们提供有用的消息。
可……下狱……酷吏……严刑审问……
这一刻,他忽然就想到了那带塞给他干粮、马匹不知道叫什么的大唐使者对他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听闻伪帝在大明宫紫宸殿中,设有多重悬挂帷幔,其铜制帐钩常为凤凰。
钩尖锋利且突出于墙面,若是有人不小心以咽喉触之,啧啧,怕是要即刻丧了性命。
信使此去传军情,一切小心为上啊。’
在女帝的呵斥声下,把守在外的士兵已然听令行动。
电光火石间,信使的身体先于脑子爆冲向了离他仅有十步、最近的帐钩。
信使卯足了劲儿前冲,脑子里走马灯的同时,对酷吏的恐惧,让他对生毫无留恋、甚至生怕自己触之后竟还能再清醒过来。
信使的血液喷溅,密集点状的血液洒在帐钩后方屏风、立柱上,本为明黄、淡紫的丝质帷幔上被身后色晕染渗透。
信使整个人半跪着,悬挂于嵌入木制梁架的帐矮钩上。
诸位紫袍大人猛地惊呼、后退,饶是在座各位都坏事做尽,都有些心有余悸。
这信使自己想死就罢了,若是方才想抱着他们去撞呢?
梅相依旧站在原地,没给那信使一个多余的眼神,只是屏住呼吸,拿袖中的帕子点着脸上的血渍。
年纪大了,这样的惊吓,他确实受不得。
可他到底还是见惯了大扬面,到底还是能面不改色的。
只是此事蹊跷,也觉得骇人惶恐。
信使已死,真真假假说不清楚。
可若是真的……他是要考虑些什么了。
虽然说他在朝堂之中一直与李党争斗,并最后在做掉李老的局中出了些许力,可若是他对那位大唐皇子也有从龙之功呢?
只是搞不明白真假、虚实,他不能露出半点对女帝的不忠。
不然,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本不一定会满盘皆输,也会被自己的屁股轻害死了。
站在正前方,将整个过程看的清清楚楚的武显儿,除去呼吸转得有些急促以外,她的脑子飞速的转着。
在紫宸殿里被押下去的人很多。
他们有的想要触柱,有的想要挣扎逃跑。
可这信使……自听闻‘酷吏’二字的瞬间,没有任何的犹豫就冲向了平时从未有人在意过、仅在女帝登基以后才被修葺雕刻出的帷幔挂钩。
通常,帷幔只自高处垂下,或垂金银、珍珠。
只有紫宸殿,因女帝要频繁与大臣近距离议政,而多增设了铜钩,从上中下分别固定这些特制的帷幔。
层层叠叠,既能使大臣瞧的见女帝的姿态表情,又充分展现了君臣、男女的距离感,方显示尊贵。
思考的同时,武显儿有条不紊的差遣着内侍、宫女速速扫洒地面、焚香祛味、搬走尸体……
而诸位大人,也为了彰显自己临危不乱的特性,自然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甚,方才好似被打了脸的杨再思,还是先站出来,说道,
“臣窃观此信使,行迹诡谲,伏乞圣皇宥臣前罪,俾得执戟前驱,以战功涤瑕。”
按理来说,要不是这信使死的太过壮烈凄惨,女帝吩咐把信使押下去的下一句话,可就是把他也拖出去了。
他方才在紫宸殿说什么来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而现实是什么?
是,报——雁门关破!
开什么玩笑!
若非李老已死,杨再思绝对怀疑有人里应外合,想要通过内斗的方式,来瓦解武周势力的同时,把他处理掉。
毕竟他能有今日,没少踩着李家人的脊梁骨。
他必须率先出手,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所以他说愿意戴罪立功,甚至以‘执戟’明示,他甚至愿意冒死去战扬。
不过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派遣文臣去战扬,不过就是持节督战。
杨再思不会遭受任何的风险,反而向女帝彰显了他的忠心与坚毅,但这话说的确实漂亮也确实有了态度。
所以女帝看着杨再思,饶是绷着脸,也没有说本酝酿好了的‘拖出去砍了’,反而是给了他一次解释的机会,问,
“卿其陈之,罪安在而待朕宥?才奚恃以取信于朕?”
杨再思自然想好了狡辩之语。
可武显儿却极其罕见的打断了女帝与朝臣的对话,对着女帝请示道,
“臣谨奏圣皇。
伏望圣皇敕杨侍中会诸僚,集议雁门疑牒并伪唐之衅。
苟析理明验,则许以功赎,其或辞穷诈露,请付西市显戮。”
在武显儿看来,如今再添杀戮,或是再在这里推诿责任、粉饰太平,属实是不明智之举。
杨再思为了讨好女帝,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而若是这样的宠臣死了,那朝中必然要人心惶惶一段。
雁门关破,朝廷宠臣惨死……如何安定人心与军心,甚至本就蠢蠢欲动的世家?
她们武家,就以女帝、她爹武由敬为嫡系,武氏最亲的就四人。
可女帝没有抉择好如何安置自己的皇位,至少目前来看,他们一家不是女帝的选择,她甚至动过过继一个旁支的武氏女为自己的亲生女,都没有考虑过他们一家。
察觉到了女帝想法的武由敬想要取而代之、将皇位与社稷江山交到愚昧的武安康手中。
而她……不甘做棋子。
她自懂事起便作女帝侍从,看着女帝从皇后到皇太后、再到皇帝,一步一步,如今已经十四年。
瞧着自己从端茶送水,到拟草奏折,到跟随女帝批阅大小朝中事,到自成一党派……
她的野心一滴一滴的被权力浇灌,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武安康愚昧,若是武由敬公开表示要争夺皇位,武安康那个蠢货告发亲爹‘大义灭亲’的事情都做得出,还谈继承?(原著中的武安康怒斥武由敬造反是不忠诚,认为女帝是正统,不帮亲爹,放弃自己手中的兵权)
武安康的脑子,武显儿琢磨不明白。
她虽然与大哥虚与委蛇保持着虚假的兄妹关系,但那也不过是因为……武由敬希望自己能够借着权力帮衬辅佐武安康,以平日后江山社稷,她碍于孝道礼法等级斗不过自己的爹罢了。
她恨武由敬,为什么不考虑早早就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的自己。
她哪里比武安康差了。
为什么不拥护她登基?
女帝之后再一位女帝登基,此乃武家开明之举,多么好的名声。
多少门阀会待价而沽,此举会他们自己家嫡女的价值水涨船高了,不再仅是联姻可用,而是可送入朝中为己所用。
且若是她武显儿继承皇位,有了子嗣,不照样是他们武家血脉,承武氏的法统。
这些愤恨,武显儿没日没夜的闲下来时都会在想。
武家四个嫡系,分四方东西南北独立的派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武显儿早就开始想,若女帝根本没有此意、若是武由敬也没有传位给她的意愿,她该怎么得到这仅半步之遥的皇位。
但她对皇位绰手可得的前提是,这天下得是武家的。
都这个时候了,女帝竟然还在迁怒,还要再动摇社稷。
姑姑!
您真的是老了!
天下之主,能者居之,您可往,我何不可往?
若雁门关一事为真,她们岂不是要一而再的错失关键时机?
武显儿不懂战事,但她懂想要坐上皇位的人,若是挑起战争以后会想什么。
如若她是那个本瞧着懦弱没出息,实际上竟然能在草原上自立为大唐皇帝的皇子……
那她敢公然发布到中原并借着商贾、死士大肆传播的《论闪电战》一定是真的,
三日破雁门关也一定是真的,
信使所言句句是真的,甚至信使的死……也应该是故意而为之的。
先以《论闪电战》扰乱视听,其中信息半真半假,就是为了让人嗤笑、轻视,以武周的傲慢大意完成自己的布局。
惊蛰之日,计谋成,于是通过类比里应外合或更深奥的奇兵战术,取得骇人的成果,使武周不敢轻举妄动。
三日破雁门关……谁敢信啊!谁不觉得是妄言!
当武周聚集所有谋士之略,在揣摩敌方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是真是假、甚至引起内讧的时候……
做局的皇子,一定会抓住这宝贵的时间差,趁着关将群龙无首、不知该做何事好的时候,拿下至关重要的兵家必争之地,以此奠定兵变的必胜之局。
可是没有人教过武显儿兵策。
女帝自己都不甚精通,更何谈让武显儿偷师。
武显儿只知雁门关乃天下第一关,是防朔丹蛮夷至关重要的地方,也是朔丹屡次偷袭之地。
除此之外……吐蕃地处偏远……
再……
她不懂,但是朝中一定有人懂。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惊蛰三日破雁门关,那大唐皇子言出法随、说到做到,如今可已经是惊蛰之后第六日了!
算算从雁门关最快驶入长安的距离,这皇子怕不是以‘子时’定的‘三日破关’,如此偷了一日的时间。
实际上说什么三日破关,根本就是不足两日,何其恐怖!
所以武显儿递了梯子给杨再思,寄希望于朝中有哪些大臣,能揣摩得明白,这心机如此恐怖的皇子到底做了什么!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无异议的推诿上。
武显儿本来是不急的。
可威胁到了她这辈子的目标皇位以后,她是比女帝还要为这片中原大地究竟花落谁家而忧心。
她甚至想想知道,若大势已去,她是否还有机会结党南下,自立后周……
武显儿想的有些多,但她毕竟没说出口。
而杨再思不蠢,他虽然不知道武显儿为何要拉自己一把,但明显此时能大臣们商讨兵策,其结果是一定会好于巧舌如簧的狡辩的。
毕竟……
他心态也有点崩。
三日破雁门关。
怎么就在他负责高谈阔论的今日。
而且瞧着信使的模样,恐怕是局中人,但传递的消息却不会作假,信使没有长那份奸诈脑子的面相。
只是若《论闪电战》句句属实,他们的破局指点在哪?
杨再思有些思路。
放弃北方,死守太原,只因太原失守,长安必患。
若太原因失去了天时,无法固守……
那无论他们大周在这条渭水战线上支撑多久,都只是负隅顽抗、徒增损耗,不如保存实力南迁,图谋来日北伐。
武周一日不亡,大唐一日不得安宁。。
此消彼长、世家门阀与两朝拉锯,破釜沉舟才进得了中原的皇子,不一定耗得过他们。
只要控制得住江南道,这一富庶鱼米之乡的粮仓……
天意,还是在大周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